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姐姐万分委屈地回到了娘家来，她也不想再管这个事了，本来应该男人去做的繁重活儿，你去做了他倒要年年依赖你了。过了几天，尖山脸看见女人还没有回家，他就来娘家要人来了。他那天是有意灌满了一肚子黄酒的，男人说的酒能壮胆嘛！他一进家门就抓着姐姐的头发往外拖，老爹一见这架势气得浑身哆嗦。尖山脸不吭气不打话显得很愤恨的样子，一把推开老爹就拖着姐姐的长发往外走。他拖着姐姐走街过巷犹如进入无人之境，街巷里自然是有很多人的，可是闻着尖山脸身上那股浓浓的酒味儿，还有哪一个人胆敢多管闲事的？老爹微驼着背跟到了巷口，气闷的慌，连连咳嗽，手儿一颤一颤地指着尖山脸骂声不绝。老爹在村民们面前自然是老脸都丢尽了。看着尖山脸拖着姐姐扬长而去的猖狂身影，他的双眼老泪纵横。

　　这件事情在时光的流逝中自然而然地慢慢平淡了下来，要不又能怎样呢？俗语不也说了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临近春节的时候，尖山脸却在一个深夜里在厕所的粪坑里溺毙了。尖山脸打牌经常打到深夜才回家，那是一个冷飕飕的阴雨天，他赌红了双眼，喝了点儿酒，着了点儿凉，拉肚子拉到两腿抽筋。姐姐打理完他的身后事，在春节里回娘家来安安稳稳的住了两个多月。

　　李云飞也深深地为姐姐的婚姻感到惋惜，生活有时就像一面荒诞可笑的哈哈镜，当年那个纯真的小女孩就是长了十个脑袋也无法意料她现在的生活竟是一地鸡毛。可是这个柔弱的女人又怎能独自挣脱这强大的红尘俗世的罗网呢？他还是迈不过他与老爹之间的那道坎。香莲也曾半开玩笑地劝导他说，打断筋骨连着肉，藕断了丝还连，一家人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女人是一所生活的学校，他从香莲身上学到了很多，他慢慢地成长为一个大男人。他何尝不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家，人们都应该拥有一个家，可是人们应该拥有一个怎样的家呢？一段婚姻就意味着一个家吗？

　　黄昏的时候冬季的阳光柔柔的，大地脱去了春夏的艳衣换上了冬的素衣。他和香莲面对面的坐在前院的那张茶几旁，茶杯里时不时向外飘散着一缕缕浓郁的茉莉香。她一直脉脉的对他微笑着，不知什么时候老爹悄无声息的站在了他的背后。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响，失语喊了声“老爹来了”，之后好像又意识到了什么又脸红了起来，老爹嗫嚅着“哎哎”地回了两声。他转过头来缓缓的站了起来，“爹，真的是你吗？”老爹已是老泪纵横，都三年多了没听到他这么叫他了。老爹用泪眼端详着他，他忍不住也哭了起来，扑向了老爹的怀里，他久违了这种感觉。父子俩默默的拥抱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觉得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了。香莲在旁边也含着眼泪满意地微笑着。

　　他抬起头来揩了揩泪痕，一把扶过老爹，“爹，让我带你看看我和香莲的家吧。”他扶着老爹上到了二楼，站在门前过道上，眼前就是一片开阔的田野，高脚屋气势恢宏，坐拥四方云雨八面仙风。房间的墙壁都铺上了一层厚实的平滑的木板，一张木床躺在东边的墙壁下。房间当中放着一张案几，几张小巧精致的椅子围着它。北面和南面墙壁上各有一扇窗户，此时都是半掩着的。屋里充满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他领着老爹下到了羊圈，羊群开始咩咩咩的回窝了，一只只膘肥体壮的。老爹满意的不时的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了菜园子里，香莲也跟着走了过来。菜园里瓜菜飘香，黄瓜已经长成了，柔柔的安详的攀附在架子上，一颗颗晶莹剔透地露珠一直从瓜身聚到瓜尾，像现磨豆浆一样散发着一缕缕清香。老爹站在黄瓜架子边，望着东南方向语气沉重的说，“你姐这辈子的婚姻算是坏了，还是你们过得好啊！”他双手插进裤袋，默默地站在老爹身后。他们要留老人吃晚饭，老人说离开那个住了几十年的老屋他是吃不下的，一定要回去的。他们只好把他送到了西边的围栏边，老人摆摆手儿让他们停步。

　　狗尾巴草已经长老了，人一走过花籽儿漫天飞舞，它们又开始了新的征程，新的生命。老爹的背影在小路上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茫茫一片田野。落日迫近西山，高地的周围是一片绵延的油菜花。她们已经披上了一层黄色的轻曼的纱巾。几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拿着兜网在追逐着嗡嗡忙碌的蜜蜂，远处时不时传来了他们爽朗的欢笑声。何香莲温情脉脉的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幸福的微笑。李云飞把她的头放到自己的胸怀里，男人在左，许她温暖的未来。女人在右，还他天使的浪漫。在这高山流水间他们十指紧扣深情相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深情，纵然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他们是一分一秒也不能分离的。

　　小路在大地上冲破一片田野的围追堵截，不屈不挠的奔向远方。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最后的几抹云霞渐渐黯淡，直至完全被天狗吞没，天空慢慢的被一张巨大的黑幕笼罩下来。在一片黑暗的裹挟之下，灯光全都亮了起来，村庄仿佛一支蜡烛一样耀眼而温暖。山岭下的兴隆食品厂在一片黑云下凭借着朦胧暧昧的灯光在蠢蠢欲动。东南方的天空一朵朵乌云正在萌芽，她们就像一排排的海浪，依托着某种强大的自然力量，向着广阔的空间排山倒海般卷涌而来，向着曲折的海岸，向着矗立的礁石，向着阻拦她的一切咆哮而来。那是风暴的漩涡，那是力量的源泉，腐朽的枯叶，欢唱的乌鸦，黢黑的墓碑都将被她冲刷被她淹没。今晚要么大雨滂沱，要么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