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尸变

  棺材板与棺沿摩擦,发出沉闷刺耳的“吱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推着,要把最后一丝光亮都隔绝在外。

  我手脚冰凉,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凝固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木头相抵,更像是骨头在碾磨,每一寸合拢,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上气。

  地上那摊符水早已不再冒烟,只留下一圈发黑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噬过。

  门外的影子猛地往前一冲,长发狂乱地扫过门槛,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怎么也踏不进灵堂半步,只发出一阵尖锐又压抑的嘶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身前那些“阿婆”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血丝爬满浑浊的眼球,嘴角咧开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弧度,干裂的嘴唇扯到耳根,露出漆黑空洞的口腔,却没有半分舌头。她们缓缓直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关节咔咔作响,一步步朝我围拢过来。

  香烛的火光猛地一阵乱晃,忽明忽暗。

  我下意识往后缩,脚踝的剧痛再次袭来,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地,手掌按在冰冷的地面上,竟摸到一手黏腻潮湿的凉意——不知何时,地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水珠,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与腐味。

  棺材盖彻底合上的瞬间,“咔嗒”一声轻响,像是锁扣落定。

  灵堂内的温度骤降。

  下一刻,棺材内部,传来了缓慢而清晰的——叩击声。

  咚。

  咚。

  咚。

  那叩击声不重,却像是敲在天灵盖上,每一下都震得我耳膜发疼。

  不是慌乱的抓挠,而是沉稳、有节奏的敲击,仿佛里面躺着的东西正慢条斯理地活动筋骨,准备出来。

  围在我四周的“阿婆”们动作一顿,齐齐转头,望向那口漆黑的棺材。空洞的眼眶里血丝翻涌,神情竟带上了几分敬畏,又几分狂热。

  门外的嘶鸣更尖了,像是在怒喝,又像是在惧怕。长发疯狂舞动,几乎要遮蔽整个门框,可始终跨不进灵堂一步,仿佛这方寸之地,有比它更凶戾的存在。

  我手脚发软,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死死盯着那口棺材。水珠顺着地面缓缓蔓延,已经漫到了我的指尖,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浓郁的尸气。

  突然,叩击声停了。

  灵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香烛的噼啪声都像是被掐断了。

  下一秒,整个棺材猛地一震。

  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从棺缝里疯狂溢出,瞬间席卷整个屋子。我浑身汗毛倒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贴着我的皮肤往上爬,冰冷、黏腻,带着腐朽的味道。

  围在四周的“阿婆”们齐刷刷跪下,身体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在朝拜君王。

  紧接着,棺盖边缘,缓缓渗出一缕漆黑的液体。

  一滴,两滴,落在地面,与符水的印记相融,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滋滋”声。

  然后,一只惨白、枯瘦、指甲缝里塞满泥土的手,从棺缝里,缓缓伸了出来。

  那只手毫无血色,指节扭曲,指甲又尖又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死灰。它轻轻搭在棺沿上,微微一用力,本已落锁的棺盖竟被硬生生撬起一道缝隙。

  一股浓烈的腥腐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与陈旧棺木的霉味,呛得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跪在地上的“阿婆”们伏得更低,身体簌簌发抖,却不是害怕,更像是极致的兴奋。门外的影子却骤然安静下来,连发丝都不再飘动,仿佛被什么彻底震慑住,连呼吸都不敢有。

  我浑身僵硬如冰,连眨眼都觉得费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一点点扩大缝隙。

  棺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却有一双冰冷的视线,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不是恶意,也不是杀意。

  是一种……被盯上、被选中的阴冷注视。

  忽然,那只手猛地一掀。

  沉重的棺盖“哐当”一声被推到一旁,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灵堂内所有烛光同时一颤,齐齐熄灭。

  彻底陷入黑暗前,我只看见棺材里缓缓坐起一道佝偻的人影,周身裹着破旧的寿衣,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毫无神采、却又透着诡异光亮的眼睛。

  它微微偏过头,对着我,缓缓咧开嘴。

  黑暗彻底吞噬一切的前一瞬,我清晰地听见一个沙哑、黏腻,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终于,…等到你了!!

