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头落日照平沙,潮退渔船阁岸斜。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这是梦开始的地方,水从一座大山的山脉出发,一滴、两滴、三滴,无穷颗水珠源源不断地向着东方跳跃,水滴与水滴一路结伴,越结越多。积跬步以至千里,滔滔之水一路披荆斩棘,急流勇进,终于汇成了汹涌澎湃的一江之水。
“呜——呜——呜——”长长的汽笛声后,一艘轮船缓缓地驶离了码头,在江上行进,江鸥在空中随船盘旋,落日的余晖,把江两岸的风光尽收眼底。
由于江水是自西向东流的,轮船的航行是逆水行舟,需要走个五六天才能到达那座江边的城市。百米长的轮船,水上有四层,水下有两层,高大雄伟,威风凛凛,船尾飘扬着红旗,格外鲜艳夺目!
船票分成五等:一二等的仓普通旅客是买不到票的,三等舱是普通旅客可以坐,但票价贵,室内环境宽松,是四人住的高低铺,内有卫生间,四等舱是大房间,床铺是一排排的高低铺,价格适中且相对舒适,五等仓是价格便宜的散席,在轮船水下的两层,大空间,不甚明亮,通风不畅,上船后领床席子,找一个空地铺开当床,几十人、几百人各自随意在铁板地上打地铺。
十年前的这个秋天,在轮船的一个四等舱的房间里,金家祥和吴玉芬夫妇带着出生不久的金少杰和全部的行李,要西迁到江边的那座城市,随行的还有去带小孩的金家祥的母亲葛彩英。
轮船的餐厅设在轮船的尾部,当时的粮食是凭票供应的,唯独在这艘轮船上吃饭是不要粮票的,这几天可以为家里省点粮票。
这座位于江边的城市,迎来了一个发展机遇,因为沿海城市一旦战争爆发,易遭到空袭。发展重点放到了西部地区的三线建设,一线的重要工厂、学校、政府部门向三线迁移,三线建设的选址原则是“靠山、分散、隐蔽”。金家祥夫妇
作为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怀揣着建设祖国的理想,响应着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背起行囊出发了。
在轮船的走廊上,金家祥夫妇有时会倚扶船舷,让江风扑面,看岸上村庄、树林、山峦、河道,以及渔船下网、鱼鹰捕鱼,大帆船鼓满风帆摇桨前行。江面上时常会有大大小小的船只穿梭来往,小帆船、葫芦瓢小木船都远远靠边,避开大轮过后那很深的一道水槽漩涡。突然间江中有一排黑影穿梭于浪中,一拱一拱的,有七八条,只能看到它跃出水面的一点背脊。啊!江豚!
西行的这几天是浪漫的,江面上偶尔响起的汽笛声会惊醒熟睡中的金少杰,可不会打破江上薄暮时分的宁静,这宁静,似乎来自上苍,融于空气,渗透大地,无言地望着东逝的江水。
五六天的航行很快就结束,轮船靠上了码头,金家祥夫妇跟随着这批一起西迁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开始下船。市领导很重视,副市长亲自带队到码头迎接,接他们的几辆解放牌汽车早已停在了码头,简短的欢迎仪式后,他们分别上了解放牌汽车。到了住地是一幢四层楼的宿舍楼,中间是走廊,分南、北两排,每间大约有十五六平方米,每个楼层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公共厕所和公共厨房兼洗衣间。
金家祥夫妇分到一间,葛彩英则要和别的单身女人去住一间,房间里的家具是按人分配的,是夫妻的可以领一张大床,单身的领一张小床,然后是一些桌椅板凳,吃饭基本上都是去食堂买回来在宿舍里吃。
宿舍楼里住的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到了星期天,一家子人在的,都会去邻近的菜场买菜,买回来后在这个公共的厨房里烧,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各烧各的家乡菜,因此,星期天的厨房除了热闹,还有一个特色,一边烧的是麻辣的川菜,另一边做的是清淡爽口的苏菜,菜烧好后会相互品尝,也算是一种东西部的文化交流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份人与土地的联结,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不久,这群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出现了水土不服,身上长出许多的水泡和红斑,不是痒就是疼。金家祥一家也一样,这让吴玉芬很快就没了奶水,只好给金少杰断奶,由葛彩英带着回老家灵溪镇。
回到灵溪镇后,葛彩英就抱着孙子到桂花厅找何仙人看病,何仙人诊断为奶痨,这种由于小孩断乳过早、喂养不当、长期饮食失调,造成的脾胃受损,运化迟滞,积热内生的奶痨治疗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割”,即在大拇指下面那个肉厚的手掌上用针扎一下,挤出那白色的液体奶痨。
“啊!金嫂,你已经回来了。”葛彩英抱着金少杰刚到家门口就遇到了宝香。
“嗯,回来了,我心事重重,少杰得了奶痨。”
“啊!奶痨?我堂哥会割的。”
“啊!在哪儿?”
“哪儿?当然在我的娘家。”
“哦,看我都糊涂了。”
“就在我娘家的后面,我娘家你不是去过吗?”
