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的寡妇(马丁·艾米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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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土哥/帅豪

    1:警察在哪儿?

  在恒星炽烈的光轴下,他裸着上身,坐在泳池旁,脸对着《佩雷格林·皮克尔传》的书页。佩雷格林刚才试图(未遂)给他有钱的未婚妻艾米莉·贡里特下药(再奸污)……基思不断地看着手表。

  “你不停地在看你的表,”丽丽说。

  “我没有啊。”

  “你在看,从早上七点你就一直在这儿了。”

  “八点半,丽丽。美好的早晨,我想和孔秋塔道别。你知道的,我和孔秋塔感情挺好的,不仅仅是因为我俩都是被收养的……哎,我不是在想时间,而是在思考给姑娘下药。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丽丽说:“时间和给姑娘下药有什么关系呢?我想,给姑娘下药是你唯一的希望了——那个年代。你就是那样做的。”

  “是啊,”他这一刻想到了另一位前女友:多丽丝。“是啊,而不是对着她们唠叨性革命,让她们听到耳朵生茧……你决定了吗?是不是打算把上身晒黑了?”

  “是的,答案是不。你站在我这个角度想想。愿不愿意和人猿光着身子坐在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水边。乌娜和阿门分别按早上的习惯,来了一会儿又走了。基思纳闷泳池产生的不可靠的光学作用。泳池的四壁和底部是一种金属灰。水静止时,水面像一面镜子一样,闪着坚固的不可穿透的光亮。当水起了波纹,或者光线变了(从阴影变成耀眼的亮光,或者从耀眼的亮光变成阴影),水面变成了半透明,你可以看到深水处池底上粗大的塞子,甚至还有硬币和发夹。他对此惊奇极了,这个镜子般不透明的灰色新世界,而不是他年轻时代晃动的、滑溜溜的、起着缎带般蓝色波纹的泳池。

  “她来了。”

  山鲁佐德从分成三层的台阶上下来,这下正穿过凉棚和温室,向水池走来。她光着脚,但穿着网球服——一条淡绿色的绗缝裙子,一件黄色的弗莱德·派瑞的网球衫。到了低处时,她跑起来(他想到一只苹果被切开两半),脱掉网球衫;然后长长的手臂拗成了一对翅膀,把比基尼的上装解了开来(比基尼不见了——稍稍耸了耸肩,不见了)。她说:

  “又是一件没劲的事。”

  当然,这也不是没劲的事。一边,如果稍稍注意一下眼下的景观,会是浅薄粗俗得丢脸(而且一点都不酷),因此,基思眼下的任务很艰难,一边看着丽丽(穿着家常便服、夹趾拖鞋,仍旧待在阴影里),一边又要和目前只能留在他最荒凉最孤寂的眼角的风景做着亲密的交流。脖子已经不得动弹了差不多三十秒,为了松松不得动弹的脖子上的神经,基思朝上朝外看去——看到了小丘陵金色的山坡,在淡蓝色中波动着。丽丽打了个哈欠,说:

  “另一件没劲的事是什么?”

  “呣,我刚刚得知——”

  “不,另一件没劲的事是什么?”

  丽丽看着山鲁佐德,于是基思也看起来……这就是想法,是她俩在他心中唤起的想法,山鲁佐德的胸(两个对称的圆球,相近相邻,左右可以互换):警察在哪儿?警察到底在哪儿?在这样无法把握的时候,这是他经常问自己的问题。他们在哪儿?那些警察们。山鲁佐德说:

  “对不起,没听懂。”

  “我是说,第一件没劲的事是什么?”

  “卫生间,”基思说,“你知道的,公用,还要按铃。”

  “哦,那什么是第二件没劲的事?”

  “让我先下下水。”

  山鲁佐德往前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然后扎进水中……是的,公用卫生间说都说不清的乏味。前一天下午,山鲁佐德两只弯着的膝盖紧紧地并在一起,她的拳头紧紧抓着粉红T恤衫的下摆边缘,一边笑着,一边拖着脚小步往后退去……这下她浮出水面,肌腱紧绷着爬了出来,全身是闪亮的水珠。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你的面前,光着身子,呈现自然界的本真状态。可是,对基思来说,这一景观是反自然的——不像是真实的,倒像是某个类别的变异。蝉叫得更响了,太阳刺着眼睛。她说:

  “够凉快了。我讨厌水像汤一样温温的。你知道,和血的温度一样。”

  丽丽说:“第二件没劲的事,比第一件没劲的事更没劲吗?”

  “差不多——不对,更没劲。有人要加入我们了。哦,好吧,这些事是拿来测试我们的。格洛丽亚,”山鲁佐德说,双手枕在脑袋后躺了下来。“格洛丽亚,让贾奎尔大大怦然心动的姑娘。她蒙了羞,被遣送到深闺——就是这儿。和我们在一起。格洛丽亚·布尤提曼。拼写和美人加男人一样。她比我们大,二十二岁了,可能二十三岁了。呃,我们能做什么呢?这是贾奎尔的城堡。”

  基思碰到过贾奎尔,或者说在他在场时,见过他一两分钟——贾奎尔,山鲁佐德的叔叔(那个家庭就是那样的)。此刻,基思说道:“好名字啊。格洛丽亚·布尤提曼[19]。”

  “是的,没错,”丽丽小心地说,“但她配得上这个名字吗?这个名字和她相得益彰吗?”

  “有点儿吧。我不知道。我想她是那类需要慢慢品才有味道的。相当寻常的模样。贾奎尔被迷倒了。他说谁也比不过她了。他叫她宇宙小姐。为什么宇宙小姐总是来自地球?他想和她结婚。我搞不懂。贾奎尔平时见的女孩个个都像明星。”

  “贾奎尔?”

  “是的,我知道。他不是什么美男,可是他非常有钱。而且非常热切。而格洛丽亚……她一定有深藏不露的地方。不管怎样,可怜的格洛丽亚。她只喝了一杯香槟,就去阎王的门前走了一遭。事情过去两个星期了,她才差不多可以从床上坐起来。”

  “她蒙羞是为哪遭?什么样的羞?我们知道吗?”

  “性事上的,”山鲁佐德说。阳光落在她的牙上,让她带上点贪婪的神情。“我当时也在那儿。”

  “噢,快说吧。”

  “呃,我发誓不透露的。我真的不该说。不,我不能说。”

  “山鲁佐德!”丽丽说。

  “不行。我真的不能说。”

  “山鲁佐德!”

  “哦,好吧。不过,我们真的不能说……天哪,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事。而且还完全想不到。她看上去挺一本正经的。来自爱丁堡,天主教,高贵得很。她居然差点儿蒙羞而死。我们等等维特克。他喜欢这类事儿。”

  维特克穿着帆布平底鞋,卡其短裤,戴着一顶破破的草帽一路走来,远远地抛下后面的阿门。阿门的身影还在第二层的小树间,几乎还看不清楚,但显然是吓坏了。基思想了想。困扰——既有积极意义,又有负面意义,含有“被围困”的意思。阿门被山鲁佐德的双乳围困了。

  “我以为他们去那不勒斯了,”丽丽说,“去接如阿。你知道的,那个变形怪体。”

  山鲁佐德说:“你可不要在维特克面前叫她变形怪体。他认为这是很不尊重人的……阿门怎么了,维特克?他看起来很烦忧的样子。”

  但维特克什么都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因性蒙羞,维特克,”基思安抚地岔开话题。“有位高贵的姑娘几乎蒙羞而死。”

  “噢,她没事儿,格洛丽亚,”山鲁佐德说,“问题在于,她是为一位色情大佬画那些画的。我们——”

  “不,等等,”丽丽说,“你说的色情大佬是什么意思?”

  “组织色情时俗讽刺剧的人物,但不是《噢!加尔各答!》[20]……你看,格洛丽亚首先是个舞蹈演员。皇家芭蕾。但她也会画画。她为那位色情界巨头画这些小幅画。芭蕾舞者在半空中干得起劲。”

  “半空中?”丽丽说,带着点不耐烦。“在半空中?”

  “芭蕾舞者在半空中干得起劲。那个色情大佬在威尔特郡举办了一场庞大的午餐聚会,格洛丽亚也得到了邀请,我们不过隔了六十英里,所以我们也去了。她让自己蒙了羞。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事。”

  基思靠在了椅背上。太阳、蝉、双乳、蝴蝶、嘴巴里咖啡留下的涩味、法国香烟火辣辣的味道和他妹妹无关的因性蒙羞的故事……他说道:

  “不介意的话,全说出来吧,山鲁佐德。要有细节最好了。别挤牙膏似的。”

  “好吧。第一件她做的事是几乎在室内游泳池里被淹死了。等一下。贾奎尔把我们放下后。他说,你要陪着她。可千千万万别让她喝什么酒。因为她不喝酒。她不能喝酒。但她看上去非常紧张不安。当然,我也得上厕所,等我回来时,她已经喝完了一大杯的香槟。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事,她完全认不出来了。”

  “她还小吧?”基思说,“人小,有时候会是那样的。”

  “她挺小的,但不是那么小。之后好几天,她吐得很厉害,接着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我们真是那么想的,真是觉得可怜的格洛丽亚这下要蒙羞而死了。”

  “我觉得整个地方都爬着淫荡之辈,”丽丽说。

  “不是那样的。我是说,泳池边也有好几个强壮性感的男人,和招贴画上的美人。你知道的,那些看上去像是用淡色巧克力做的人,但他们有分寸,不能裸着上身。不关性事。格洛丽亚也不是裸着上身。不是裸着上身,哦,不是。她是裸了下身。她差不多要沉没前,比基尼下装不见了。她说是在按摩浴缸里被吸落的。”

  “……被按摩浴缸吸落了,”维特克说,“那可真是好极了。”

  “她就是这么说的。被按摩浴缸吸落了。因此,那个小伙子,职业马球手把她捞出来时,他只好抓着她的脚踝,倒拎着她,把她好好地抖了抖。那个场面可真让人开眼界的。随后,我们一给她穿好衣服,她就上楼去了。舞池里,他们将她在男人间转过来转过去,浑身乱摸。她像是在梦游。他们摸着她。我是说,真的摸她。”

  基思说:“是怎样真的摸她?”

