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刃

　　日本人的进攻，从第二天拂晓开始，在龙王庙首先拉开了序幕。

　　整整一夜，所有的民兵都驻扎在了靠近村口的几户人家，同时村子入口附近的房屋都腾空了，就怕打起来，被战火波及到。甚至，半夜，村子里开始往外搬物资了。

　　第二天，鬼子的进攻，从龙王庙先打了起来。

　　阿贵在阵地上，要求所有人都压低身子，随着鬼子的越来越近，有个人率先受不了了这样的等待，端着枪，站起来冲着鬼子咆哮，可他偏偏一枪没开，被鬼子送上了西天。

　　阿贵看到一个个心理压力都憋得特别难受，干脆一招呼，“压低了身子，打！”

　　反击就这样开始了。

　　鬼子试探性进攻很快撤了回去。

　　龙王庙上的阵地里传出来一阵欢呼声。

　　村口寨墙上，听到了老龙庙方向的枪声，半只耳就点了三全带五个人去增援了。

　　三全也不废话，点了人，就直奔老龙庙去了。

　　等三全几个人爬到半山腰，村口传来了更加密集的枪声，还伴随着迫击炮炸响。

　　跟在三全后面的几个人被吓得，紧紧贴在石头上，惊恐地看着村口方向。

　　三全挨个拉了拉他们，“快走！不要耽误时间。”

　　阿贵看到三全来了，自信满满地，“哥，你咋来了，我这里不需要，下面打得这么激烈，要不要我派几个人，跟你们回去。”

　　朴素的人际关怀，改变不了战争的结果，村子不出所料败了。

　　老龙庙先失守了，子弹打光了，菜刀卷刃了，滚木丢完了，擂石也砸没了，人更是折损了大半。

　　村口的寨墙，被鬼子后面增援的野战山炮，轰出来好几个大口子，村外一条被改造过当护城河用的小河岔，被炮火截断、填平了。

　　半只耳为了掩护撤退留了下来作最后的巷战阻击，被他感动得，伤员们也自发地留下来陪他。

　　阿贵带着人往山里撤退时，三全和小猴没看见半只耳，一问才知道，他陷入了困境。

　　二人坚持，折返回来，阿贵当下带着人，就跟着他们一起冲回来。

　　三全抱住他，“阿贵兄弟，你们必须回去！村里还有人，需要你们青壮保护。”

　　“哥，留下的都是我们的兄弟啊！老大，还在那儿！”阿贵说道。

　　“兄弟，我们回去，把他们带回来。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鬼子势大，周旋的日子还长着呢，这一次，我们都交代在这儿了，那可就亡了后代。”

　　阿贵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们需要你这个领头人！”

　　“可我不能做缩头乌龟啊，哥！”

　　“有你死的时候，妈的，排队，这次也轮不到你，做好你的事儿，让父老乡亲们多活一些。”三全说完，转身就走。

　　小猴一步不落地跟着他。

　　阿贵，大吼一声，“哥！兄弟等你回来！”单膝跪地，手抱英雄拳。

　　村里撤回来的青壮们，都单膝跪地，目送着他们俩。

　　三全和小猴回到村子时，战斗已经结束了。二人藏在村一棵大树上，观察敌情。

　　鬼子把一群村民兵尸体一排排地摆放好，扎起来一排木桩，把他们的尸体，绑起来，用刺刀突刺，每具尸体扎到腹部糜烂，才换下一具。

　　小猴和三全，二人一阵阵的作呕，眼睛憋得通红。

　　小猴质问道，“哥，你也看不下去，干嘛不让我下去！”

　　“下去就是白送死！”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看着，把仇恨看在眼里，你现在还怕死不？”

　　“狗日的，死算个球！”

　　“不怕死，今晚，咱俩去摸他狗日的指挥部。”

　　“好！”

　　突刺尸体的鬼子，被喊停了下来，一队在村子里搜寻的鬼子，押了一队老人向着突刺场过来。

　　三全拉着小猴就下了树。

　　“哥，我们做点什么吧！”小猴一脚泪水。

　　“你去村南把那边几个草堆点着，然后去老人集中的场地附近隐藏起来等我。”

