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宫中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出现在将军府外。
“新娘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穿过将军府上上下下的人声簇拥,进了等候在府外的喜轿内。
从今儿起,将军府的燕小姐正式成为万人瞩目的荣王妃。
皇亲国戚这个身份,够燕家荣耀几百年的!
喜轿队在路边看热闹的欢呼声下,八抬大轿带着节奏的晃动,队伍齐齐向着皇宫出发。
鼓乐之声穿过京都大街小巷,京都市民们头次瞧见这么大的迎亲排场,
轿内,沈春白举手半揭了红盖头,嫣红的喜服衬着那张脸,格外白净。
他缓缓把脖子上挂着的绳子,从衣领中拉出来,绳子上坠着半块玉,玉的图腾上下分成了两半,他手里的拿的是其中一半。
他目光阴冷的落在玉上若有所思,似是要把这块玉看穿。半晌后,他默默将半块玉重新放回衣领中,伸手摸把自己的脸颊。
这是一张不属于他的“脸”,他从今天开始,要代替这张脸的主人。
男扮女装是够扯淡的,可大丈夫能屈能伸,穿个姑娘的裙子算什么。
喜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接着又一阵震耳欲聋的礼炮声。
忽的,一声尖细的嗓音道:“落轿!”喜轿停顿了一下。
沈春白端坐在位置上拉好红盖头,心说有点紧张是怎么回事?
他很快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大老爷们上花轿,头一回!
轿帘被人掀起,有两双手伸进来搀扶,沈春白胡乱的接住,低着头迈脚而出。
在尖细嗓音的吆喝下,沈春白按照流程迈过了涂铜的碳火盆,搀扶他的宫女将他的手缓缓递给另外一个人。
那人似乎并不想握沈春白的手,与其说握,不如说是做了“搭”这样一个动作。
沈春白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他旁边站的人穿着婚靴。
姜常若?
他气息瞬间凝滞了,喜服广袖中的左拳不由握紧,姜常若这孙子,三年前杀了他弟弟。他此次进宫就是奔着姜常若的命来的。
沈春白光这么想,就感觉五脏六腑在体内打滚颤动!
他脑中有个声音不断在提醒他,克制,冷静,别愤怒,不能露出马脚。
姜常若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在朝堂上都很少见着他正正经经的模样。
今日大婚,倒是作古正经的很。
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大婚之喜,宛如个提线木偶,只顾着踩着一条长道向前行走,消沉的样子,倒像是来奔丧的。
沈春白的手不由的颤,姜常若以为新娘子紧张,并没有过多理会。
沈春白的情绪激动下,有点恍惚。他顶着皇冠本就头重脚轻的,上台阶时没留神,一脚踩在长裙边上,踉跄着几步没站稳,整个人差点翻到。
姜常若见状,下意识的反手去拉了一把沈春白,赶紧将人搀扶住。为避免沈春白当众摔倒出丑,他搀扶的手又紧了紧。
沈春白眼前是仇人就够他难受的!结果他一个大男人腰上还被另一个大男人亲密的搂着,多膈应。
他气的一把抽回手,反手推开姜常若,差点没忍住挥一拳到姜常若脸上的冲动。
跟在两人身后的宫女赶忙上前,从姜常若手中接过沈春白,又上来两个宫女为两人整理裙摆和仪容。
方才不经意间,姜常若瞥见沈春白的右手虎口穴上,有颗黑痣。
那是沈春白在烧火时被冒出的火星子溅到留下的印子,要说皮肤白也有白的不好,这颗芝麻点大的小黑痣长在他白嫩的手上,显得特别醒目。
不过人家长颗痣在自己手上也不碍着谁,但姜常若阴沉的脸,莫名变得更难看了,他眼神迷离脚步也跟着浮浮沉沉的,任由宫女扶着才拜完堂。
……
沈春白被人扶到了寝宫,他这会坐在一张雕刻了鸳鸯戏水的楠木缠枝床上。
成亲简直是活遭罪!这破皇冠快把他的头压断了!如此沉重繁缛的装束节礼,弱女子是怎么承受住得?
沈春白从大早上起来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着,他饿的前胸已经贴上后背了,肚子咕咕直叫唤抗议。
扶沈春白进来的宫女在屋内说了几句话,行个礼后便踩着碎步离开了。
关门声后,沈春白一把掀了盖巾,他站起身来开始活动酸麻的腿脚,双手顺势卸下头上的凤冠。
“小姐这样不合规矩!”珠帘外忽然冲来两个丫鬟一齐按住了沈春白。
沈春白以为房间没人,这一嗓子可把他吓着了!
“管他什么规矩?我都已经摘了!”沈春白扭动着颈脖说:“有吃的嘛?赶紧给我拿点!”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燕如眉”不愧是将门之女,豪爽随性,跟她们想象中的有着天壤之别。
两人也没多想,一个丫鬟从珠帘外的桌上取了几块小点心,给沈春白递了过去,另一个丫鬟见“小姐”吃的狼吞虎咽的,怕给小姐噎着,赶紧又递去一盏茶。
沈春白此刻终于明白,饿死鬼投胎是个什么感觉了!
两个丫鬟低着头,移步退到珠帘后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此时,深宫内灯火通明。
龙凤花烛摇摇曳曳,房内锦绣铺地,香炉冒出的缕缕轻烟袅袅,熏得沈春白想吐!
那几个小点心对他而言根本管不了饱,肚子还泛着饥饿感,他正寻思着得再吃点什么才行,就听见丫鬟在珠帘外慌张地叫:“小姐,快点!荣王来了!”
