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进入腊月,虽然冷得并不张扬,却透着一股钻入骨髓的湿意。风从六十里河面上卷过来,裹着水汽往人的衣领里钻,把灵溪镇的腊月吹得透透的。金家台门前青石板路缝里的霜花还没化完,踩上去鞋底沾着细碎的白,走几步就留下一串浅浅的湿印子。

  突然间,金家台门的墙门口热闹了起来,王国正、王国平兄弟俩从双轮车上搬下行李往家里搬。

  “啊!你们挑海涂回来了?”贝秀琴在旁边随口说了一句。

  “嗯,再不回来要在那儿过年了。”

  “昨天你妈还在唠叨,怎么还不回来?”

  “嗯。”

  王国正王国平兄弟俩回来后的第二天,冯冬明也从自己的家里走了出来,整个金家台门除了他母亲,应该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啊!冬明,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了。”

  “去走亲戚了?”“去你妹妹家了?”“还是去相亲了?”……哈哈哈,金家台门里一群妇女围着他问个不停。而冯冬明只是冲着她们一一微笑,一个也不回答,不回答正是此时他最好的回答!

  灵溪镇南山的南侧,还连着几座层层叠叠的大山,山间的涓涓小溪最后汇聚成了一条大溪,溪水一路向北到达南门的龙王庙前,然后分成两路分别注入坎水河和城隍河,这条溪便是灵溪镇的南溪。出了灵溪镇的南门,沿着南溪往南,溪的东边是一条大路,溪的西边是一条小路,小路不完整,时通时断,两条路之间有石板桥或石步连通。

  南溪的石步大多数为东西走向,用长方体石块,相等间隔一字排列,间距约0.6米左右,刚好是成年人的一步,石块下半部埋入溪床,用溪石嵌平,使其坚固竖立,竖石裸露溪床高约0.7米,踏脚做成平面,长0.3米,宽0.5米,溪宽的地方有十几级,溪窄的地方也有六七级。东边的大路紧靠着南溪,弯弯曲曲地一直往南延伸,最后来到两座大山间的一个岭——上源岭。

  翻过上源岭继续往南,便来到了高舜县的又一个小镇——山湾镇,山湾镇因三面环山,所以面积要比灵溪镇小得多,但这座山清水秀的小镇,一直以来民风淳朴,崇尚礼仪,跟灵溪镇一样,小镇内也有大大小小的溪流,山乡村落是小桥流水人家,四书五经灯下,溪流岸畔,溪水潺潺,书声琅琅。

  山湾镇人口最多的金氏,迁徙到此已经繁衍了上千年,现居灵溪镇金少杰家的金氏,是迁徙出来的一支,因为金氏的头代祖宗落户在山湾镇,山湾镇建有供奉他的金家祠堂,金家的祖坟也在山湾镇东侧的山脚下。金家祠堂坐北朝南,全木结构,黑瓦灰墙,古朴庄重,二开大门,上方悬一匾额,书“金氏宗祠”。

  正屋门面为三间,东西两边侧屋各有五间,进入大门是一个大院落。正三间是放祖宗牌位的,举人以上的牌位才可进入。两边侧屋设有义仓,堆放宗族租田收来的稻谷,用于族中赈济。其余的侧屋归族中住房有困难的人居住。凡居住在祠堂的住户有一二亩的祠堂田可耕种。

  金家祠堂的正门一般是不开的,除非有牌位进祠堂或族中发生了大事、要事才开正门,祠堂是聚会议事的地方,“开祠堂门”也有了特定的含义,如子孙严重触犯族规,就要开祠堂门予以处理,如果情节恶劣,引起众人不可饶恕的后果的,就要被驱逐出金氏,家谱除名,从此金家就没有这个子孙了。

  族中祭祖、编修家谱、重大事情的决策、商定等重要事务,也都是在祠堂中进行的,为了鼓励子孙读书求学,祠堂规定每年的清明节给中举的秀才一对馒头。

  随着子孙的增多,为了便于分治管理,以房族分支脉,修建房族厅堂,厅堂与祠堂有所不同,祠堂必须建在村外,作放牌位之用,厅堂是房族议事、祭祖祭神的场所。祠堂、厅堂都留存一定数量的田地,叫岁修田,用它出租收来的稻谷作修缮费用。

