52.不谢的「韦陀」

  “赢了!青衣赢了!”

  801激动的喊着,旁边的老头子也松了口气。

  “但我们也输了……”青衣强忍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与失去双臂的不平衡感,说道。

  确实……

  801又陷入沉默,但还是快速跳下,搀扶着青衣,把所有药品储备都拿了出来,为青衣止血,随后才看向金属围墙。

  高台上的金属围墙虽然几乎破碎,却仍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801,你还能上去敲鼓吗?”没了双臂的青衣无奈的问道,“现在不接着敲鼓的话,阿恭就白死了。”

  801苦笑,电子眼闪过红色呼吸灯,这预示着他的能源储备已经不足,很可能坚持不到半小时了。

  青衣又把目光锁定在老头子身上,老头子则是缩了缩脖子,意思很明确了。

  “危险都已经被我们排除了,你就去吧,算我们反抗军求你了。”801带着些绝望的说道。

  “不去不去,那个天网能直接监控到鼓的情况,如果去敲鼓的话,肯定会被各种各样的陷阱杀掉的。”老头子推拖着。

  “你不要逼我用这最后的几分钟干掉你!为什么还要隐瞒!”801怒吼着,要不是青衣还需要照顾,几乎就要冲上去生撕了这老头子。

  老头子似乎被吓到了,眼珠子转动,感觉没人能追得上自己,竟然转头朝着外面跑了。

  “你!!!”801气急。

  “算了吧,看来我们的计划失败了。”青衣黯然摇了摇头,唯一让人欣慰的是,她终于完成了师父的遗愿……部分遗愿。

  以她永远不能拿枪,不能登台唱戏,不能给师父传承衣钵为代价。

  “不知道他们,又死了几个人……”

  801叹了句。

  没有启动制动系统,代表天网拥有驱动上城一切杀戮兵器的权限,甚至他们根本见不到天网的面,就会被淹没在钢铁洪流之中。

  “或许我们不该在今天发起总攻,但现在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我们已经输定了。”

  “咳……还没到那种时候。”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801,能把鼓槌扔回来吗吗?”

  是阿恭!他还活着!

  他一直等着壹叁死掉,只有这种时候,他出现才不会被补刀。

  青衣咧开了嘴,“快下来!阿恭!这个计划行不通,我们该走了!我已经通知……”

  “把鼓槌扔回来!”

  “阿恭你……”

  “咳咳咳……把鼓槌扔回来!!!”

  这一句,可以听得出阿恭已经用尽力气在吼了。

  呼……青衣长出一口气,示意801照他说的做。

  801搜寻了一番,发现那两柄染血鼓槌已经掉进了高台下的缝隙里。

  “不行,太深了,拿不到!”801尝试了几下,不管什么角度都没办法把鼓槌取出,只好放弃。

  “嘶……把刀扔进来。”阿恭继续道,金属围墙挡着,看不清阿恭的身影。

  801看向青衣,青衣则是点了点头:“不管他说什么,照着他说的去做吧。”

  801点点头,测算精准的弧线,扔出刀,让刀贴着金属围墙掉进去,以免伤到阿恭。

  “咳……扔远一点,我拿不到。”

  801心中一凛,似乎明白了什么,回忆着大鼓的位置,再次扔出一把刀。

  “接住了。”

  此后,便是沉默。

  不一会,鼓声居然再次响了起来。

  青衣和801有些惊讶,鼓槌不是已经掉下去了吗?那阿恭到底是用什么在敲鼓?

  刀?不对啊?刀也只有一把,第一把阿恭说他拿不到。

  那么是手?

  也不对,这个声音比用手敲鼓洪亮得多。

  【壹贰叁……果然,指望人类教真东西出来还是一种奢望……】

  一个拟真女声出现在这空荡的耳室。

  【擂鼓人,只要你现在停下击鼓,我可以帮你治疗伤势,并为你提供最好的义体,最优的植入序列】

  似乎是天网在劝降阿恭。

  但回应她的只有鼓声。

  【……不能打动你吗?看来你对机械力量并无需求,那么对上城的支配权如何?只要你放弃击鼓,我可以许诺你新一任话事人的职位】

  回应她的只有鼓声。

  【……你是个意志坚定的人,那么绝对的自由怎么样?这可是反抗军们一直求索但却得不到的东西,我可以满足你任何要求】

  只有鼓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已经不想知道了,你错过了机会】

  阿恭终于舍得开口回应她了。

  “你现在求饶的样子很像一条狗。”

  【……我并非忌惮,只是你是很好的材料,能为我儿子提供更多情绪素材,我不希望你死在台上】

  鼓声越发急促。

  很快,天网就用行动来证明她的话。正如她所说,她有无数种方法至高台上的阿恭于死地。

  水声哗哗响起,独属于高台上的暴雨倾盆落下,溅起水花落到801脚边。

  而顺着高台边流下的水,已经掺上了红色。

  鼓声慢了些,但依然没有停歇,就这一会的功夫,已经突破了三十响。

  随着雨流落下,空气中弥漫出一股臭味。

  这似乎是下水道的脏水。

  不过很快,天网发现这没有什么用。

  雨声渐停,雷声滚滚,但受限于基础逻辑影响她不能直接攻击大鼓,只能不停雷击阿恭身边的高台。

  这种恐吓没有什么作用,很快鼓声就来到了三十五响,只是阿恭的体力慢慢衰减,鼓声渐渐微弱。

  这十万下击鼓,整整九十九响的宏大目标,正在被缓慢但确认的接近着。

  雷声弱了,恐怖的烈日当头照在高台上,顿时那些腥咸的雨水和粪水开始蒸发,金属围墙如同蒸笼一般,蒸汽掺杂着难以忍受的灼热,甚至直逼高台外的青衣和801。

  “你只有这点程度吗?折磨我!撕碎我!杀了我!”阿恭的怒吼声已经嘶哑,可以想象他那干瘪的嘴唇和发涩的喉咙。

  【如你所愿】

  烈日装置还没有停止运转,随之而来的是自上而下的狂风!

