诃施德擦了擦乌兹钢刀上的血,一脚跨过地上纹丝不动的高浮尸身,像跨过一道无底深沟,心头的快感立时消失,开始变得惊惶。他一眼都不敢瞧高浮,方才握刀的手也不住地颤抖,脑袋懵得像是被木槌敲打过几百下的铜钟,像是在被神鬼清算罪孽。直到全然背离了家兵们手里的火光,将自己整个儿埋入城门前的黑影里,方才如鸵鸟寻到藏头洞一般,勉强喘了口气。
身后一个家兵向他喊道:“师爷,开城门吧!”
诃施德如梦初醒,下令道:“放下吊门,迎义兵入城!”
随着一阵“喀喀喇喇”的声响,吊门被放了下来。
诃施德几大步跨到了最前面,好像恨不得让城外来兵以为是他以一己之力夺取城门一般。心绪却颇为不宁,高浮的样貌与声音不断钻入他的心窝,都如仙人球一样裹满了刺。一个恍惚,眼前一黑,仿佛被高浮的游魂拽入噩梦,所见皆是妖魔鬼怪,每一张狰狞的面孔都像锤子一般砸向他。待这股邪劲儿过了去,视线复清,立见十来只捷影几乎撞着他的眼睛而来。
诃施德望之形影非人,不由大惊失色,转身拔腿便跑,张口高喊:“妖怪,妖怪来了,妖怪呀……”刚出城门洞,遇上柏候继,后者向门洞里探了探眼,接着一脚踹在诃施德的屁股蛋上,嗔道:“犯得哪门子糊涂,这哪是妖魔?这是赵家的虎头兵!”
虎头兵乃赵氏部曲的敢死士,头戴虎头形的皮帽,身披虎纹衣,又常常作为先锋冲杀于阵前,彪悍异常,恍如猛虎,故而得名曰“虎头兵”。
说话间,十几名虎头人身的刀斧手已经冲来了眼前,身后跟着大队步骑,叉叉丫丫、势如洪流。赵家军入城了!
东门守军也来了,他们见城门已破,便纷纷下城迎战。虎头兵分列两纵于城门左右以拒敌。就在这近乎就要短兵相接之际,一波海浪般的银光逐着一声震天虎啸自城门外席卷而来,将一伙禁军冲飞数丈。银光止于城墙下,稍变微弱,不再如先前那般刺眼,并渐渐露出自己的形态——白虎。
柏候继虽说事先已有预料,可当陡然见到此番景象,心中还是为之一震。耳边传来柏候晏稚嫩的嗓音:“父亲,这是你的那头虎吗?”
柏候继轻声道:“不是,这才是真正的猛虎。”
此虎为一宗师之灵象,这位宗师紧随其后,自门洞入到城中。身骑高足北马,手握五尺巨剑。阔肩可栖鹰鹫,膂力堪比熊罴。隆准上擎凤目,剑眉共托虎额。襟怀大义烛照,晴川赵氏英豪!
他便是亢山营主帅——赵擒虎,字啸山,而立之年,蜀中大族晴川赵氏嫡传子孙,三年前修成御象之境,步入宗师之列,灵象为一头白虎,加之名中亦有“虎”字,故而世称“虎帅”。
赵擒虎将巨剑一挥,生起一道刚猛剑风,又把跟前几名禁军掀翻在地。将手朝白虎一招,白虎奔回紧靠在他的马鞍旁,这才操起雄浑遒劲的嗓音吼道:“城东守将卢泉何在?”
这一下吼得左近禁军脖颈一缩、汗毛直立。卢泉站在城楼上向下喊道:“啸山兄,别来无恙!我俩难得一见,何以此般刀兵相对?”
赵擒虎道:“居然问我?是你的兵不问来由,盲目放箭射杀我军!妈的,什么个玩意儿!都是穹山神武堂出来的,论资排辈,你还得管老子叫师兄呢!”
卢泉道:“公私须分明!本将皇命在身,誓守城东,你们亢山军想要谋逆,先得过了本将这关!”
赵擒虎道:“我军此来只为平定魔乱、铲除魔教。你在京中,难道不知城西已然魔乱?”
卢泉道:“不过是几只小妖夜出作乱,禁军都督已经遣兵往城西救援……”
赵擒虎打断道:“你个糊涂蛋,正邪黑白都不分,雷霄汉才是个大魔头,雷党皆为魔教中人!”
柏候继见缝插针地撵上前说道:“没错,两天前雷霄汉派遣麾下一众魔徒屠戮了北市公卿,而今又要屠杀城西百姓,他这是要血祭魔王,复兴魔国!”言罢仰面朝马背上的赵擒虎一个抱拳,道:“啸山,你总算是来了!”
赵擒虎也向柏候继抱了个拳,道:“承光兄,别来无恙!”转而对卢泉吼道:“都听见了吗,雷霄汉才是祸乱京师的魔头!你说你是奉了王命在此值守,那我问你,你有多久没见到陛下了?”
卢泉道:“本将认都督将令,认圣旨,不需面圣!”
柏候继道:“过不了多久,你想要面圣都没机会了,陛下已被雷霄汉囚禁,危在旦夕!”
禁军中响起一阵议论之声,玄明皇帝裴荣一年未上朝,近来京中动荡不安,坊间早已是沸沸扬扬,何况自雷党祸乱朝政以来,屡屡残害忠良,还有贪墨军饷的劣迹,军中男儿也多有愤慨。
卢泉有些犹豫,道:“这些不是我该问之事,关于北市之变,我更是不知……”
“这么说,你们都当我是叛党了?”原国教右掌使方同辉突然现身,高声道。他之前与柏候府的家眷一块儿躲在府中地窖里,后还是坐不住性子,随着柏候晏和银驹一道出来到东城门下。
众将士一片惊异之声,他们当中许多人都以为方左使已亡,此时看见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地狱来的使者。
方左使道:“北市之变当日,我亲眼看见雷党魔相毕露,妖兽为伴,嗜血食人,所施所行皆为魔道邪法。尔等皆是我玄明朝的将士,拜天尊、敬佛陀、奉君命、护万民,此时岂能为虎作伥?”
卢泉一时无言,若有所思,身后的监军立时上前一步,对他喝令道:“这些皆是无稽之谈,是这些叛党在迷惑视听,赶快放箭,驱出叛军,关上城门!”
卢泉更加彷徨,不知何从。偶然望见城下蹿动着一只敏捷的影子,这是诃施德的身影。他单膝跪在八哮天之首冷牙的尸体身边,拔出乌兹钢刀刺入其胸膛,剌了几下又用力一挖,将整颗心给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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