  在每年过年的时候,金氏家族有挂祖像的习俗,祖像即祖先人像,每年除夕的这一天,把祖像从箱内取出,在堂上挂上半个月,最早几代的祖像挂到金家的祠堂里,分支的挂到厅堂里,最近两三代的挂到每家每户的堂前,让子孙们瞻仰、祭拜。

  金氏的祖像由画师画成,形象逼真,栩栩如生,做官的还写有官位和生平事迹。祖像平时放在樟木箱中,樟木特定的香味,能防虫防蛀,驱霉防潮,适宜祖像长久保存。展出期间,祠堂、厅堂里都设有一批专用的祭桌,祭桌上摆放着锡做的香炉和蜡烛台,以及水果、茶食、南北果品,以孝敬祖先。

  一个脸上已烙印着岁月痕迹,几条细小的皱纹已在眼角处延伸的中年男人,背着一包行李,拐进了南街的蒋家弄,他棉袄的外面包着一件洗得灰白的卡其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左胸口袋里规规矩矩别着一支钢笔。他的眼睛犹如深邃的湖泊,饱含着智慧与决断;他的眉毛浓厚而修长,为他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坚毅,一路上没人认出他是谁。

  “金嫂。”他走进金家台门的道地里后,叫了葛彩英一声。

  “啊!”葛彩英注视了他一会儿。

  “认不出来了吧?金嫂,我是朝书,孙家的孙朝书。”

  “啊!朝书,你回来了,这么多年了,自从你爸走了以后,你妈每年都会念叨你。”

  “哦,金嫂,我知道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道地里的青石板,仿佛在辨认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

  孙朝书刚跨进门槛,就闻到了灶台上传来的熟悉的腌菜香。他见到了他母亲——贝秀琴,她蓝布的围裙上还沾着灶灰,鬓角的白发比走时多了几缕,眼睛直勾勾落在孙朝书的身上,手里拿着的酱油瓶晃出了半圈的油花。

  几步跨过,她伸开的手落在了孙朝书的肩上,指尖的薄茧蹭过衣领,和小时候她牵着他的手去稻田捡稻穗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发颤,“镬里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霉干菜蒸肉。”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出火星,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贴在砖墙上,那些隔着千里的年月,在肉香漫出来的瞬间,全化成了灶边一句软乎乎的“回来就好!”

  贝秀琴一共生育了五个子女,四男一女。老大孙朝阳在经慧书院读了几年书后,就外出当学徒了,后来在四明市的百货公司谋到了一份工作。老二孙朝书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从灵溪中学毕业后就考取了名牌大学。女儿孙燕红跟着她哥去了四明市后,后来也嫁到了那里,老四孙朝坚和老五孙朝勇中学毕业后都去参了军。孙家以前除了有几亩薄田外,贝秀琴的丈夫是治伤寒病的土郎中,一家人能勉强度日,后来老大、老二、老三工作了能给家里寄点钱。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大学毕业的孙朝书来到了这里,这里的地面完全被沙覆盖、雨水稀少、空气干燥,是个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虽然有国家的关怀,食品和生活用品会源源不断地从其他地方运来,但戈壁滩里没有水,喝的水要从几十公里外的河加压供应,水里还含有镁等化学物质,又苦又涩,人喝了无不胀肚、腹泻,再好的食物也吃不下去了。

  戈壁滩早晚温差大,孙朝书他们初到这儿正值夏末,“秋老虎”肆虐,天气干燥烁热,炎热的白天地表温度在四五十度以上,中午时炎热难耐,可一到夜里冷得都要蜷缩在被子里,戈壁滩多风沙,每刮一天风,天空中的沙尘需要沉降三天。食堂也是在荒漠上临时搭建的土坯房,人员每天几乎是露天用餐的,天气炎热不说,还经常是吃完饭满嘴沙子。

  那年的腊月,孙家的灶头间里还飘着霉干菜蒸肉的香气,孙朝书连年夜饭都没吃上一口,就揣着一纸调令连夜走了。临走前他只跟贝秀琴说去外地工作,没说单位,没说地址,连寄信的地址都只能写一个模糊的信箱号。

  之后的许多年里,孙家的这个二儿子仿佛从人间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千里之外的深山戈壁,守着轰鸣的实验室,把自己的名字埋进了绝密的工程档案里。