  “嗯,我回去再看时,她的裙子挂在腰间。不仅仅是这样——裙子被塞到了袜带里,为了它不碍手碍脚。你猜都猜不到。那男人一边舌吻着她的耳朵,一边两只手都插在她的内裤里面,摸她的屁股。”

  一阵停顿。

  维特克说:“这也是一流的。手插在内裤里。”

  “那两只毛茸茸的大手在她的内裤里……这全然不像她了呀。”

  “酒中有真相,”丽丽说。

  “不对,”基思说。不过他没再多说。酒中有真相?特酿酒、金馥力娇酒中有真相?红粉佳人鸡尾酒中有真相?这么说来,克拉丽莎·马洛和艾米莉·贡里特被下了药后的行为,是真相?非也。但是,姑娘把酒举到自己唇边时(格洛丽亚,维奥利特),你可以认为这是真相。他不自在地说:“自己是怎么回事,她总该知道吧。格洛丽亚·布尤提曼。”

  “应该是这样。好戏还有呢。和那个马球手一起在楼上的卫生间里。”

  泳池边,一片若有所思的寂静。

  “坦白地说,那之后,有点让人失望。贾奎尔四点光景来了,谁也找不到她。我们上楼去,所有的卧室门都被锁住了。这是宅子的规矩。然后——在走道里。有两个庞大的兔女郎招待或是什么玩伴。前封三女郎,两个庞大的女人。长着难以置信的模样,像是退休了的赛马。一整天都在试图制服她。她们正狂敲着卫生间的门,一边嚷着:你出来了吗,格洛丽亚?冲水了吗,格洛丽亚?门开了,她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后面跟着马球手。”

  “贾奎尔对此的反应怎么样?”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没看到这一幕。”

  他们等待着。

  “好吧,他们在里面才待了一两分钟。马球手说,他们是很清白的。你知道,嗑了点可卡因。我想他们只是亲亲抱抱了一下。马球手的脖子上有口红印。不只是一点痕迹。是一张微笑的嘴巴。甚至都可以想象得到微笑的小牙齿……”

  维特克说:“那可真够让人失望的。”

  “没错儿。但是,在车子里,她哭得撕心裂肺。而且打那之后,她有过好几次自杀的念头。”

  山鲁佐德孩子气地拿指关节揉了揉眼睛……据他读过的一本英国小说,男人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喜欢女人的双乳——但理解不了的是他们为什么这般喜欢它们。为什么呢?来,好好想一想,他对自己说:冷静地列一下它们的优点佳处。但不知怎么,这一想最终还是指向了理想状态。一定和宇宙有关,基思想,和星辰日月有关。

  年轻人永远发着一点点低烧。认为二十岁的年轻人一直感觉极佳,我觉得那是记忆很容易犯的错。山鲁佐德的睡前故事结束后没几分钟,基思坐了起来(有时候连最简单的直起身都给他减压症的感觉),找了个借口。他要是在家,以前他会可怜巴巴地呼唤他们家温柔的牧羊犬桑迪,她的毛皮黑黄相间。桑迪会过来,皱起眉头,舔着他的内手腕……二十岁的年轻人和地心压力搏斗着,他们因压力降低而难受,出现典型的减压症症状。肌肉、关节都出现疼痛,痉挛、麻木、恶心和麻痹。在塔楼里睡了悲剧性的一觉后,基思又一次直起身来,走到隔壁的卫生间,把脑袋放在了水龙头下。

  从现在开始的任何一分钟,他又会觉得快乐了。他肯定得很。快乐自何而来?让他的脸蛋变了模样的快乐。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基思不得不去爱上他的家人,而他的家人也不得不去爱上他。他的妈妈蒂娜做到了,维奥利特做到了——对维奥利特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和父亲卡尔却从来没有真正做到过。而且整整有十年,尼古拉斯也做不到。据蒂娜说,当十八个月的基思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家里时,五岁的尼古拉斯的眼睛里冒着被背叛者的决死一战的亮光。而且尼古拉斯把这当成了一种习惯,言语行动双管齐下欺负他的小弟弟。基思对此照单全收。这就是他的生活。

  他的十一岁生日过了两个星期,基思在早餐房里做数学。一只晕头转向的黄蜂爬上了窗棂,又掉了下来,爬上去又掉下来。他感觉到尼古拉斯就在他身后。眼前的情况已经好多了(感谢维奥利特含着泪的干涉),但他还是紧张起来。尼古拉斯说道:我决定了,我喜欢有个小弟弟。基思点了点头,没转过身。所有的数字游走了,又游了回来。他开始觉得快乐了。

  2:瞧瞧他点亮了她

  “我找不到运动服了。我的网球鞋也不见了。”

  他从塔楼走下来(把头疼留在了意义重大的卫生间里)。山鲁佐德穿着淡绿色的短裙和黄色T恤衫。基思收到了她锐利的话语和语调里带点顽皮的指责,好像是基思把它们藏了起来——藏起了山鲁佐德的网球鞋。他在她上面的一个台阶停了下来。他身高六英尺二。他说:

  “你和谁一起打网球呢?”

  “当地的有钱人。”她耸耸肩,“据说是出挑的意大利花花公子。知道了吧。常见的那类意大利土哥。”

  “你是想说土豪,还是帅哥?”

  她皱皱眉头说:“我是想说土哥。难道我想说的是帅豪?”

  “你网球打得很棒吗?”

  “不算好。过得去吧。我上过不少课,那小伙子说,关键全在于长得什么样。最重要的是你的外表。其他都随之而来。”

  他身高六英尺二。他说:“顺便提一句,你叫做山鲁佐德真是名副其实。格洛丽亚·布尤提曼之耻辱。格洛丽亚·布尤提曼蒙羞之日。我等着你再给讲些类似的故事。”

  “哦,我当时难受极了。她求我不要说出去。格洛丽亚哭泣着,巴巴地求我不要说出去。”

  一时间,山鲁佐德的眼睛湿润了。她好像是把格洛丽亚的眼泪一路带到了意大利。基思说:

  “呃,可你没法不说的呀。”

  “是啊。我们都想听到界限该划在哪儿,你说呢?她说,拜托了,噢,拜托了,千万别告诉乌娜。妈妈正好是去机场了。”山鲁佐德两臂抱在胸前,侧身靠在墙上。“但她还是知道了格洛丽亚和马球手一起锁在卫生间里。贾奎尔在屋子里大光其火。太尴尬了,因为他们事实上已经订婚了。脖子上的唇印还有内裤里的手。别告诉乌娜。”

  “还有比基尼下装被按摩浴缸吸落的事。最终,你告诉你妈妈什么事了?”

  “噢,我一到这儿,她就把我拷问上了。我不善于说谎,谎话里有点真的就好一点。可卡因是真的。他见谁都给。所以,我只是说格洛丽亚在里面抽可卡因。和马球手一起。妈妈没特别在意。”

  “这么说来,格洛丽亚清白了。”

  “这下,我把所有都告诉你们这帮人了。等她来时,我们都会知情地傻笑。她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但我们不会那样的,不会傻笑的。你好好训练一下维特克,让他不要傻笑。”

  “好吧,你训练一下丽丽。行了。”

  她绕过他。她转过身来。她六英尺六。他说:

  “你真看见过她画的那些小画像?”

  “是的,见过了。色情大佬把它们都挂在楼梯的墙上。芭蕾舞者浮游着,天知道在做什么。这儿一条腿,那儿一只手臂。我见过了。我觉得画挺可爱的。”

  基思努力琢磨着,在生命存在之链上,他的位置是在哪儿。她转过身去,爬得更加高了。他闭上眼睛,看到了完整的她,正包裹着一层叫做青春的连体衣。

  那天下午,他们走下通往村子的陡峭的小径,为了能手拉手地一起散步,像对情侣的样子:丽丽和基思。深深的巷子,被碾得碎裂的卵石,黑紫色的影子,午休时刻,万声俱寂,只有微细的肠胃蠕动声。墙上乱涂了几个白色的字:墨索里尼永远是正确的!他们的上方,无论哪个角度都能看得见,是圣马利亚得了风湿病似的脖子。五点钟,钟声响了起来,荡漾着。还有一点时间,可以手拉手,散散步,做一对情侣。

  “看,”他说,“那不是狗,是一只耗子。”

  “不是的,”她说,“确确实实是一只小狗。”

  “它都不想做一只狗呢。”

  “别这么说,你都让它不好意思了。”

  “……它真的看上去不好意思了。”

  “是啊,可怜的小东西。可能是一种腊肠犬,或是裩犬。我猜可能是混种的。”

  “可能,妈妈是狗,可爸爸是耗子。”

  宠物店颇为自豪地有两个街面橱窗:左边的隔出一个小动物园(猫仔、吱吱叫着的仓鼠、唯一一只吓傻了的兔子)。耗子独占着整个右边的窗子,戴着神气的蓝色颈圈,还有塑料骨头,柳条狗筐,还有它时常栖息的红色天鹅绒垫子。他们不是第一次停下来赞叹这小东西了。耗子一般的大小,灰色的毛紧密而粗糙,胡子一抽一抽的,得了疟疾似的眼睛,粉红色的鼻头,还有一条像粗壮蚯蚓的尾巴。基思问:

  “你知道有几只耗子是这种生活方式的?它看上去不好意思是因为这个呢。”

  丽丽突然说:“他们正在他的城堡里打球。据说他是个出色的运动员。她说,如果她喜欢他,哪怕一点点,她一定会考虑的。”

  基思听到自己张口说:“不可以啊。这对提米公平吗?”