“嗯,去过,那要去跃进大队了,离这儿有七八里路啊!不知附近有没有割的。”
“哦,没有的,我从未听说过附近有割的,七八里路那是没有的。”
“那五六里一定是有的吧。”
“嗯,五六里差不多。”
葛彩英进门后不久,葛荣哲来了。
“阿姐。”
“啊!阿弟侬来了。”
“听说少杰得了奶痨。”
“嗯。”
“那咋办?”
“割奶痨的人打听好了,在跃进大队,对面宝香的堂哥,就是去那儿要走五六里路,我抱着少杰去怎么吃得消,少杰这几天又会吵,我累都累死了。”
“哦,这好办,明天叫阿珍一起去好了。”
“啊,这?”
“这有什么关系,阿珍是侄女,姑妈有事怎么好不去的。”
“啊,哪…这要辛苦阿珍了。”
“没事的,我会跟阿珍说的,叫她明天早点来。”
……
第二天一早,阿珍就到了。
“姑妈。”
“啊!阿珍,怎么早啊。”
“早点去,可以早点回吗。”
“嗯,好的,我准备一下就出发。”
……
“哟,宝香妹妹的邻居来了。”葛彩英一进门,姜医生就认出了她们。
“啊,姜医生。”
“来割奶痨?”姜医生看到跟在葛彩英后面的阿珍抱着的孩子。
“嗯,是的。何仙人已经看过了,是奶痨。”
姜医生从阿珍手中接过金少杰,又诊断了一下。
“嗯,是奶痨,这是你女儿。”
“不,是我侄女,小孩是我孙子。”
接着姜医生拿出了一根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右手在金少杰的手掌上扎一下,左手挤出了那白色的液体。
“哇——哇——”随着金少杰的几声啼哭,奶痨就割完了。
“多少钱?姜医师。”
“宝香妹妹的邻居还说什么钱!这里喝杯茶走好了。”
“那不行,姜医师,钱是一定要给的,桥归桥路归路。”
“那就给个五角吧,别人是八角。”
“哦。”葛彩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角的纸巾,递了过去。
“啊!……”姜医生微笑着接过了钱。
“好!姜医师,你别客气,茶我们是要喝的,走了这么多路,口早已口渴了。”
“啊!哦!好!茶在那边,要不你们自己去倒。”
“好。”阿珍去倒了两碗,她和葛彩英一人一碗,喝完后又去倒了两碗,确实是渴了,喝完后,抱起金少杰回家,第二天,金少杰的胃口就开了。
八月下旬,夏日的余威尚未完全消散,但季节的轮盘已悄然转动,将灵溪镇带入了一个夏秋交替、冷暖交织的奇妙时节。此时的天气,正如一位性格多变的少年,既有“秋老虎”的凶猛,又藏着初秋的清凉。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空气中已少了几分盛夏的黏腻,多了一丝清爽的凉意。此时的风,不再像七月那般热浪滚滚,而是带着些许湿润和温柔,轻轻拂过脸颊,让人神清气爽。然而,这种凉爽往往只属于早晚。一旦太阳升高,正午的“秋老虎”便会露出它“凶猛”的獠牙。阳光依旧毒辣,将大地烤得发烫,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鸣叫,仿佛在抱怨这“回光返照”的酷热。
一大早,田所长的老婆方红梅提着一只竹篮子,准备上街买菜。
“啊!红梅,你要到街上去啊?”葛彩英叫住了她。
“嗯,是的,金嫂。”
“你能不能顺便帮我叫一下‘绍几’?”
“要剃头啊?”
“嗯,是的,马上要开学了,少杰的头要剃一下。”
“哦,我家建国的头也要剃了。”
“那叫来一起剃。”
“嗯,好的。”
灵溪镇上有一家剃头店,剃头先要买票再排队等候,大人是一角伍分,小孩是一角。这个叫“绍几”的剃头匠,是李主任的堂哥,那个卖棒冰的儿子,学会剃头后,因剃头店没有招工名额,只好做一个上门服务的流动剃头匠。每剃一个头,大人是一角,小孩是八分,但洗头的热水、脸盆和毛巾需要主人家准备。
“绍几”的真名叫什么?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镇上的人都叫他“绍几”,因为他走门串户去剃头,大话假话能说一大堆。
方红梅走后,葛彩英开始发煤炉烧水做准备,同时吩咐金少杰搬来一条排凳放到檐头下,再把洗头的搪瓷脸盆放到排凳上,脸盆里还放了一块新毛巾。
煤炉上的那壶水开时,“绍几”到了,脸盆里调好冷热水后,金少杰站在排凳旁,“绍几”给他洗头,洗好头后,坐到旁边的一张竹椅上,围上围布,“绍几”给金少杰剃头。田胜利的小儿子田建国站在一旁等剃头,田建国比金少杰大两岁,下半年要在向东小学读四年级。
“建国,你想不想听故事?”坐在道地里的冯冬明开始调侃他,田建国茫然地望着冯冬明。
“这个‘绍几’叔叔故事很多的。”冯冬明示意了一下正在剃头的“绍几”
“嗯,‘绍几’叔叔故事讲得很好的。”一旁的贝秀琴也跟着附和。
“故事!我讲的故事要把你们吓死的。”
“不会的,金家台门里的孩子胆子可大啦。”
“真不会吓死?那我讲了?你们台门的前面是不是有块青草道地?”