  他像一颗沉默的螺丝钉,紧紧铆在戈壁滩的风沙深处。他妹妹出嫁,两个弟弟去参军,甚至他父亲离世,他都没有回来。

  当东方巨响震彻寰宇,举世欢呼之时,他还在昏暗的灯光下继续演算着下一组数据。没有人知道他的功勋,也没有人知晓他的姓名,但他把最深沉的爱,化作了守护这片土地最坚硬的盾牌。这种隐姓埋名,不是逃避,而是将小我融入大我的极致升华,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壮阔。

  那年他父亲去世前,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朝书、朝书……”贝秀琴守在床边,握着丈夫干枯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多想告诉他,儿子正在……,最后只有沉默,因为她也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在干嘛。他父亲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便缓缓闭上了眼。贝秀琴伏在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怕惊扰了丈夫最后的安宁。

  贝秀琴夫妇的寿坟,几年前在柏仙山的南侧已经造好,两具寿材也已经置办好,停放在水阁。孙朝书父亲丧葬期间赶回来的只有孙朝阳一家和孙燕红一家,其他的三个儿子都忠孝难两全了。

  金家台门坐北朝南的三间正屋,东边的那间属孙家,西边的那间以及中间的那间楼上属王家,中间的那间楼下是公用的,除了堆放一些各家的杂物外,还有一个用场是那家有白事,这里用作孝堂。

  孙朝书的父亲病重期间,已在东边那间正屋的楼下给他搭了一张单人床,夜已经深了,金家台门里除了孙家,别的人都已经熟睡了,贝秀琴带着儿子孙朝阳,女儿孙燕红跪在孙朝书父亲的床前,人手点燃了一炷香,随着几声哭声的响起,被吵醒的邻居们,知道孙朝书的父亲断气了。

  接着灵溪镇“穿衣裳”的阿贵来到床前,扒光了孙朝书父亲身上的衣服,接着孙燕红端来了一盆水,阿贵拿起水中的毛巾,浸水拧干三遍,也称“三把”,一把抹头脸、二把抹胸腹、三把抹脚腿,此时的净身也叫“洗丧”,让死者干干净净地到达阴曹地府,净身后,穿上寿衣里的那套内衣。

  与此同时,孙朝阳在中间的那间楼下,靠东边的墙边放上两条长凳,然后把水阁里的一扇木门卸下来放到两条长凳上,把脚垫平。接着孙朝阳抱头,孙燕红抱脚,阿贵帮着抱腰,移尸到门板上,头上身上都盖上一块白布,接着孝堂挂起白布孝帘,中间放上孙朝书父亲的遗像,遗像外面是香烛,接着在脚后头点燃“长明灯”,再在孝帘布后面的头旁放上一把竹扫帚。

  等这一切做完后,阿贵站在孝堂里,口中念念有词:“头枕山,脚登库,后世儿孙代代富;上盖金,下铺银,儿孙能抱聚宝盆;身左身右装籽花,后世儿孙能发家。”贝秀琴随即把用一张白纸包好的十元钱塞到阿贵的手上,阿贵拿到钱后就走了,因为阿贵今天的工作算是完了,寿衣中的外衣要入殓前穿。

  按照灵溪镇的习俗,喜事的钱用红纸包,白事的钱需用白纸包,子女均要披麻戴孝,子辈戴白帽,穿麻布长衫,女眷穿白衣白裙。麻衣麻衫孙家有几件,不够也可以问邻居借,制白衣白裙的白布,孙家也都准备好了。但考虑到他们家是军属,孙朝阳也是领导干部,有影响问题,因此决定这些都不用了,全部改成胸前戴一朵小白花,手臂上戴一只黑袖套。

  第二天一早,孙朝阳写好了亲友的名单,冯冬明成了报丧人,灵溪镇上近的几家,孙朝阳也领路一起去,冯冬明右腋倒夹着一把油纸伞,此伞叫“倒夹报死伞”,旁人一看就知道是来报丧的,冯冬明每到一家,都会将油纸伞立于门外,然后进屋,里面会以一碗糖氽蛋招待,也叫“报死蛋”,待冯冬明出门,其脚后会立即摔碎一只碗,以除晦气,同时会传出女主人的哭声,以示哀悼,同去的孙朝阳是不能进屋,只能在外面等着,因为孙朝阳是孝子,孝子在守孝期间是不能串门走亲戚的,不然会把晦气带给人家。