  眼前一黑,所有光亮瞬间被吞得干干净净。

  灵堂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浓重的腐臭气息往鼻子里钻,后颈、后背、手腕,到处都爬着刺骨的凉意,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触碰。

  我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手脚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蜷缩在原地,死死捂住嘴,生怕一点声响就引来那东西的注意。

  方才跪在地上的那些“阿婆”没了动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仿佛彻底变成了一堆没有生命的木偶。

  门外的影子也彻底沉寂,长发垂落,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门槛外。

  黑暗中,只有一阵缓慢、拖沓的布料摩擦声,从棺材的方向传来。

  一步。

  两步。

  轻飘飘的,没有半点脚步声,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一股阴冷的风贴着地面卷过来,带着腐朽的土腥味,拂过我的脚踝,伤口顿时一阵针扎似的疼。

  我浑身汗毛倒竖,僵硬地转动眼球,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黑暗里,一双泛着青灰微光的眼睛,正静静地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它离我已经很近了。

  近得我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能感觉到一缕冰冷的气息,正缓缓喷洒在我的额头上。

  下一秒,一只冰凉枯瘦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头顶。

  那只手冰得像一块从坟里刨出来的冻玉,触到我额头的刹那,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连思维都跟着僵住。

  我浑身发颤,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连喘息都变得艰难。

  它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按着,可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却顺着头皮疯狂往我脑子里钻,所过之处,一片发麻,连恐惧都变得迟钝。

  黑暗中,那道佝偻的身影缓缓弯下腰,破旧寿衣的布料擦过我的脸颊,又冷又糙,带着浓重的土腥与霉腐味。

  那张埋在阴影里的脸,离我越来越近。

  我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隐约瞧见凹陷的眼窝、灰败干瘪的皮肤,还有嘴角那道始终咧着的诡异弧度。

  一股黏腻潮湿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它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骨头,一字一顿,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响起:

  “你身上……有它要的东西。”

  话音未落,原本死寂的灵堂骤然响起密密麻麻的细碎声响。

  那些伏在地上的“阿婆”们,齐齐动了。

  关节咔咔作响,她们以一种扭曲诡异的姿势,一点点抬起头,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齐刷刷锁定我。

  而门外,那道一直被挡在外的影子,忽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长发猛地炸开,竟不顾一切地朝着灵堂内冲撞而来!

  棺中起身的东西按住我额头的手骤然一紧,冷喝声在屋内炸开,带着不容抗拒的凶戾:

  “敢抢我的人——找死。”

  冷喝声未落,一股狂暴的阴风骤然从它身上炸开,直接撞向门口!

  那道冲进来的长发身影如同撞上无形巨墙,凄厉的尖啸戛然而止,整道影子被狠狠弹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发出沉闷一声,再也没了动静。

  屋内那些“阿婆”却像是受到了鼓舞,纷纷从地上爬起,关节扭曲着朝我围拢,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按在我头顶的枯手猛地一收,我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得往前一扑,重重摔在冰冷地面。

  视线勉强抬起,只见那佝偻鬼影缓缓站直,周身黑气翻涌,原本空洞的双眼亮起诡异的绿光。

  它没有看那些逼近的假阿婆,反而死死盯着我,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癫狂:

  “祭品……只能是你。”

  话音未落,一只“阿婆”已经冲到近前,干枯的手直抓我肩膀。

  我吓得浑身一缩,下意识往旁翻滚,脚踝剧痛传来,整个人再次跌坐回去。

  可就在那利爪要碰到我皮肤的瞬间——

  鬼影忽然抬手,隔空一抓。

  那假阿婆的动作骤然僵住,身体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整具身躯干瘪下去,化作一地碎布与泥土,散落在地。

  其余围上来的身影齐齐一顿,不敢再上前,只在四周发出低沉的嘶吼。

  鬼影缓缓朝我迈步,黑气在它脚下蔓延。

  我后背死死抵着墙,退无可退。

  它在我面前停下,弯下腰,那张腐烂模糊的脸,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

  “别躲了……”

  “跟我回去,入棺。”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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