  “嗯,从某个角度看,这是提米的错。他本应该在这儿的。我跟你说过,她有多沮丧。她太绝望了。”

  “绝望?”

  “绝望。看,它又不好意思了。”

  他说:“明白了吧?狗是不会不好意思的。那我就不懂山鲁佐德了。只有耗子才会不好意思的。”

  “你为什么不懂呢?狗也会不好意思的。要是谁都把它当成一只耗子的话。”

  他转过身说:“六个月之前,她举着指挥牌,帮助小学生过街。开着小货车四处送快餐。我甚至都不会在她面前爆粗口。”

  “可是,她现在不一样了。她变了。你应该听听她现在怎么说话的——性,性,性。她身上女人的成分多了很多了。”

  他想起丽丽描述她的——丽丽的——第一次。那是在土伦和一个法国学生。第二天早上,她在海滩边一边走一边想,上帝啊,我是个女人……女人意识的苏醒。这就是心理学家称之为动物性生日:“动物性生日是你的身体自主发生了。男孩的第一次不是那样的:第一次就像是得把那件事给做了。他的心中穿过一阵无助感。他伸出手去,拉起丽丽的手。”

  “哦,对了,”他说,“等格洛丽亚·布尤提曼来了,你要假装不知道她的蒙羞之日。”

  “维奥利特喝醉时,也有点那个样子,是吧。”

  “是的,不过她就是不喝醉,也有点那个样子。记住了,我们不能诋毁格洛丽亚。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丽丽——诋毁?”

  “说吧。”

  “毁谤,破坏,让人笑话。”被别人诋毁经常发生在悲剧英雄身上。该笑的笑了,该盯的盯了。“所以我们不诋毁格洛丽亚。”

  “看吧,它在汪汪叫呢。是一只狗。”

  “它想要回去做一只耗子。”它想离开所有这一切。不必沸沸扬扬:只要悄悄地回到啮齿类的王国。“它想离开天鹅绒的垫子,塑料的骨头。它想爬上水管。”

  “你太坏了。瞧,它在汪汪叫呢。这证明它是一只狗。”

  “那不是汪汪叫,那是吱吱叫。”

  “那绝对是汪汪叫。你让它不好意思了。你在诋毁它。它朝你叫呢。那是它在告诉你,滚你妈的蛋。”

  他们看见山鲁佐德时,已经开始沿着上坡的小路走(小路突然往下,避开了马路,再在另一头爬了上来)。山鲁佐德正从一辆奶白色的劳斯莱斯上下来。她在车窗上趴了一会儿,绿色的裙子朝前伸着。车子猛地朝前冲去,她站在那儿挥着手。一瞬间,基思以为那辆车是无人驾驶的,但出现了一支古铜色的前臂,懒洋洋地挥了挥就收了回去。

  “怎么样?”他们在大门口和山鲁佐德会了面,丽丽说。

  “他说,他爱我。”

  “不会吧!哪一步?”

  “第一盘的第一局。那局是十五平。他明天来吃中饭。他有好多好多计划。”

  “嗯?”

  “他绝对是完美,”山鲁佐德说,一张脸像是哭宝宝。“只除了一小点。”

  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讲一讲身体是怎样变成不同的身体的。

  她的美貌正时新,就在这儿,新鲜到港……基思这么下结论时,我完全同意。七八年之前,基思对他妹妹说,你现在长得这么快,维。让我们盯着你的手看一会儿,逮住它长大的瞬间。他们盯着看呀看呀,直到她的手像是明显地往外跳动了一下。山鲁佐德的性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动着进来。都是新鲜到港的,但每天还有新的进来。她转过身,走回码头,装卸工叫唤着,小姐,小姐——又是一箱的丝绸、染料和香料。一朵英伦玫瑰,但显然被灌注了美国的活力——美利坚,更坚硬,更明丽:从新大陆涌进来的宝贵的金属。她已经没什么空间可以装入所有这一切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所有的一切都装进去。

  基思也在变化——但不是外貌上的……在城堡里,走在石板走廊上,回声比足音还响。脚步落下去,等着慢得可怜的回声响起。被切分的足音。你好。好——而且也会在出其不意的地方不断看到自己的影子,当然在昂贵的淌着水珠的镜子前,在银质的碗和上菜盘上,在沉甸甸的用餐刀叉上,在一块块的铠甲上,在日落后厚实的含铅玻璃上。

  基思的内心正在起着变化。有什么以前不曾有的东西出现了。

  “好了,阿德里亚诺不足的是什么?”那天晚上,在客厅里,他问丽丽。

  “我不告诉你。你等着看吧。我能说的只是,他帅极了。身体线条像是被雕出来似的,而且很有文化。”

  基思的眼光转到一旁,思考着。“我知道了,他的笑声很可怕,或者嗓门很大。”丽丽严肃地摇了摇头。他又想了想,说:“我知道了,他的脑子进水了。”

  “不是的,你的脑子才进水了。你的脑子还结冰呢。”

  基思走进厨房。“阿德里亚诺不足的是什么?”他问山鲁佐德。

  “我向丽丽保证了,不说出来。”

  “是不是,呃,不可克服的?他不好的地方。”

  “我不太确定。我们等着看吧。”

  “是不是因为他——”

  “不要多问了。不要诱惑我了。否则,我又要熬不住了。今天之前我已经干过一次了。做过八婆了。”

  晚饭时候,他进行了一个思想试验,或者也可叫做感觉试验:他第一次充满爱意地看着山鲁佐德。仿佛他爱着她,而她也爱着他。他一边不冷落丽丽、乌娜和维特克,一边又不失时机地看着山鲁佐德,双眼满含爱意。它们看到了什么,那一双眼睛?它们看到了一件艺术珍品,看到了智慧、性感还有令人心跳的混乱复杂。有那么几分钟时间,他深信自己是在一个私人的放映室里,正在观看一场首演,自然自觉得令人难以忘怀。这部影片的背后,深受困扰的天才导演(很可能是个意大利人)会不失时机地和他伟大的发现上床。当然,他已经睡过她了。瞧瞧,他是如何点亮了她。你可以看得出来。

  基思低下头,盯着咖啡杯底的一些细渣。他心里有什么以前不曾有的东西出现了。当丽丽的嘴里吐出绝望一词时,它就诞生了。

  那就是希望。

  他们到了“为她十年”——不过他们都是水仙的那朵花。他们不像上一代,也不会像下一代。因为他们记得以前是怎么样的:每个个体承受得不那么重,生活的模式更是自动的机械的……他们是冲进那片沉默的大海的第一代,海面如镜,闪耀着炽烈的光芒。在水池边,树荫下,他们以“渴望的工具”之身,几乎全裸地躺着。他们是看的主体,他们是看的对象,他们是水中的倒影,他们是有着发光器官的萤火虫。

  3:全世界最尊贵的王座

  我亲爱的小基思:

  我给你发来一些坏消息,是关于我们那个无法想象的小妹妹的(你猜,到底会有多坏呢?)。在我抹掉你的笑容之前,我要先让你挂上一个笑容。

  看到时,我心跳了起来。《心是个孤独的猎手》[21]。《橡木之心》[22]。《黑暗之心》[23]。《心归伤膝谷》[24]。然后爆发了他威猛的——

  “有什么这么好笑?”丽丽说。她正把橘子酱抹在吐司面包上,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

  “这是我们玩的一个游戏。我和尼古拉斯。你过来看。”

  “……再问一遍,有什么这么好笑?”

  “你得拿屌替换了心。比如说,一颗高贵的……”

  她说:“《心是个孤独的猎手》。是不是一个女的写的?”

  “嗯,如果是个女的,就不要屌,而是用屄来代替。”

  “……伤膝谷。这也太傻气了,对吧?”

  “是,很傻。”他解释道,你在一个开明的家庭长大,什么都可以允许,什么都可以原谅。不去评价任何行为,只除了评价这一行为,你变得喜欢故意对着干。“我们一直都这么干的。还有很多其他的。”

  “或许,他们应该不那么开明一点。对你那个无法想象的妹妹而言。”

  “呣,可能是吧。”

  信放在早餐盘上。早餐盘是由丽丽准备好又勇敢地带到了高高的塔楼上,传递这一确凿无疑的信息:丽丽和基思现在处于兄妹关系中——这一关系只在夜间犯下乱伦罪孽的时刻,稍稍多点生气。而昨晚,没有罪孽,没有同族交配的事发生。这事被重新安排了一下——换了一种方式,内容是茶、吐司面包和一切为四的橘子。

  “我猜你想知道信里还有什么了。想偷看?没门儿。”

  “别这么小气。”

  “好吧。不过,除非你告诉我阿德里亚诺不足的是什么。为什么山鲁佐德这么替他觉得难受。”

  “我们都有自己的缺点。”

  “没错。他的缺点是?”

