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寒气还未散尽,灵溪公社的大礼堂里已坐满了人。大队长们穿着清一色的深蓝或灰布棉袄,有的袖口已磨得发白,会场中央悬挂着褪色的红旗,台上,公社书记声音洪亮,他对全公社每个大队的粮食产量、水利进度和副业收入逐一做了通报。最后他布置了今年的挑海涂任务,围涂造田是高舜县这几年的重点建设项目。
大队长周建祥在公社开完会回来后,红旗大队的这支战斗队就成立了,战斗队由大队长周建祥亲自带队,第一生产队由蔡江军负责,成员有:蔡江海、钟永虎,蒋家台门的蒋丽丽、黄冬强夫妇,金家台门的王国正王国平兄弟等等,一队有三十八人,整个红旗大队有一百多人。
战斗队成立后,在大队部召开了誓师动员大会,誓师动员大会后,各自回家准备,一场由几万人组成的围涂大战,即将在高舜县的海涂展开。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蔡江军和蔡江海兄弟俩就被叫起床了,一镬用今年的新米煮的饭,他妈已经给他们烧好,今天还特意给他们俩每人煮了两个鸡蛋,好让他们带着路上吃。给他们兄弟俩盛好一人一碗的早饭后,剩下的饭,盛到了两个饭盒子里,接着在两个饭盒里加了一点蒸熟的干菜和盐菜,这便是他们的中饭。
早饭后,兄弟俩把床上还留着一点余热的棉被和垫被打包,还有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也全部打包,打完包后,放到昨天已经停在道地里的一辆双轮车上,今天兄弟俩要每人拉一辆双轮车去海涂,一辆双轮车装的是满满一车木柴、稻草等,另一辆装了一些砖头、两袋米、两只铁镬、油、盐、酱、醋等,还有他们兄弟俩的铺盖。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俩要提前一天去海涂,因为蔡江军是一队的负责人,蔡江海是负责一队后勤的。兄弟俩出门后先来到大队部集合,大队长周建祥已经到了,见他们来了,周建祥把他的铺盖也放到了蔡江海的双轮车上,一会儿后,各个生产队的双轮车都到了,生产队小的拉两辆,大的拉三辆,红旗大队的十多辆双轮车到齐后,开始出发,目标是海涂他们大队的任务处。
走了近四个小时后,队伍停在路边吃中饭,他们拿出各自带在车上的饭包,饭包里有各式各样的食物,如饭、麦果、番薯等。有的还拿出了里面装了一壶冷开水的绿色行军水壶,这种水壶只有退伍军人的家里才会有,那是他们退伍时带回来的随身用品。吃完中饭,喝完几口冷开水,稍事休息后,他们要继续上路了。下午3点左右,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座安排给他们住宿的小型大会堂。红旗、东升两个大队安排在此,每个大队各占一半。
到达后,蔡江海、蔡江军兄弟俩,卸下了两车的东西。蔡江海在一块烂泥地上开始铺稻草,旁边还有一块门板,那是当地的大队给他们的大队长周建祥准备的,蔡江海铺完兄弟俩地铺的稻草后,自然也不会忘了给那块门板上也铺上两捆稻草,铺好稻草后,再去铺垫被、盖被等,他们兄弟俩只有一条属于他们的棉被和垫被,睡同一个铺。蔡江海铺床的时候,蔡江军则开始用带来的砖头砌两口灶,这两口灶这些天要烧他们一队的饭菜。
各组砌完柴火灶,时间已近傍晚,开始抓紧时间烧饭。因为他们都已饥肠辘辘了,吃完饭后,大家都倒到了自己的地铺上,因为今天走的路太多太累了,不久,会堂里就响起了呼噜声。
蔡根木是个孤儿,被一家有钱的人家收留后,在他们家做长工。后来,靠着种田捕鱼的营生,盖起了三间很浅的平房,西边的一间是厨房,占用厨房空间最大的是一个砖砌的两口柴火灶,灶边是一口碗柜和一大、一小两口水缸,一张长桌,还有一个面盆架,这些东西已让厨房变得很拥挤。中间是堂前,前面是大门,后面靠墙的一面摆放着翘头案,翘头案中间是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两边是两张没有扶手的太师椅,桌子下面常放着三四条长凳,这间空间相对宽敞一些。东边一间是卧室,一张带马箱踏脚的大床是蔡根木夫妇和小儿子蔡江田一起睡的,还有两张小床,一张是女儿蔡小娟,还有一张是蔡江海蔡江军兄弟俩的,除了那三张床,还有一个箱柜,上方叠放着三只箱子。
三间平房的前面是一块全是泥面的道地,道地的西边还有更浅一些的三间平房,中间一间是墙门,左边的一间摆满了各种农具,捕鱼工具,稻草、柴和一辆双轮车,右边一间是猪圈,猪圈旁是一只粪缸。
蔡江海和蔡江军还小的时候,蔡根木常常会托人询问有没有人要过继儿子,想把他们俩过继出去,好减轻家里的负担,可这样的人家始终没有找到。现在则在托人询问有没有人家要找女婿,好找个女婿出去,不然家里的房子实在太小,马上要住不下人了!