　　“哥，你呢？”

　　“老子去炸了狗日的炮兵阵地。”

　　“哥，太危险，我陪你去吧。”

　　“没事儿，刚才我看戴着炮兵袖章的鬼子也在村子里搜刮，我看，炮兵阵地，不会有多少鬼子。”

　　二人计划成功了一半，小猴点了草堆，三全摸到了炮兵阵地，却没能搞出来多大动静，因为整个炮兵阵地都没翻出来一发炮弹，都是空盒子，炮兵阵地上鬼子兵，确实是没几个。

　　二人再次汇合，准备在鬼子的杀人场，做一次冲锋，糟蹋尸体，还要杀活人，这谁受得了，忍得住？

　　三全和小猴在检查突击的最后准备，忽然，杀人场，传来了一阵老人的齐声呐喊，“娃娃们，快跑！不要管我们了！快跑！不要管我们。老哥哥，老姐姐，咱们一起上路吧，冲啊！”

　　鬼子枪响了，又安静了。

　　两个人早就是泣不成声，满面泪水，泪水不是来自于眼眶，而是从心底喷发而出。

　　入夜，鬼子在村里联欢。

　　三全和小猴摸到了鬼子指挥部。

　　“哥，就是这儿了，看，有天线。”

　　二人进了指挥部，手起刀落，宰了唯一的一个报务员，戴着耳机在滴滴答答地敲击着。

　　小猴搜索了一番，进了旁边的内帐，赶紧招呼门口警戒的三全。

　　等三全一进去，看到了行军床上，躺着的一个人，包扎着，嘴里塞了纸，手脚捆在了床上。不用问就知道，捆和塞纸是小猴干的。

　　三全定睛一看，这人居然是安公子。

　　三全二话不说，拔出来墙上挂着的日本短刀，喊了一声，“安狗贼！”

　　安公子一转头，惊恐的瞪着三全，嘴里呜呜地喊着，手脚用力的挣扎着，眉毛还不时地挑起来，似乎很疼的样子。

　　三全稳稳地，一刀楔进了他的心。刀柄抵到了肉身，又顺势往外一拔，“呸，我还以为心是黑的呢。”一丢刀，插进了肚子，刀身左右地摇摆着。

　　三全和小猴擦了擦血，出了指挥部。

　　“狗日的鬼子，这是彻底放松了去玩儿了，指挥部就这么两头蒜。带上家伙，去会场，杀个痛快！”

　　日本鬼子，哪知道自己快成鬼了，大车灯，篝火堆，酒，烟，整个一露天大联欢，东倒西歪，尽情放纵。

　　三全的机枪，摆好了，小猴把压好子弹的弹夹摆放好，给步枪上了膛，手榴弹拨出来弦，“哥，咱俩一起上路了。”

　　“怕不怕！”

　　“不怕。”

　　“咱俩这是去阴间做地主老财咯，今晚杀的，都是给咱们做奴隶的。”

　　“哥，咱们这阎罗王，管不管日本鬼啊？”

　　“当然管！这可是中国的地界，死了的，都会阎罗王管，判官判。”

　　“哥，你……你说会有人记住我们不？”

　　“阿贵应该会吧。”

　　“忘了我们怎么办，我可就是孤魂野鬼了。”

　　“阎王爷会收了你，你做的是好事儿，弄不好，阎王爷还要封你个小官做一做呢，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娶几个好看的鬼娘们儿。”

　　二人笑了，又哭了。

　　枪响了，下面的鬼子，舞姿更灵动了。

　　村长阿贵问白苗，“这墓碑该怎么写？”

　　“正面就刻龙王爷偈语，反面刻上事情始末，留他们的名吧，反正，我们也还不清这几个外村的后生。”

　　秀莲指着墓碑道，“霜儿，给你爹磕头。”

　　小霜磕完头，秀莲带着他就要离开。文秀问道，“姐姐，迁过来吧？”

　　“不了，大妹子，那口子肯定放心不下家里，我得回去替他守着。”

　　秀莲带着小霜走了。

　　小霜一步三回头，嘴里喊着爹。

　　秀莲只能更用力地捏着她的手，拉着她一步一步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