  “可我想让这成为一个有趣的惊喜呢。”

  “好吧。不过,不许打断。”

  前天晚上,我带维奥利特去苏和马克家的聚会。提一下其中一件趣事。地上有一只鸭子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四处拉屎,后面跟着一个美女,半蹲着,手里举着个卫生卷纸。总而言之,标准的嬉皮士喜乐会(或者叫变态者的节日,傻子的斗牛竞技会),维的行为不出我们近来所意料的。不同寻常的是上那儿去的路上。

  “哦,我猜尼古拉斯可从来不会在这些嬉皮士喜乐会上乱来吧。”

  “你是说,和别人乱上?不,他不会的。极少会那样。因为他太左倾了。我一直和他说。老兄啊,该感兴趣的革命,你搞错了。可是,他会听吗?”

  “你觉得他应该听。四处乱睡。”

  “不是的,我只是很奇怪。女孩总是向他抛媚眼。而他从来没有回应。莫丽·西姆斯都挑逗他了。”

  “莫丽·西姆斯?不会吧。”

  “是的。这挑逗太赤裸裸了,第二天她写了张条子道歉。”

  “但她以几乎不和人上床知名啊。莫丽·西姆斯?真扯。”

  “我也这么说来着。一次聚会后,他撞上她的门去,她出来和他道晚安。穿着条娃娃裙。她就这么坐着,膝盖弓了起来。”

  “他看到什么了?”

  “一整盘子的花荫私处。据他所说。”

  “太扯了。”

  “我也这么说来着。但他坚称就是那样的,一整盘子的花荫私处。我也不相信他。然后他给我看了那张纸条。就作为挑逗,那可真是挺极端的。”

  “非常极端……昨晚上,我梦见你在牛津念性学了。在梦里,一切都正常得很。只除了你在牛津念性学。”

  “我拿到什么等级的学位了?”

  “二等下。我讨厌做梦。”

  “你又打断我了。”

  我十点光景去诺丁山的一家酒吧接她。我和诗人迈克尔·恩得伍德在一起。你碰到过他吗?出租车上(我该怎么说这事呢?),我忽然觉得自己长了胡子。不是我自己的,是迈克尔的。我只是说,不,谢谢,迈克。我们又继续讨论恩普森和I·A·理查兹了。你明白了吧,他是弯男。不是那类跳来跳去娘娘腔的那类,不全然是,但显而易见的、心满意足的是弯男。

  转回正题。有几个女孩和维奥利特在一起,下一程我们需要两辆出租车。她上了迈克尔的那辆车。到了目的地(路程一点都不远)后,他爬了出来,像是刚刚经历了斯大林格勒战役。他站在那儿,头发散乱,一边将衬衣塞回裤子,把领带从肩上拽了回来,他说[25],“我说你家妹子可真烫啊。”

  “烫?”

  “荡。”这是他喜欢丽丽的一点:她阅读的速度和他一样(而且她知道所有关于他妹妹的事)。“荡。就像山鲁佐德那样的。据你所说。”

  当时,这事看上去很滑稽很对称。直到了第二天,我才开始觉得不对劲。我给迈克尔打了电话,我们出去喝了一杯。幕间休息:

  《生死之爱》[26]。《我爱露茜》[27]。“如果爱是音乐的食粮”[28]。《爱在冬季》[29]。“爱对男子不过是身外之物”[30]。《温柔地爱我》[31]。“神是爱”[32]。《爱我的间谍》[33]。停下!按说——

  “爱啊爱的,他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呢?”

  “哦,这个,”基思说,“当爱是动词时,你用操来替代;是名词时,用歇斯底里的性来替代。”

  “停下!按说……把这封信看完了,然后我们去加入泳池边的鸳鸯吧。”

  “呣。我都等不及见到他了。等等。老天。”

  “等下再看。阿德里亚诺,闭上眼睛。我是山鲁佐德。”

  “等等。”

  丽丽说:“停下!按说……”

  “你要断了我的——”

  “停下!”

  事后,基思和丽丽下楼去。客厅里,大家正喝着咖啡,两人被介绍给阿德里亚诺。他们谈论着城堡。阿德里亚诺的城堡和贾奎尔的城堡不太一样。贾奎尔的城堡是山腰上的一座堡垒,而阿德里亚诺的城堡(基思马上就会亲眼见到了)将整个村子圈在它的臂膀间。过后,基思回到了塔楼。

  他上楼的任务和一位浪漫英雄不相称,甚至是和他注定会成为的反英雄也不相称。这事太低卑了。只是他还能怎么做?1575年,蒙田——在哪本书里呢?——如是说:即使坐在全世界最尊贵的王座上,还是坐在自己的屁股上。人类,分离了原子,跨上了月球,会唱小夜曲,能写十四行诗,想成为神,却只是动物,躯体源自海中的鱼。总而言之,基思·尼亚林坐在冰冷的马桶座上。当然,他急不可待地想和阿德里亚诺在一起。不过,阿德里亚诺会理解的。

  基思在大学念的不是性学——或者说,不再念这一科了。这些日子,他在看《帕米拉》和《夏米拉》。不过,头四个学期,他读的的确是性学。不仅仅是性学,还有死亡学,梦学,排泄学。根据他那个年代主导的新弗洛伊德学派,这些都是自我的基石——性、死亡、梦和排泄物。蒙田可以进一步这么说:全世界最尊贵的王座下端有个椭圆形的洞,伸手可及处放着一个卫生卷纸。

  不过,卫生间有一件没劲的事——这个把他和山鲁佐德联系在一起的卫生间。它没有窗子,只有天窗,高得根本够不着。和英格兰一般男性居民相比,基思认为自己在拉屎这事上还算是挺有风度的。但这事的意义还是让他觉得悲伤。他同意伟大的奥登在《房舍的地理》一诗最后一节中勇气十足的安慰之词:

  头脑和躯体用的是

  不同的时刻表:

  直到早上,

  来过这儿,我们才可以

  将昨日死去的忧虑留在脑后,

  启动我们所有的勇气,面对

  将至的一切。

  那个很有帮助。还有这一点:将来的某一天,他会这么对他两个长大成人的儿子说:儿子们,有朝一日你要和姑娘合用卫生间时,这是爸爸给你们的一点建议。事后,点一根火柴。点两根。因为其实令人觉得羞辱的并不是气味,而是排泄出腐朽之物这一事实。

  基思擦亮了第三根火柴。虽然说基思也不是全然不在乎丽丽闻到他遗留的热气、他已经逝去的忧虑、他的昨日,但一想到山鲁佐德和她精致的敏感的鼻孔,他就觉得难以忍受。所以,他事后都再待一会儿,一边读《兰登传》[34]或者《佩雷格林·皮克尔传》。有时候会待上半个小时,确保气味散尽。别忘了他今年二十岁,还年轻得很——仍旧遗泄着液体,怀着最原始的乡愁。“乡愁”在希腊语中是“回家”和“疼痛”合在一起的意思。一个二十岁年轻人回家的疼痛。

  而且也足够年轻(这时他正要离开卫生间,不放心地最后又嗅了嗅),可以每天花上一两个小时,对肉体不足之处有清醒的意识还难受不安。噢,年轻多容易为鼻子、脖子、下巴、耳朵等等备受折磨啊。基思最讨厌他身上的一点正是他身上没有的一点:他为他的身高痛苦。

  他,写诗的,探险的,放屁的,泵血的(无敌宇宙王,靠边小鼠辈),套上了游泳裤,趿上夹趾拖鞋,慢慢下了台阶,往游泳池走去。积聚起所有的勇气,准备好去面对将要面对的一切。

  “啊,”阿德里亚诺招呼山鲁佐德,展开的手掌优雅地上下起伏了一下,“给我带来向日葵,灼灼渴望着阳光!”

  展开的手掌收了回去,抓住了系在他乳白色裤子(乳白色可能是为了配他的汽车)上的丝织腰带兔耳似的长蝴蝶结。基思坐在一把金属椅上,看着——伯爵显摆似的解开了腰带。

  他第一次听闻阿德里亚诺时,基思构想出一名出色的勾引者,房闱中的天才高手——又缠绵又有劲,厚重的眼皮,丰满的双唇,每个毛孔里都明显地积聚着皮脂。然后响起了山鲁佐德的保留条款:他绝对是完美,山鲁佐德说,只除了一小点。基思花了一个晚上,开心地破坏了一把这个广告画上人物的形象,不管他是土哥还是帅豪。淌着口水,讲话结巴,令人窒息的体臭。但是阿德里亚诺根本不是那样的。

  他脱下了衣服,阿德里亚诺:雪花色的便裤滑落了,饰有圆点的平跟船鞋脱掉了,山东绸的衬衣也解下了,剩下的是天蓝色的游泳衣,带着奇怪的罗纹,但还是充满故事的鼓胀着……阿德里亚诺的英语相当完美,或者说几近完美。有时候他会有点小小的混淆(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不会发基思的音——他一次都没有说对过)。阿德里亚诺继承了一个古老的爵位还有无尽的财富。阿德里亚诺肌肉紧致,古典式的俊美。他高贵的眉宇间,带着点钱币的质地,银质的,透着恺撒大帝的遗风。

  他来了,走向山鲁佐德的浴床。阿德里亚诺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却又令人无法拒绝地将手放在山鲁佐德湿漉漉的小腿之间。