第二天,早饭后,负责后勤的蔡江海等这些烧饭人员,全部都去了高舜县供销社设在那儿的零时供应点,采购所需的物资,大队长周建祥则带着小队长们去了工地的任务处,给各个小队分配任务。
红旗大队一百多人的大部队,在下午3点左右到达,除了步行的队伍外,还有几辆双轮车载着他们的铺盖行李,还有劳动工具:锄头、铁锹、土箕、扁担等,到了以后他们卸下东西,铺好各自的地铺,等着蔡江海给他们开饭。
第三天,一大早蔡江海就起床了,淘好米,开始煮一镬饭,这镬饭天亮前他必须煮好,因为天一亮社员们就要起床吃早饭了,好在早饭的下饭菜不用烧,一瓦罐什锦菜和一瓦罐霉豆腐就放那儿,要的自取,待社员们吃完早饭出门后,蔡江海要去那个供应点购买中午和晚上的蔬菜,买回来后,接着是洗菜,烧菜、烧饭。烧好后,装到几个面盆里,挑到一队干活的工地,中午各队的社员是不回来吃饭的,他们吃完稍事休息后,要继续干活,蔡江海则把餐具挑回来清洗,接着准备晚饭。
每天,天一亮,大队长周建祥就会吹哨子让社员们起床,吃完早饭,带上工具出发,到傍晚才能回来。因为围土筑坝的时间有限,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完成,又因为肩挑手挖的效率低下,各个生产队的挑土任务不轻,如果白天完不成规定的任务,那晚上就要开夜工,他们会带信给蔡江海让他把晚饭挑到工地上去。坝的最外一层,是石匠师傅的工作,他们会把挑来或车来的毛石块用水泥粘连,修筑一道防水的石墙,石墙的内侧填土。
虽然挑海涂的劳动强度不小,他们吃的饭菜,要看供应点的情况,供应点供应的菜大多数是素菜,荤菜难得一见。蔡江海只好中午咸菜豆腐煮一镬,晚上洋葱、洋芋艿炒一镬,偶尔也能买到一块肉,那就在一镬菜里加点肉片或肉丝,有时供应点的菜不够时,只好加点梅干菜。如果运气好的话,从供应点买到几条咸带鱼,那可以改善一下了,每人能分到两块,他们的饭量很大,带来的米很快吃完,蔡江海只好去供应点买,好在那里的米不要粮票。
隆冬季节,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至,带来了刺骨的寒冷,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在一望无际的海涂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白天,这个由几万大军组成的围涂大堤上,红旗招展,旁边的高音喇叭里还时不时地播报着各个公社大队劳动竞赛的成果。
晚上,睡的地方很挤,今年红旗大队和东升大队被安排进了大会堂,相对宽敞一些,但明年就不一定了。因为各个大队的住宿是轮换的,去年他们就被安排到了当地的社员家,房子小的住三五个人,房子大的住十来个人。到了睡觉时,社员们便齐刷刷地一溜儿排开,三、五颗或十几颗头发凌乱的脑袋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泛着海泥色一般的光。
须臾就有人便开始打呼噜,咂嘴巴,说梦话,磨牙齿,甚至有人会咯咯地大笑或呜呜地哭泣,也不知道他们因何而笑因何而哭。室内烟臭、脚臭、体臭等各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可谓臭气熏天。
红旗大队第一生产队的工地上,蔡江军,一头又黑又硬乌黑茂密的头发,没有任何修饰地一根根向上竖着,他那五大三粗的身材,劲鼓鼓地挑起一担刚从海滩里挖上来的土,蹬蹬蹬地在大堤上行走着。突然间,一个姑娘挑着一担饭菜恰巧经过这里,在相遇的那一刻,两人的目光交汇了,这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它悄无声息,却又近乎本能,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气质,又也许是感性的爆炸。
茫茫人海中,这条围涂的大堤上,一个人在等着你的到来,而你来到这里也是为了遇见她,与她牵手,成就一世情缘,啊!这便是缘分!
蔡江军队长,尽管白天的劳累已经超过极限,但夜晚的酣睡又使他很快地恢复旺盛的精力,荷尔蒙会让他身躯的某个部位迅速地发酵和膨胀起来。
“哗!哗!”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了几尺高的洁白晶莹的浪花,海浪涌到了岸边,轻轻地抚摸着细软的沙滩,又恋恋不舍地退回,一次又一次永不息地抚摸着,在沙滩上划出一条条的银边,沙滩上那个挑饭菜的姑娘在前面跑着,蔡江军在后面追着,跑啊跑!追啊追!突然间!那姑娘脚一拐,摔倒在了沙滩上,蔡江军跑过去倒在了她的身上!
“啪!”蔡江海踢了他一脚,“半夜三更说什么梦话。”
啊!蔡江军醒了!只觉得下身湿漉漉地,于是他只好把一只手伸到棉被外,摸到了他的那块“大手巾”,拿进来擦了擦下身,不然那个湿漉漉的下身会让他感觉不舒服。
从那以后,每当中午临近,蔡江军总会在工地上四处张望,别人以为他肚子饿了在张望他哥,其实……。而那个她也从没让他失望,每天的这个时候,她都会挑着一担饭菜在这里出现,而且进入这个区域后,她的脚步总会放慢!似乎想停下来,最好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不要走了!