“嗯,是的。”
“青草道地的旁边是不是有个围墙围住的菜园?”
“嗯,是的。”
“里面是不是有座坟?”
“嗯!”
“坟里头有什么东西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啊!坟里头睡着的是一个……”
“是什么,你快说。”
“是一个……是一个,头是美女头,身子是一条蛇的妖怪,叫‘美女蛇’。青草道地里,如果你晚上走过去,听到有女人叫你的名字,你千万不要答应。”
“为什么?”
“如果你答应过她一声,半夜里要来吃你的肉的。”
“啊!那王东江昨晚刚答应过一声。”田建国开起了站在一旁的王东江的玩笑。
“啊!那‘美女蛇’今天半夜里要来了!”
“哇……”王东江被吓哭了。
“哈哈哈!”其他人都大笑起来。
江素英只得从里屋出来,抱住王东江,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眼泪。
“这个死‘绍几’,造话有这么多,不要紧的,东江,如果半夜里‘美女蛇’来了,奶奶会把蜈蚣放到你的床头边,蜈蚣会把‘美女蛇’咬死的。”
哄了半天王东江才不哭,王东江的头发也长了,本来江素英还打算让“绍几”给他理一下,可王东江被吓哭后,无论如何也不让理了。
王家的口信带到了灯塔大队,叶萍下个月要生了,口信一到,意味着叶家要准备催生礼了,按照灵溪的习俗,娘家要给未出生的小孩送上一整套的婴儿服,从头到脚,帽,单的内、外衣,棉衣、棉裤,鞋和袜。
第二天,叶萍妈就赶到灵溪镇上采购所需的布料、棉花等,回家后立即赶制,白天没时间,那就晚上灯下做。经过十几天的赶工,衣服总算全部做好了,一包包地包好。接着还需要包几十只的抱子粽,并煮熟。抱子粽是高舜县的特色粽,一大一小两个粽子包在一起,娘家送抱子粽有祝福女儿早抱贵子的意思!因此抱子粽的包法比普通的粽子要复杂,需要先包一只小一点的尖角粽,然后再包一只大一点的尖角粽,大粽里面还要放一颗红枣,最后大粽还要把小粽包入里面,用麻绳捆牢。
除了粽子,还要煮一镬鸡蛋,煮熟后用红粉染红,再煮一镬花生,花生煮好后,一半用红粉染红,一半用绿粉染绿,忙了几天总算一切准备完毕。
同样忙碌的还有王家,因为王家的亲戚比较多,来送催生礼的至少有两桌的客人,你总不至于让他们放下东西就走人,一餐中饭是要招待的,王家的亲戚中一类是江素英的兄弟姐妹——长辈们,另一类是王国锋的平辈,姐姐王卫娟和徐世田夫妇。亲戚们的催生礼要比亲家的简单得多,每家每户都是几斤面和几斤红糖。
每当遇到需要请客吃饭的事,江素英总是要发愁的,这两桌饭的菜咋办?又不是平时,随便炒几个菜就行了。亲家和亲戚们上门,没有吃好喝好,那面子上又怎么能过得去。妹夫吴振峰当主任的时候还能开点“后门”,可现在不行了,江素英也开不了这个口。
家里的鸡可以杀一只,蔬菜自留地里可以割一些,蔬菜不够,买点也便宜的。可肉只有半斤,只够做个配头。其余的只能考虑鱼了,提前三天江素英就找到了蔡根木,把捕到的大鱼全给她留着,可鱼还在河里,能不能捕到那是个未知数。运气算好的,头天的傍晚时分,蔡根木捕到了一条大胖头鱼,加上前一天捕到的鲫鱼,全部给王家拿来了。
送催生礼的这天一大早,叶萍爸挑起那包小孩的衣服、抱子粽、红鸡蛋、红绿花生等,夫妻俩从家里出发,前往金家台门的王家送催生礼。从石头畈到金家台门,夫妻俩走了近一个小时,他们到后不久,其他的客人也陆续到了,两张桌椅很快摆好,上过一道茶后,开始上菜,先是上白斩鸡一类的冷盘,女婿徐世田拿来了一壶老酒,由于天气不是很冷,不需要加热,直接给客人倒上。
厨房里,江素英把那条大胖头鱼做成了两道菜,一道是鱼身,用菜油煎黄后红烧,另一道是鱼头豆腐,这是灵溪镇的一道名菜,灵溪的家庭主妇能把这道菜做绝,那奶白色的汤汁,嫩滑的豆腐,鲜香的鱼头不知征服了多少灵溪人的舌尖,一副著名的对联“肚饥饭碗小,鱼美酒肠宽;问客何处好,嫩豆腐烧鱼”写的就是这道菜。
江素英烧好,王卫娟端上桌时,客人们一见到鱼头豆腐,立即兴奋了起来。
“啊!鱼头豆腐,卫娟,这是你妈的拿手菜。”
“来,来,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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