  “啊,”他接着说,“我知道蒂留斯第一次偷看到菲洛梅拉时是什么样的感觉了,就好比是一场干旱起风将森林变成了一片熊熊大火。”

  声音漂亮有特色,不像是小个男人的声音。猜猜怎么着?阿德里亚诺只有四英尺十高。

  基思走到树荫下,坐在丽丽旁边。“我以为你早就看完了,”丽丽说,“你在拉大便那阵子。”

  “丽丽!”谁也不许确切地知道他去大便的事。“事实上我想看完的,但我没有勇气。来,和我一起看。不许打断。”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的确感到非常不舒服,我发现:(1)床上躺着一个陌生姑娘(全身衣服,连高统雨鞋都还穿着);(2)维奥利特躺在客厅的地上,上面压着一条旧窗帘和一个文了全身的光头;最让人发疯的是(3)浴缸里一只该死的鸭子在来回游泳。嗯,好吧,算是个寻常的一晚吧。但一直萦绕我的是迈克尔·恩得伍德那事。

  我们——

  “鸭子,”丽丽说(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脖子上)。“那可真的是糟透了。喔,看到了?他有进展了。”

  基思朝耀眼的阳光下看去。阿德里亚诺的功夫已经让他上了浴床。这下正面对面地看着仰躺的山鲁佐德。他身子前倾,右手搁在另一侧的腰部。

  “他在折磨她,”基思说,“看看她的脸。”

  说得没错,基思想。山鲁佐德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一个职业魔术师、催眠师或飞刀表演师哄上了舞台。觉得好玩、尴尬、极其怀疑,而且将要被锯成两半。丽丽说:

  “我看到一丝微笑了。看。他的下巴几乎就搁在她的乳头上了。”

  “等着看他们俩同时站起来。那会看清楚一点的。这一刻,嘘。你又打断我了。”

  “阿德里亚诺——他的脖子怎么啦?”

  我们下班后见了面。迈克尔非同寻常的安静——满是憎厌和胆怯。我不得不偷偷地设法绕到这个话题上。两杯酒后,他说——天啊——他说,他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被如此狂野如此失去理性地(他用的是这个词)打动过。他提醒我,还是有点怯怯的,读艺术系那些年头,他以码头玛丽知名。就此想一想。迈克尔一点儿都不漂亮。因此,我亲爱的小基思,请说说你的看法。

  “失去理性地?”

  “没有理智,没有情感。”然后他想到:软皮儿!他想到了维奥利特的那个叫做软皮儿的男朋友。“或许我去和维特克谈谈……”

  “阿德里亚诺的大腿怎么啦?”

  你的确明白这事的怪异之处,是不是?我感觉到迈克尔的胡子在我的唇上时,我能说的只是,不,谢谢。想象一下,要是他一路都不断地这么着。因此,基思,请说说你的想法。

  又及:《文学增刊》给你寄了个小包裹。我会让邮局去贴满了邮票转寄给你的。

  又又及:看起来肯里克将要和丽塔一起去露营。他们的目的地是撒丁岛,我想他们来蒙泰勒是完全可能的。我把号码给他。那真是个城堡吗?肯里克坚称他和丽塔只是好朋友,他打算保持这个关系。我尽职地——但我想也是毫无意义地——重复了你的建议。我说:“不管你做什么,别去操狗宝儿。”

  “为什么不行呢?”丽丽说,“要是他想要这么做。我不明白哎。”

  “没有谁能明白。真的。可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不能做的。”

  “噢,可是这事儿丽塔有权说话,是不是?而且她行事像个男孩。她必定会试一试的。肯里克是天堂——他是梦境。他就像是年轻的纽瑞耶夫[35]。呣……那个从《文学增刊》寄来的是什么东西?”

  “你离开我的那段时间,丽丽,我——”

  “我没有离开你。那是我们双方同意的。”

  “你离开我后,丽丽,我开始考虑我的未来。”他就给《文学增刊》写信了,要求试着写个书评。他想成为一名文学评论家。还想成为一名诗人(不过那是个秘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成为一名小说家。要想成为一名小说家,聚会时得默默地在场,那个不错过一个细节的人。而他不是那一类的观察者,不是那一类的我。他看不懂情势,总是误解。“山鲁佐德!”他大声喊话,“从英国寄过来的包裹!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到一年!”她大声喊了回来,“不定!”

  “看,”丽丽说,“他在看她的手掌呢。她在笑。”

  “是呀,他的手指滑过她的爱情线。哈。有希望呢。”

  “矮个子的男人更使劲。他的脚怎么啦?你准备告诉你妈妈吗?”

  “维奥利特的事?我们不要说维奥利特了。结果完全会是一场灾难呢。”基思若有所思地说,“要是肯里克和丽塔到了这儿,两人可不单单是好朋友呢。”

  中午时分,维特克捧着咖啡盘来了,一帮人重新一起坐在太阳下。前方,从山谷里升起三柱烟朝天空升腾着,边缘带着点橄榄绿和银兰。下方,最近的小山丘上端的斜坡上,可以看见那两个经常在那儿走动的修道士——两人谈得正热烈,却没有手势,走几步,停一停,两手藏着不露。维特克说:

  “阿德里亚诺。我听说你喜欢冒险。”

  “这个否定也没用,我的身体就是四处作战的地图,讲述着我探险的故事。”

  的确是这样:肌肉起伏的小小身架上,到处都是阿德里亚诺投身美好生活带来的伤痕。

  “你的左脚,阿德里亚诺。那儿是怎么回事呢?”

  在锡兰的水域,两只脚趾被一艘快艇的螺旋桨齐根割断。

  “你脖子和肩上那块变色的地方呢?”

  努比亚沙漠上空六英里处,热气球里的氦气着火导致的后果。

  “臀部和大腿上这些黑色的凹洞呢?”

  在哈萨克斯坦猎野猪时,阿德里亚诺成功地用霰弹枪将自己开了花。

  “那么膝盖呢,阿德里亚诺?”

  在卢塞恩,平底雪橇撞上了滑道增高的部分……他身上还有其他惊险的记号,其中多数是在马球场上被踩踏留下来的。

  “有些人说我有事故倾向性的,”阿德里亚诺说,“里约热内卢面包山假日酒店四十层楼的电梯坠落了,我恰好在里面。前不久才恢复呢,几个朋友就把我捆上了去海德堡的私人飞机。我们在浓雾中降落,感谢和我同飞的机师的英勇机智,我们活了下来。上歌剧院去看《帕西法尔》,正要坐下来时,楼厅塌了。”

  一阵沉默,基思觉得自己被抓住了,被轻轻推出了这个时空之外。他以为上层社会已经不再是这样的了——不再是笨拙的社会喜剧的来源。可是瞧瞧,阿德里亚诺就是最好的反证。基思说:“你应该小心一点,伙计。你应该待在屋内,祈求太太平平。”

  “啊,基西,”他说,一边小指头沿着山鲁佐德的前臂滑了下去,“可是我就是为险而生的。”他握起她的手,亲了亲,摩挲了一下,又小心地放了回去。“我活着就是为了攀登不可能的高峰。”

  这时,阿德里亚诺站了起来。他带着点炫耀,走到了跳板旁。

  “跳板弹性很大,”山鲁佐德警告道。

  他大步走到尽头,量出三大步的距离,转过身来。然后往前迈出两步,跳了起来(右腿羞涩地弯曲着)。就像是围攻部队的大炮射出的炮弹,阿德里亚诺砰地一下向太阳射了出去。有那么一瞬间,在半空中,你可以看到眼珠子暴胀的惊恐,但随后他团成一团,翻了个滚,几乎没有听到溅水的声音,他不见了——泳池大口吞了一下,咽了下去。

  “……感谢上帝,”丽丽说。

  “是的,”山鲁佐德说,“我以为他要落错地方了。你是不是也这么感觉?”

  “落到泳池另一端的水泥地上。”

  “或者是小棚屋,还有雉堞。”

  “还有塔楼。”

  又过了二十秒,跳板停止了抖动。他们四个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盯着水池。整个池面几乎完全不受阿德里亚诺溅落的炮弹的影响,他们看到的只有天空。

  “他在底下做什么呢?”

  “你们觉得他没事吧?”

  “呣,他的确是落在浅水的这一头的。”

  “这一落还真挺高的。你们看得到血吗?”

  又一分钟过去了。白昼的色彩在这一分钟有了变化。

  “我看到什么了。”

  “哪儿?”

  “我过去看一看吧?”

  阿德里亚诺像是挪威海怪,猛地一下蹿了起来,伴着巨大的呼哧声,银色的额发长长地掠过。他来来回回击打着。他在整个水池搅起的动静,金色的四肢在挥动的姿态,似乎他的个子一点都不小。

  但却是一点都不假——丽丽那天晚上在黑暗中说的话。基思不知道他们两人是怎么做到的。之后,午餐,喝茶,喝酒,晚餐,咖啡,玩牌,山鲁佐德和阿德里亚诺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时间站起来过。

  他们打算入睡前,基思说:

  “阿德里亚诺的那家伙全是实的。我是说,他的那家伙全是屎。”

  “是实物材质。或者只是和身高的反差。”

  “不是,他那下面确实有货。”

  “呣。像是他倒了个水果盘进去。”

  “不对,他那下面有高保真。”

  “是,或者是一套架子鼓。”

  “只是和身高的反差。他的那家伙全是实的。”

  “也有可能不只是和身高的反差。”

  “他还是照样荒谬滑稽。”

  “那家伙巨大没有什么荒谬滑稽的。相信我。好梦,”丽丽说。

  4:距离之策略

  亲爱的尼古拉斯,他想。他在丽丽的身侧无法入睡。亲爱的尼古拉斯。你还记得软皮儿吗?你当然记得了。

  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个周末,屋子里只剩下我们。维奥利特比你回来得早。她星期五下午就回来了,带着她的新男友。

  维奥利特:“基思,和软皮儿打个招呼。”我:“你好,软皮儿。你为什么叫做软皮儿?”维奥利特(你知道的,她不咄咄逼人,也没有坏心思):“因为他硬不起来!”