这几天,金家台门里有点冷清,王国锋去丈人家烧砖,王国正王国平去围涂外,还有一个人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冯冬明。他去了哪儿啦?别说台门里的邻居们不知道,就是他妈朱天阳也不可能知道。
“明月本无价,高山皆有缘。生意如春意,财源似水源。”冯冬明又去“跑单帮”了。
曾经的冯冬明,在东江县的大街小巷中,挑着他的货郎担,一手扶着货郎担子,一手拿着拨浪鼓在半空中摇摆着,“咚…啵…咚…啵……”,见到有人口里再念句“洋红洋绿”,意思是卖红卖绿,指货郎担里那些红红绿绿的小物件,后来成了走街串户货郎的统称。
担子的一头是一只木箱,斑斑驳驳,油油腻腻的。打开箱子,盖子的背面码着一指儿一指儿的绣花线,五颜六色,亮闪闪的,箱子的上层摆着扎头用的头绳,有线质的、塑料的,还有实心的、空心的,花花绿绿。第二层是针头线脑、顶针扣子、发卡梳子之类的东西。最底层是蛤蜊油、万金油,糖精、糖豆,铅笔、橡皮,不一而足。。
在那个商品短缺的年代,冯冬明挑的货郎担无异于一只百宝箱,是一座流动的商店,在沉静的时光里,一摇一摇的拨浪鼓,给小巷、小村带来了新鲜和希望,让小巷、小村里的人们有一片匆忙和欢乐。
大姑娘、小媳妇们都会从屋里、村头三三两两地跑来,互相招呼着,她们会用日积月累存下的私房钱,换一些生活上用得着的小东西,如小圆镜、衣服扣子和绣花针线。那些妙龄姑娘爱美爱生活,更是要打扮一下自己,不是换把小梳子,就是换条扎头发的皮筋。
老奶奶也一个个踮着小脚往这里赶,她们手里握着两个还有余温的鸡蛋,要换的,不是肥皂火柴,就是顶针线团。
上了年纪的老汉们,会拿出几分威严,以老者的身份扯开嘶哑的嗓子喊着:“喂,货郎!到这边来,让我看看!”精心挑选以后,会从裤腰里三层外三层摸出一个小腰包,再里三层外三层打开,取出五毛钱,买上一个翠绿的玻璃烟嘴,喜滋滋地欣赏着。
货郎担旁最热闹的莫过于孩子,因为货郎担里有“糖豆”,如黄豆般大小,装在玻璃罐里,有红的、黄的、白的、绿的,五颜六色,很是诱人,不同的颜色味道不同,绿色的是带薄荷味的,一分钱能买上三、五颗,若肯花五分钱,那是大款了。哪个孩子交钱后,冯冬明便拧开瓶盖,拿出勺子,一勺一勺地挖出来,一粒一粒地数清楚,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黄裱纸包好,看到一个孩子买了,别的孩子就急不可耐了。
在那个生活很困难,物质很匮乏的年代,许多家庭里几元钱甚至几角钱都是舍不得花的,货郎们便想出了以物易物的交易办法。担子的另外一头是个大箩筐,筐里盛着以物易物的东西,有女人头上剪下来的头发辫子、鸡毛、鸭毛、废铜烂铁、旧衣旧鞋等。只要冯冬明觉得是值钱的东西就会给他们换,但这类交换也会遇到麻烦,有一次,几个孩子拿了一包用一件破衣服包着的废铜烂铁,从他那里换回了许多东西,过了一段时间后,当冯冬明再次来到这个村的时候,即被生产队长和保管员拦住了,原来那包废铜烂铁是几个孩子从生产队的仓库里偷来的,里面有农具配件,生产队长和保管员把他的货郎担翻了个遍,结果什么也没找到,因为那包废铜烂铁冯冬明已经出手了,最后冯冬明被勒令立即滚蛋,以后再也不许进入他们的村庄。
冯冬明挑着货郎担走巷串户,虽然辛苦,但“一个好汉不如一家烂店”,当年一个生产队的正劳动力,一天挣的工分换算成钱也只有五、六角,最好的工薪阶层,大多数人的月工资是三十三元,也就一块多点一天,而货郎们如果生意好的话一天能挣四五块。
然而人心不足,有了千钱想万钱,冯冬明这些货郎们干起了更赚钱的买卖,贩运紧俏商品,一开始冯冬明跟一个东江人合伙,从高舜县南部的山区里收购番薯,贩运到东江县出售;接着坐船沿碧云江南下,去收购茶叶、烟丝,贩运到东江县出售;再后来从一个生意人手里收购到黄铜,贩到高舜县和东江县,因为这两个县的嫁妆用的“五桶”——马桶(便桶)、膝档(水桶)、腰子桶(鞋桶)和大小脚桶(洗澡、洗脚桶),需要用铜锹箍成。直到有一天他违规经营被查获,受到了相应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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