  金家台门的南面是一堵围墙,围墙的外面被分割成了好几块,是各家的菜地,围墙的东边有一个门洞,过了这个门洞是一条弯弯曲曲小路,直通金家台门的里河埠头,早晨,当杜春玲拎着里面放了几棵青菜的竹篮,走过那个门洞的时候,贝秀琴立即拿起一块抹布,从后面追了上去,俩人在那条小路上耳语了一段时间。一个时辰以后,两人又在那儿相遇了,贝秀琴把五块钱塞给了杜春玲,杜春玲把一张余温国写好的纸条给了贝秀琴。

  千百年来,灵溪镇有道士拜忏的习俗,人逝当日,丧家会请道士到灵前诵经拜忏,一般从当日傍晚开始,至出丧结束。特别是那些富贵人家请的道士多,道士们口唱折子戏,锣鼓丝管全登场,气氛十分热闹,旨在为长辈送行,克尽孝道,并祈保平安,这部分费用一般是由女儿负担的。但现在道士不能请了,可死者什么日子、时辰入殓?什么日子、时辰出殡?干支不相冲?头七到断七的日子、时辰?这都要问道士,杜春玲给贝秀琴的那张纸上余温国全写好了。

  按照孙朝书父亲的生辰八字及死亡时间,入殓定在了两天后的下午申时,冲肖马、狗,下午三点刚过,孙朝阳就穿上了那套寿衣中的外衣,冯冬明为他撑伞,从孝堂出发,横穿石板道地,进入那个门洞,慢慢走到那条小路的尽头——金家台门的里河埠头,叩拜水神,然后投入那枚贝秀琴塞给他的孙家祖传的铜钱,舀水一桶回到孝堂,贝秀琴拿出了那块早已准备好的纱布,孙燕红接过纱布,在那桶水里浸湿拧干,然后跪在她父亲的旁边,替她父亲擦洗头部,接着贝秀琴递上一把梳子,孙燕红替她父亲梳头,接着孙朝阳接过那块纱布,在那桶水里浸湿拧干,擦洗他父亲的脸和手。

  接下来,阿贵上场,孙朝阳脱掉那套寿衣中的外衣,由阿贵替他父亲穿上,同时抬棺材的几个人,把孙朝阳父亲的那口寿材从水阁里抬出,放到孝堂,打开棺材盖后,阿贵先在底下先铺了一床草席,然后在四个角里放了四包生石灰,接着铺上垫被,阿贵铺好后,抬材的人立即把棺材盖反放到棺材上,接着阿贵指挥众人帮忙,让孙朝阳抱肩,孙燕红抱腿,他抱腰,移尸到棺材盖上。与此同时帮忙的邻居江素英,把一个个的棉花小球分给在场的亲友,让他们佩在胸前,接着点燃了一捆香,每人一支分给在场的亲友。

  “属狗、属马的有没有?请回避!”阿贵提高嗓门喊了一句。

  接着贝秀琴递上了寿衣箱里的最后一件物品——招魂袋,阿贵检查了一下袋内的物品,一把扇子,一面镜子,一条毛巾,锡纸做的银锭,以及刚才孙燕红梳头的那把梳子,接着阿贵张开招魂袋,亲友们取下佩在胸前的那个贴心小棉球,投入到招魂袋中,投完后,阿贵把招魂袋斜挂到尸体的肩上。接下来继续由孙朝阳抱肩,孙燕红抱腿,阿贵抱腰,抱起尸体后,抬材人立即拿掉那个棺材盖,他们仨把尸体沉到垫被上,尸体的脚要踩到底,中间不能有空隙,适当调整尸体的位置后,盖上盖被,除了头部,别的地方都要盖住,两边还要折紧,接着在左右两边放了一些孙朝阳父亲日常穿的衣服、鞋子,最后阿贵盖上了唯一的一条孙燕红的“心头被”。

  接着阿贵开始“报衣单”:“布衫一件。”

  “有。”孙朝阳答:“长裤一条。”“有。”

  ……

  报完衣单,阿贵让亲友们再看一眼死者的脸,接着让他们退后,抬材的人盖上棺材盖,开始钉棺梢,男的在孙朝阳的带领下跪拜,女的放声恸哭,“咚咚咚”的钉梢声和哭声连成一片,但还是能分辨得出,最悲伤的哭声来自贝秀琴。

  按照灵溪镇的习俗,“挺板头”时直系亲属要轮番值夜守护,管好脚后头的“长明灯”以及堂上的香、烛不灭,入棺后就可以不值守了。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