  软皮儿和我站在那儿,没有笑,而维奥利特笑得乐不可支……没过一会儿,她端着两杯果汁来到花园。

  我:“维,听着,不要再叫软皮儿。”维奥利特:“为什么不行呢?最好还是拿这事儿当笑话,你说呢?否则的话,他会犯下心理情结的。”

  这就是她理解中的现代的意义。她十六岁。呃,我过去时常希望自己有个长得和我们的小妹妹一模一样的女朋友。无法实现的念头。金发,柔和的眼睛,白色的牙齿,阔阔的嘴巴,她的各种体形特征以及它们柔和的变化。

  维奥利特:“他喜欢被叫做软皮儿。他觉得挺好笑的。”我:“不是的。他说他喜欢。他说他觉得挺好笑的。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他的?”维奥利特:“从第一个晚上开始。”我:“天哪。他的真名是什么?”维奥利特:“西奥。”我:“行,叫软皮儿西奥。我是说提奥。[36]”维奥利特:“听你的,基。”我:“听我的,维。”

  她怎么还是不会发“th”的音?还记得她把单词混着来?“Attic(阁楼)”成了“ackitt”,“because(因为)”成了“kobbers”,而“Vanilla ice cream(香草冰淇淋)”是“navilla ice cream”。

  我(认为得把话说明了):“努力一下,维。叫软皮儿提奥。你应该让他挺起胸来,你就可能发现没有理由叫提奥软皮儿。叫软皮儿提奥。”维奥利特(挺聪明的):“……我是不是应该叫软皮儿性感男神?”我:“这个就太晚了。叫他提奥。”维奥利特:“西奥。好吧,我努力。”

  她做得非常好。那天晚上吃晚饭时,还有第二天一整天,你有没有听到过她管软皮儿叫软皮儿?哪怕一次?我,对软皮儿抱有极大的希望。他身形瘦削,雪莱一般的容易激动,一双敏感的眼睛。我可以想象他看《奥斯曼迪斯》[37],甚至自己写上一首。我把软皮儿看作是良善之力。接着是星期天下午。

  你:“怎么了?”我:“我不知道。提奥在楼上流眼泪呢。”你:“是的,有个小伙子,形状不明,刚刚敲了厨房的门。那类胖得要命,却没有屁股的家伙。维说,再见,软皮儿,然后她就走了。软皮儿什么意思呢?”

  喔,尼古拉斯,亲爱的——我一直指望着不必要告诉你这件事呢。

  我:“这就是为什么她管他叫软皮儿。”你:“……好吧,她还小。不过,她理当不把这事儿传得谁都知道。”我:“是啊。想想,要是反过来的话。”你:“就是说嘛。来见见我的新女友。我叫她冷妹子。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我:“软皮儿比冷妹子糟多了。姑娘可以假装不冷,可是男孩……”你:“我要跟她去谈谈。”我:“我早跟她谈过了。她一直说,她可不想让他得了什么心理情结。”你:“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你告诉她,她怎么说的?”我:“她说,嗯,但他硬不起来啊。”你:“没错,我相信他是那样儿。”

  然后我们同意:力不足,心也无余。那她想从这段关系中得到什么呢?她想从“现代”中得到什么呢?

  现在,一年之后,维奥利特怎么办呢?她上弯男了——至少试图这么干。这事儿我要问问维特克。

  听到羊叫了吗?

  亲爱的尼古拉斯,噢,兄弟,这里的这个姑娘她……她跳水时,她跳进自己的倒影。她游泳时,她亲吻自己的倒影。泳池里,她来来回回,头一上一下,亲吻着自己的倒影。

  夜里很热。听到羊叫了吗?听到狗吠了吗?

  山鲁佐德躺在上层平台处的花园里。她握着一本书,放在眼睛和快要落山的夕阳之间。书是有关或然性的。基思坐在四、五码之外的石桌旁。他在看《诺桑觉寺》。几天过去了。阿德里亚诺出入很多。

  “你喜欢那本书吗?”

  “噢,是的,”他说。

  “为什么?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呃,这书是多么的……明智。”他打了个哈欠,涌起了一阵鲜有的自然本能,他在扶手折椅里伸了伸腰,髋骨往前送了出去。“美丽的才智,”他说,“而且还如此明智。继斯摩莱特、斯特恩和其他所有脑子有病的家伙之后。”基思没法儿对付斯特恩。看到差不多十五页,碰到一个形容词“玩摇摇小木马的”[38],他就把《项狄传》啪地合上了。但为着斯摩莱特具有渗透力的《唐吉诃德》的翻译,基思原谅了他的一切。你看,他的这些念头还会保留一段时间。“我热爱简。”

  “是不是都是关于为了金钱结婚的?”

  “我觉得那一定是误传。这本书里的女主人公说,为金钱结婚是世界上最缺德的事。凯瑟琳。而她才十六岁。伊莎贝拉·索普想为了金钱结婚。伊莎贝拉有趣极了。她是个坏女孩,工于心计。”

  “格洛丽亚·布尤提曼本来说今天要来的,但她又犯病了。”

  “又喝了一杯香槟。”

  “不是,上次一杯她还在恢复当中呢。她不是假装的。贾奎尔把她送去哈雷街的诊所去了。她身上缺少一种化学成分。第欧根尼基因。当然和第欧根尼无关,但听起来几乎和第欧根尼一模一样。”

  “呣,和爱斯基摩人一样,和印第安人一样。一杯威士忌就不行了。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城堡里晃悠。就像一个分支部落,叫做城堡晃晃族。”

  “我们就是这样的呀,是吧。在城堡里四下晃来晃去。”

  山鲁佐德指的是他们最近的外出——从一个城堡到另一个城堡,从贾奎尔的城堡到阿德里亚诺的城堡。基思说:

  “你呢?你喜欢你在读的书吗?是什么书呢?”

  “有关或然性的。还不错。不少似是而非的矛盾说法。或者该说是意外?书有吸引人的地方,但少了点世事人情。”这下山鲁佐德自己张大嘴打着哈欠。“我想去冲浴了。”

  她站起身。“哎哟,”她叫道,抬起脚检查了一下。“踩到刺果了。阿德里亚诺又准备过来吃晚饭了。他带食品篮过来。活动餐车。你介意他吗?”

  “介意他?”

  “呃,他会有点过头的。而你……有时候我觉得你介意他。”

  有生第一次,基思感觉到心中的奔涌:他想激情四射地演讲,他想高吟长诗,他想发下坚定的盟誓,他想流下温柔的泪滴——而最首要的是,他想表白。这已经确凿无疑,铁板钉钉。他痛苦地爱上了山鲁佐德。但他过去一向有这类抽象的爱慕,现在他感觉会自我控制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他确实有点过头的。但我不介意他。”

  她抬起头,朝草地的下坡处望去,三匹马正在吃草。“丽丽告诉我你憎恨苍蝇。”

  “是的。”

  “在非洲,”她说,脸侧向一边,“你整天看着那些可怜的黑色脸庞。脸颊上有苍蝇,嘴唇上有苍蝇,甚至眼睛上也有苍蝇。他们不把苍蝇掸走。只是习惯了,我想。人类习惯了苍蝇,可是马却不行。看它们的尾巴。”

  当然,他看了,她转身离开——男式的卡其短裤,男式的白色衬衣,一半塞进裤腰,高挑挺拔的步子。她的衬衫有点湿,肩膀处沾着草茎。沾在头发上的草茎闪着亮光。他靠在了椅背上。砌了墙的花床之间的湿地聚集了一些青蛙,呱呱地叫几下,又舒服地咕咕着。在他的耳里,像是昏昏然的自我陶醉——好比是一帮子胖老头回顾一辈子的德行和赢利。浅水泥潭里的青蛙,自我陶醉着。

  艳丽的榆树花丛中,黄色的鸟儿大笑着。更高处是乌鸦。它们饥饿的憎怨的脸,像是被切掉了一半(他想到棋盘上的黑色骑士)。再往高一点,荷马史诗中的勇士在上层的空气中,沉甸甸地如磁铁,排列队形,变成长矛的矛尖,对准了地平线之外的一片土地。

  二十页过去了。很奇怪一直被留心观察着的天空似乎毫无变化,但才过了一段,矛尖不见了,换作了英伦诸岛(在意大利的云层中,这个图案出奇的流行)……丽丽默默地坐在对面。腿上搁着没有打开的《公共秩序和人类尊严》。她叹了一口气,他回叹了一口气。基思意识到他们两人是在呼出被忽略的恶气。雪上加霜,他们正经历着关系的冷落。这种冷落是周边有浪漫事发生时,关系稳定的恋人会感觉到的。丽丽闷闷地说:

  “她还在举棋不定。”

  基思更加闷闷地说:“真变态。”

  “……拇指汤姆想带她去巴塞罗那看斗牛。用他的直升机。”

  “不对,丽丽,你是说他的飞机。”

  “不是他的飞机,是他的直升机,拇指汤姆有直升机。”

  “直升机,那可必死无疑了。你知道的。”

  “……要是你能将他抻一抻,他就会魅力十足。”

  “可是你没法抻他。更何况,他不仅仅是小个子,而且是个荒唐滑稽的小个子。我们为什么不狠狠笑他,让他不要再来这儿呢?”