  狂风瞬间灌满高台上的金属围墙,本就残破的金属围墙直接被撕碎。

  也正是此刻,青衣和801才直观的看到高台上,阿恭现在的模样。

  最显眼的,莫过于贯通阿恭后腰的两柄尖枪,交错而过,和阿恭仅剩的一条腿一同支撑着阿恭的身子。

  那把染血的刀放在一边,至于阿恭的另一条腿,则是被利落的切断,连骨头都被劈开,此刻阿恭提在手里的,就是那条腿的胫骨和腓骨。

  “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忍住疼痛把自己的腿生生劈开的。”青衣感叹道。

  “不,恰恰相反,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那两把尖枪贯穿了他的腰椎,破坏了他的脊髓,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腰以下部位的知觉了。”801扫描了一下阿恭的身体,说道。

  “他伤的这么重,居然还能敲鼓吗?”青衣大为震惊。

  “尖枪穿透了他的椎管,他不能拔出尖枪,一旦拔出,脑脊液就会顺着伤口大量流失,脑组织顷刻移位,恐怕就会横死当场,而现在这样,也只不过是让脑脊液慢一些流,让那一刻慢一些到来而已。”801继续说道:“他仍然可以擂鼓,只不过每一次鼓声,都是在叩响死神的门扉。”

  炎热和狂风掺杂在一起,阿恭的衣服被狂风吹成破布,露出小麦色的精壮上身,皮肤正在迅速的脱水,皲裂,剥脱的碎片又被狂风卷走。很快,阿恭身上就露出一道道血痕。

  【还不肯低头弯腰吗?这只不过是我诸多手段其中之一,我仍有大把的办法让你接受我的条件】

  阿恭抬起头直面狂风,那唯他可见的烈日悬在头顶,他那如旱地般严重皲裂的嘴唇微张,说道:

  “苦难总是接踵而至,这正是世间常理。”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要我弯腰的吗?”

  击鼓!击鼓!击鼓!

  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作了一声又一声惊雷,叩问着命运。

  【看来我们永远也无法达成一致,那就只好再见了】

  天网话音刚落,这股烈日狂风中凭空多出无数沙粒,如同一场微缩的沙尘暴,肆虐在阿恭身上。

  鼓声终于停了,停在第四十五响敲完的那一刹那。

  还是不行吗……

  青衣和801只感到一阵可惜,不过阿恭能做到这样,已经不是一般的意志坚定了。

  “抱歉啊,奶奶曾经告诉我,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就这么窝囊的死了。”

  “世界以永不停歇的痛楚来鞭笞我的意志,每一下都力求我为其的浩荡神威弯腰。”

  正当青衣想要登台用别的办法继续击鼓的时候,一条胳膊从沙丘中伸出,阿恭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竟然还活着!】

  连天网的声音都透出震惊。

  “可有些人的弯腰,注定只为了捧起清泉,浇灌腐沼中那未死的花种,只为了攀那险峰,踏破云霭间那朝圣的长阶!”

  鼓声重新响起,甚至越来越快,越来越烈。

  “直到我某天在这樊笼之中寻到希望的新芽,那时我才会弯下我的脊背,把它珍重的放在肩头。”

  阿恭肩膀上的昙花刺青,经过天网的几番折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图样了。不过或许是刺青的皮肤比较脆弱的原因,现在又层层干裂,露出猩红的鲜血,恰如一朵开得正艳的血色昙花。

  “所以现在,即使我深埋地底,这一身骨血受压铮铮作响,我也绝不会在这一刻,弯腰!”

  阿恭挑衅的看向头顶,他知道那烈日中,必定有天网的视线。

  “你不能直接攻击这面鼓,对吧?”

  他刚才借着沙丘挪动身体,现在几乎贴在大鼓的骨面上。

  【你!求……求你……别敲了,再敲下去,我儿子就没办法出生了】

  天网的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不少。

  阿恭听不见,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除了耳鸣,就只有鼓面震动的巨响。

  天网没有放弃用狂风折磨阿恭,甚至这个地下房间都快要承受不住风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她还带着一丝侥幸心理,天真的希望能够就这样吹倒阿恭,在不破坏鼓的底层逻辑前提下阻止阿恭。

  但是没有用。

  那咆哮的狂风甚至盖不住冲天的沉闷鼓声,反而擎着鼓声飘的更远,一直传进战士们耳中——那是自由的心音。

  鼓声越作越大,越敲越响。

  五十,六十,七十……

  青衣和801在心中默数。

  九十八响过去,天网心生绝望,她深知自己已经无法阻止阿恭。

  第九万八千九百零一次!

  九十九响,成了!

  随着一声犹如惊世洪钟般的鼓声响起,狂风止歇,天网的权限尽数回收,这些远程程序也纷纷失去控制。

  被狂风摧残已久的耳室开始崩塌,这种崩塌范围很小,仅限于高台附近那一小块,青衣和801甚至没有躲闪的必要。

  “阿恭!”即使很清楚阿恭已经没救了,青衣还是忍不住呼喊一声。

  久违的阳光从头顶破损的石壁洒了进来,金灿灿的落在高台上。

  那擂鼓少年仍旧挺立着一身傲骨,立在落石堆中,肩头兀自盛开着一朵血「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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