沈春白闻言,胡乱套上凤冠,一手将放在床头的红盖头拿起盖上。
门忽然开了,一股风夹杂着酒气飘来。
姜常若摇摇晃晃的进来,高大的人影落在泛着烛光的琉璃地面上。
“奴婢小柔小舞拜见荣王,恭祝荣王荣王妃新婚燕喜。”
红盖头下的沈春白听到祝词,皮肤不由的泛起一阵鸡皮哆嗦,他嫌弃的呲呲嘴,翻个了白眼。
姜常若只字未说,拖着身大红喜服一步一步走向沈春白,在距离一丈处忽然停住脚。他怔怔望着沈春白手上的那颗痣,眼神中酝酿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还是忧伤。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沈春白光是透过盖头底下姜常若的模糊影子,脑中就已经上演,徒手撕仇人的大戏了。
他瞪着眼睛紧咬牙,呼吸都变得沉重不堪。
沈春白多想一把扯掉红盖头,恶狠狠揪起眼前的姜常若,问他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在竹子林射杀死一个小男孩。
想问问姜常若,当时是怎么忍心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毒手的?想问他可有试着救救那个孩子,而不是一走了之!问他这三年可曾愧疚悔恨过,问他知不知道他毁掉了别人的家……
还他妈问个屁!反派死于话多,直接把姜常若送地府给弟弟赔罪得了!
沈春白情绪激动下,脑中忽然闪过他妹妹的身影!
不行!他得忍着,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动手无疑是引火自焚。
报仇这事得从长计议,还要深思熟虑。他此时意气用事,无非是多搭几条无辜的性命进去陪葬,那太蠢了!
沈春白将内心的波澜压了过去。
靠!
可真够窝囊的!
他进宫哪是来报仇的,活脱脱像个傻逼一样被人安排来演戏的。
气到一半,沈春白又想到个令他头很痛的问题:新婚圆房!
圆房?他没有这个条件,也不具备这个的技术。当然,更不可能,与姜常若同床共枕的!
沈春白眉头拧成一团,女子通常都是找些什么理由拒绝与丈夫圆房的呢?
来月事?染风寒?晕车?没心情?……
啧!可要是待会姜常若不管他说什么,借着酒劲来个霸/王/硬/上/弓,怎么办?
一旦近距离肢体接触,姜常若必然会发现他是个男的…两个大男人缠在一起,光是想想都够恶心的!
将军府都是些脑残,让他男扮女装,也不解决一下这些尴尬的问题,难不成燕将军真指望他圆房?
沈春白有种被人卖了的感觉!
管不了那么多!
姜常若要是敢硬/上,就别怪他动手了!只能打晕再说,对,打晕姜常若!正好可以先给他解解气!
姜常若在沈春白面前片刻的停留后,宽袖一挥而过,随着门框一响,脚步声出现在门外,他消失在了昏沉无边的夜色中。
“小姐….荣,荣王,出去了。”小柔凑近沈春白小声禀道。
走了?
沈春白一把除去碍事的红盖头,他想,圆房算是迎刃而解了吧。
有个公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妃~荣王让奴才过来和您说一声,他今晚要歇在原来的寝宫里,请您早点安歇。”
两个丫头听到这话大惊失色,半张着嘴齐齐看向“悲哀伤心绝望”的沈春白。
沈春白巴不得姜常若夜夜歇在别的寝宫里。他阴着脸是在回想,姜常若刚才应该没看什么出破绽,毕竟他连声儿都没有出,而且燕如眉说过,她与姜常若只有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多半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沈春白伸个懒腰打发两个丫鬟出去,小柔想帮他宽衣,他故意加重语气又说次。
小柔以为小姐是在发脾气,心说小姐也是够倒霉的,新婚之夜遇上这事,换谁谁能好受。
这时候她最好不要安慰,赶紧拽着小舞退出寝宫内。
沈春白动作利索,几下就脱掉了喜服,刚倒头四仰八叉的躺在喜床上,他又想起还有件事儿没办。接着,他伸手慢慢撕掉了粘在自己脸上,燕如眉的面模。
他平躺着,手举着面模端详,不一会,眼皮重的不听使唤,他顺手将面模丢在身旁的空枕头上,昏昏欲睡。
成亲真的太累了!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满朝文武怕是没人能看出姜常若爽在哪里。
姜常若是京都出了名的酒酿饭袋王,别的本事没有,胡吃海喝方面绝对无人能及。大喜的好日子,酒囊饭袋王在前厅都还没被人怎么灌酒,竟已醉成狗。
姜常若像条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无精打采的摇摆回寝宫,没多久便睡着了。
他
姜常若的身边一直没有宫女贴身伺候,据说是因为他很好色,皇后怕安排宫女来伺候,回头出些污秽的烂事,让个贱婢污了儿子的名声可不行。
故姜常若贴身跟着的一个是太监来福,一个是侍卫石涛。
今晚轮到来福值夜,来福是个聪明伶俐的,从刚才传替荣王完话回来,他就惆怅着脸:
里头这位爷,自由散漫习惯了,平日里做事没个分寸也就算了,新婚之夜竟然丢下荣王妃跑来这里独睡!
主子做什么也不是他一个奴才能管的!
□□王妃毕竟是常年征战沙场将门之女,他听人说荣王妃性格暴躁,脾气很不好!
要是明儿,王妃为今晚的事情闹起来,以荣王的脾气指定又要作……荣王一旦作起来……他们这些做奴才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来福想到这里,无奈的叹了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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