  “得了,他有张可爱的小脸,而且他很有气场。看到他,眼睛就移不开,你不觉得吗?当他跳水或是在单杠上玩时。”

  基思直到最近才注意到单杠。他以为是毛巾架。这些日子,阿德里亚诺总是在上面翻着转着呼着气。丽丽说:

  “你的眼睛移不开。”

  “没错。”他点起一支香烟。“没错。但那只是因为你确定他要把自己搞成一团糟了——你知道,他让我感觉非常左倾。”

  “你昨天晚上不是这么说的。”

  “没错。”昨天晚上他说每个上层阶级的家伙应该以阿德里亚诺为榜样。这样阶级斗争就能保持永恒的和平。阿德里亚诺千金一掷、不遗余力地去寻找新的创伤——那还何必去把他绑起来呢?给他一条绳子,带他到一棵树或是一个灯柱前就行了。“是啊,可是他还好端端地在走路呢,是吧,拇指汤姆。那就是问题了。他不是拇指汤姆,也不是米耗子,也不是原子蚂蚁,他是《猫和耗子》里的那只猫。他有九条命。他死了又活了过来。”

  又几页过去了。

  “维奥利特让你很难过。”

  “我为什么要为维奥利特难过呢?她挺好的。她又不做和一个足球队约会之类的事。我们不要讨论维奥利特了。”

  又几页过去了。

  “……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归他所有的神情——这是我受不了的。你会觉得长成四英尺十,”基思说了下去,“会教给这迷你混蛋一点点谦卑。哎呀,一点儿都没有,拇指汤姆教不会。”

  “天哪,你真是不喜欢他,对吧?”

  基思肯定了确实如此。丽丽说:

  “行了,他还挺甜的。别那么别扭。”

  “我还憎恨他那座操蛋的城堡。每把椅子后面站了个老古的男仆。穿着骑兵制服的黑老头站在你的椅子后面,把你恨得牙齿痒痒的。”

  “还有那些喊话,从桌子的这头传到另一头。嘿。那些小明星呢?”

  在阿德里亚诺城堡开阔的主厅里(差不多有伦敦一个邮编区域的大小),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很深的餐具柜旁,上面排列着二十来个相框:阿德里亚诺或是坐着或是斜倚着,和一系列身材健美的美女在一起,背景或是堂皇华丽或是异域风光。基思这下说道:

  “那可不说明什么。他做的不过是四处和拜金之辈混一混。他注定是会不时地和一个姑娘在一处。有人拍了张照片。有什么了不得的。”

  “那他的自信源于哪儿?得了。他确实很自信。而且大家都知道。”

  “呣……脆弱,你的名字是女人,丽丽——无非是金钱和封号罢了。还有瞎扯的魅力……我讨厌他总是在亲她的手、胳臂还有肩膀。山鲁佐德。”

  “你没有看清楚。他其实是在试探。他说得很多,而且他是意大利人,他习惯搂搂抱抱,但他甚至都还没有示意过。他们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过。你没有把事情看清楚了。你不是总能把事情看清楚的,你知道。”

  “把橄榄油抹在她的后背上……”

  短暂的停顿了一下之后,丽丽说:“一切都明了了。一点不出预料。呣。我明白了。你痛苦地爱上了山鲁佐德。”

  “有时候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他说,“你错得会有多离谱。”

  “那么,就是阶级仇恨。简单得很。”

  “阶级仇恨怎么了?”

  事实上,不是那么痛苦,还没有到那么痛苦的时候。他时常想,你有丽丽。你和丽丽在一起很安全……床上开始出现的问题自然令他觉得不安。不单单是曾经一度的心理学学生会注意到两者的关联性:基思担心妹妹,而丽丽似乎渐渐变成了他的妹妹。可是,关联性的意义他没有理解。而且他仍旧一天十次地看着丽丽,满怀感恩又觉得惊喜,感恩地惊喜。

  “她想在村子里宣传一些慈善活动。她说,做好事让你觉得兴奋,而她想念那种兴奋感。”

  “那就好,仍旧还是个圣徒呢。”他把《诺桑觉寺》扔在桌上,说:“呃,丽丽,听着。我觉得你应该在泳池边把上身裸了……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呢?你觉得呢?要是你坐在那儿,露着你的那家伙,你怎么感觉?旁边坐着个拇指汤姆——他的那家伙也露着。嘿,为什么不呢?”

  其实他有好几条理由。但是他说道:“你那上面很漂亮。样子好,还雅致。”

  “你是说它们很小。”

  “大小不要紧。阿德里亚诺的那家伙全是屎。”

  “大小很要紧。归根结底就是大小问题。她说,他只要高那么四英寸,可能就没问题了。”

  四英寸?他想。那也只是五英尺二。他说:“五英尺二也罢,六英尺二也罢,一点都不妨碍他荒唐滑稽。你怎么忍受他的?你喜欢社会现实主义。”

  丽丽说:“他非常健美匀称。她在哪儿看到过,这大不一样。和健美匀称的人一起。你知道细面提米。我告诉她:小个子的男人更卖力。想想,要是你才四英尺十,你会多卖力。他想带她去圣莫里茨。不是去看雪,显而易见。去爬山……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他会有多卖力。”

  基思呼出一口蓝碟烟,假装低低地呻吟了一下。他那包压扁的烟壳上没有健康警示。吸烟有害人类健康:如今普遍都这么认为。不过,他不在意。我想,在这一点上,基思还是个典型的年轻人,处在某些情绪时,觉得自己反正也活不了那么久……他闭上了眼睛,看到了阿德里亚诺——他穿着最高级的登山鞋,拄着铁头登山杖,提着高山号角,还有钢锥和环首螺钉——准备去征服山鲁佐德的南峰。他看了一眼草地上压扁的轮廓,她刚在那儿躺过。

  “嗯,告诉她别匆忙行事,”他说,又把书拿了起来。“她不能令自己失望。我想到的其实是提米。”

  至今,天气的新节奏精准地应答着他的内心状态。连着四五天,空气会逐渐浓厚凝固起来,随后是暴风雨——带着非洲式喧闹的暴风雨,正好合上他失眠的时刻。他现在和几乎不认识的时刻交上了朋友,有一个叫三点,另一个叫四点。它们折磨着他,这些暴风雨,但给他留下了一个清洗一净的早晨。然后,又一天天地浓厚起来,准备好又一场空中之战。

  我不知道你在抱怨什么。记一下丽丽说的话。你还在和她玩牌玩到半夜。我见过你们一次——两人一起跪着。我还以为你们是要结婚了呢。正在宣誓呢。

  我们跪着时,是一个高度的。为什么呢?

  因为膝盖以下的腿部,她的腿要比你长一英尺。你们玩什么牌呢?丽丽说。她不喜欢所有游戏(也不喜欢所有体育项目)。“老姑娘”?

  不是,他们玩的是“女教皇琼”,还玩了“黑色玛丽亚”、“番摊”和“梭哈”[39]。现在(更好了,好得多多了)在猎枪室的小地毯上(小地毯是一只四肢展开的老虎),两人面对面地跪着,在玩“赛跑的魔鬼”……“赛跑的魔鬼”是玩家可以互动的接龙。牌打下去,简直成了一场身体接触项目。多的是从对方手中抢牌、逗弄和大笑,到了快结束时,几乎总是有一点歇斯底里。他想玩一种叫“肌肤和出轨”的游戏。这是不是他想要的?他想玩叫“红心”的游戏。红心:那可能正是麻烦所在。

  它们都有什么深意吗,这些微笑和眼波?它们都有什么深意吗,那些在公用卫生间的展示,那些令人心旌动摇的乱丢的衣物?基思看看书,叹叹气,真希望自己是一只黄色的鸟儿。把她毫无心计的友好拿自己的手和唇来玷污,他会怕得无以计量。

  基思在小城市长大,海边的小城市——康沃尔、威尔士的小城市。康沃尔的岛屿将脚趾头探进了英吉利海峡;威尔士的臂膀拥抱了爱尔兰海。他唯一了解的鸟是城市里的鸽子。如果它们展翅飞翔(而那总是最后无处可去的去处),那是因为恐惧。

  而在意大利,乌鸦为饥饿而飞,高处磁铁般的鸟为宿命而飞,而黄色的金丝雀为欢乐而飞。起风时,旋转的干冷的北风,黄色的鸟儿既不借着风飞,也不逆着风飞;它们不飞起来,也不顺着飘。它们只是悬浮在半空。

  在这段令人焦虑的时间里,城堡又接待了几位男性客人。一位是年轻漂亮得让人不可原谅的上校军官,叫做马切罗。他看上去被山鲁佐德深深迷住了,但立即被维特克上了手(为什么异性恋的都看不出来了呢?他说。马切罗是弯男太明显不过了)。水池边还有过一个能说会道、博学多识的影子,叫维琴佐。他看上去被山鲁佐德深深迷住了。但他大谈了许多有关教堂修复的事。坐下来吃中饭时,他戴了个牧师的衣领。阿德里亚诺唯一一处不同于当地典型的天主教徒是他温和的反教权态度(我觉得想做礼拜的人应该自个儿做礼拜)。因此,这是不是构成了历史性的重要机会?基思慢慢意识到,他是这整个地区里唯一一位不信神、身高超过四英尺十的异性恋者。

  他从来没有对丽丽不忠过。他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不忠过。我认为记住这一点很重要:在这个阶段(及将来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基思是个很有原则的年轻人。他对姑娘的不轨之举、做下的错事,到目前为止在数量上少得可怜。在对待迪尔卡什上,他犯过他时常犯的忽视罪(不犯罪之罪)。还有在对待潘西上,他犯过复杂得多的重罪(这次是犯罪之罪,而且是屡犯)——潘西是丽塔的跟班。每一个钟点,他都会想到她们,两个姑娘,两种罪。

  早年,在他的宗教时代(八岁到十一岁),他在课后把《圣经》收起来,丑陋却令人信服的宗教课老师保尔小姐(他从那时就断定她是醉鬼)神情恍惚地对他说:你看,基思亲爱的,每个人在天上有九颗星星。每次你撒谎,一颗星星就会熄没。一个清醒的保尔小姐是不会这么说的(熄没——一个清醒的保尔小姐会用对词)。所有九颗星星都没了——你的灵魂就丢失了。几年下来,基思不知怎么着把这个说法转移到了他的未来:他和姑娘、女人的未来。他还剩下七颗星星。当然,威尔士醉鬼老处女馈赠的智慧(然后被他曲解地使用了)远远早于性革命。现在,他觉得,每个人都需要比九颗多得多的星星。

  他在城堡里晃悠着。他和丽丽在一起很安全……他们放眼望去的群山依次排成三个层次,三种距离的策略。最近的是小山丘,斑斑点点,点缀着树林。小山丘之外是驼峰似的悬崖,高耸凌厉,像是恐龙的脊背。最远处是各种山头,顶着雪,顶着云,顶着日月。那是一片山头和云层的世界。

  第二场 幕间休息

  找到一面你喜欢且信任的镜子,一直用下去。更正。找到一面你喜欢的镜子。别管信不信任。那已经晚了——考虑信任已经太晚了。一直在这面镜子前,别变心。千万别在另一面镜子前扫上一眼。

  其实,万事还不算太坏。更正。其实,够坏的。不过,这一事实我们得推迟好几页再说,到时会慢慢潜上来的……

  过了一定年龄之后,你不再了解自己长得是什么样的。镜子不对劲了。镜子失去了告诉你的模样的能力。好吧,可能镜子确实告诉你了。可是你自己看不见。

  过了一定年龄之后,你既没有方法也没有机会找到你自己模样的真相。镜子能给你(至少是在两层意义上)的只是一个粗略。

  革命宣言的第一条如是说:婚前要有性。婚前性,几乎适用所有人。不仅仅是同你将要与之结婚的人。这事很简单,谁都明白。好几年了,大家一起看着这事的到来。不过,在某些地方,婚前性是件令人苦恼的新生事物。令谁苦恼呢?对那些没有经历过婚前性的人来说。这下,他们自言自语,一下子怎么婚前就能有性了呢?那么,当年我被告知婚前无性是基于什么呢?

  尼古拉斯在六十年代中期快成人时,和父亲陷入了一系列冗长、乏味的争论,而且还重复着兜圈子。每隔一个晚上就要来一次。他为什么不永远离开呢?尼古拉斯以前总这么说。要是做不到,为什么不离开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一回来,就马上再离开呢?同样的事也发生在阿恩、尤恩、还有基思所有其他朋友身上(只除了肯里克。他的父亲在他出世之前就去世了)。

  兜来兜去的辩论表面上是有关对尼古拉斯自由和独立的种种限制。其实是有关婚前性。不过,他们从来不会提到婚前性(由此造成了辩论绕圈子)。这就是沙克尔顿教授,社会学家,实证主义者,进步论者。卡尔每一项都称得上——但他婚前无性。回头看,他喜欢婚前有性的主意。我们可以加注一句,这几乎是所有行将就木的男人的普遍愿望:这辈子和更多女人上更多次的床。

  当基思明白沙克尔顿教授不会和他收养的孩子重演这些争论时,他任由自己觉得有点受伤了(而卡尔,已经经历过第一次小中风,第一次生命的小注销,也不会对维奥利特这么做了)。只有对尼古拉斯,血肉之亲的儿子,他才觉得嫉妒。嫉妒是一种消极的共情,是在错的时候在错的地方,产生的共情。

  “男孩赢了,”他的继女西尔维亚说,“又赢了。”

  “我真不想听到,”基思说。

  “我真不想说。”

  西尔维亚在布里斯托大学念过性(指性别)研究。她是“幼年”记者之一,才二十三岁就已经给一张大报写每周专栏,得到多方的评论。基思第一次碰到她时,她十四岁——1994年。他刚刚卖了在诺丁山的双层公寓,搬进汉普斯特德高地的屋子。西尔维亚继承了她母亲的外貌,但没有继承她没心没肺的开心。她是那类懒洋洋的聪明人,只除了自己,让谁都能开怀大笑。

  “嗯,没有听从自己更明智的判断,”她懒洋洋地说,“结果发现和一个年轻人共度了一夜,他们都一个样。任谁都是如此。穿着西装的金融人士,穿着球衣的臭烘烘的小子。第二天早上,出于习惯说,有时间给我打电话。他就盯着你看,好像你是刚刚求了婚的麻风病人。因为,给我打电话,那是感情上的勒索,明白了吧。用情专一是不可以的。男孩赢了。又赢了。”

  他的两个儿子赢了吗,纳特和格斯?他的两个女儿都输了吗——伊莎贝尔(九岁)和克洛伊(八岁),她们输了吗?

  基思为他自己的青春觉得感伤,但他不嫉妒他的孩子们。他们所面对的情欲世界(对此西尔维亚还有不少评论),他会觉得非常陌生,难以辨认。因此,他可以部分地理解父亲们的惊恐,因为他们自己的世界一边在消失。

  五噚的水深处躺着你的父亲;

  他的骨骼已化成珊瑚,

  他的眼睛是耀眼的明珠;

  他消失的全身没有一处

  不曾受到海水神奇的变幻,

  化成瑰宝,富丽而珍怪。

  海的女神时时摇起他的丧钟。[40]

  他想,前进吧,我的孩子们。按照你们的意愿、按照你们的时间来滋生繁养。但,前进吧。谢谢你的丧钟,海的女神。在你的祈祷声中我犯下的罪孽被一一记住。

  整个七十年代(还有整个八十年代和后来的日子),他都常年遭受着性问题的折磨。为了缓解这一问题,基思花了几个午餐时间去了一系列梅菲尔的伴游机构。他坐在像是小型机场候机厅的接待室里,腿上放着一叠小册子,时髦的妈妈桑们时不时过来问候一下。照片上成百上千的女郎拍得各有魅力,而且可以看到她们的生命数据和其他特征。他在寻找某种特定的体形,某种特定的脸蛋。基思最终没有将这事进行到底。但他明白了某件事,某件和文学有关的事:为什么不能写性。

  翻过印刷精美的页面,他感觉到了上妓院去的人的权力——选择的权力。权力会腐蚀:这并非是比喻。作家马上被选择的权力给腐蚀了。作者无所不能的权力与男性生物注定不可靠的性能力不相配。

  不过意大利之夏不是艺术,那只是生活。没有什么是编造的。所有这些都是真正发生过的。

  2003年4月19日,他在园子尽头的小屋里躲了起来。他不想出来,但有时候还是出来。接下来在4月23日那天,他开始睡在那儿。妻子站在他的面前,拳头叉在腰上,强健的双腿稳稳地叉开,即便如此,他还是开始睡在那儿了。他需要从清醒中逃离——不仅仅是八个小时,而是二十四小时中的十八小时。在他存在的本源处,他做了一些重新调整。

  睁开眼睛,清醒过来,离开睡梦的虚拟王国,下床,直起身子:一整天余下的精力,这像是消耗了极大的一部分。再说要上厕所,刮胡子,沐浴梳洗:那简直是一大部俄国小说。

  后来,在相遇处,爱可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林间的空阔地带。她抬起手臂向冷冰冰的小伙子招呼着。他看了看她漂亮的身姿,但摇了摇头,说,不,一边转身离开了。我宁愿死,也不愿让你触摸我。

  爱可被独自留了下来,该怎么办呢?她能说什么呢?碰一下我,她说着跪了下来。触摸我,触摸我,触摸我。

  二十岁的时候,时光过得多慢啊。

  基思如今已经上了五十岁的高龄。分分秒秒经常漫长难挨,而一年年却滚着过去了。镜子正想告诉他什么。

  他从来没有什么资格虚荣自大,也总以为自己不会那样。不过,岁月的慷慨赠礼让你虚荣自大。又借着这虚荣自大,岁月将你狠狠地骗了一把,而且还凑准了时机。

  和孩子们说话时,他注意到“酷”几乎是唯一一个自他年轻时代的语库留存下来的字。他的儿子们用这个字,他的女儿们用这个字,但这个字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含义:压力下的风度,只是“好”的意思。因此,也听不到“酷”的反义词,“无酷”。

  对一个出生于1949年的人来说,这个字带来额外的难处。变老是一件非常“无酷”的事。臃肿和皱纹都是非常“无酷”的。助听器和手杖都是非常“无酷”的。夕阳公寓是多么的“无酷”。

  虽说有其他的忧心之事,但他不断地想到和第一任妻子的邂逅——在那家叫做“书和圣经”的酒吧里。为了1970年的夏天,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啊。这是怎样的代价啊。

(英)马丁·艾米斯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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