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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七月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与平日没什么不同。天气甚是晴朗，蔚蓝的天空缓缓飘过小小的云彩。酷烈的阳光肆掠大地，空气中翻滚无形的热浪。直面炎热侵犯的树木莽草们无处可避，全都失去昂直的性气，个个无精打采，屈服在彻天连地的狂毒之下。只有知了堪称无所畏惧的勇士，鸣叫彼起此伏，似乎正与暴君般的天日搦战。

　　“有什么用呢？”张振安收回探找隐藏的小飞虫的目光，一边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如是想道。他心中烦躁渐起，嫌弃地望下向沟下。那里的水洼中正撅着几个脏兮兮的、相互抵触的屁股。

　　路过这块集中坟块的地方时，有人发现道旁的灌溉水沟余下一小汪残水，似乎别有洞天。有小伙伴认为其中必然有鱼，有人不以为然。两方各不服气，进而约定赌注：钻裤裆儿。于是，几个下了赌注的小伙伴不由分说，便兴冲冲地跳了下去，完全不顾中立者的反对。

　　“能有几条破鱼？最好没得，给人踡。”他想。

　　然而，在迭起的欢叫声中，有人很快有了斩获，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个，最后是几乎沟下所有人。他们纷纷扬起紧扣指间、扭身挣扎的小鱼，不无得意地向岸上的质疑者们展示。个别少年虽然运气不佳，却也是赌局的胜利者，爬上岸后，神气昂扬，要求立刻兑现赌注。

　　“别玩了！走，走嘞！”有人早已按捺不住了，有人怒气冲冲。

　　“催什么催？等等的！”抓到鱼的小伙伴犯了难，不知如何处置手上的猎物。

　　吵吵闹闹间，有人指点了迷津。收获者们用简易水坝圈住小路另一侧、横向大沟渠尽头的浅狭处，小心地将宝贝养进去。在上岸前，他们不忘相互提醒各自的权属。

　　众人催促着继续上路。有时缺少树荫的遮蔽，身上像着了火，但脚步从未曾迟缓下来。跨过大石桥后，再行出里许，一行人拐上新修的公路，贴住公路右侧路沿，化成了一条长蛇状。到了这时，道路两旁已是全无荫凉，最近的树木也在百米之外。裸露的路面蒸腾透明的热浪，地下好似藏着一口煎锅，烤得黑色的柏油闪耀油腻腻的亮光。一辆辆汽车带着轰鸣疾驶而过，煽动更加灼人的热量，扑向行人娇小的身体。那些长斗状的大货车尤为怪异，鼓荡的风流似乎能将人吸进去。少年们知晓其中的厉害，因而始终不敢大意。数个小伙伴携着泡沫塑料板，死死夹在一侧腋窝下，或顶在头上抓牢，生怕有所闪失。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小伙伴们喜形于色，脚步越走越快，当偏平的暗白水面印入眼帘时，他们甩开双腿，竞争着跑了起来。

　　目的地是一汪清碧阔大的水塘，占地至少七八亩，约呈不规则的梯形状。当初修建公路时，施工队挖掘取土，地下水喷涌而出，时至今日，形成这等模样。对张振安来说，自从受邀在这片水塘游玩以后，别的去处冷落成了鸡肋。他几乎每天都来光顾。在他的影响下，队伍越发壮大，每次都有一二十人随队。

　　水塘里早已有人捷足先登，欢声笑语连片，碧波清浪叠腾。迟到的怎能不分外眼红，简直要喷出火来。“哇喔！冲啊！”少年们欢叫着跳下坡来，有人踢飞了鞋子，有人拿衣服当旗子挥舞，有人扑倒在水岸细腻湿软的沙土上。

　　水塘占地甚是广大，即便数十人游戏在内，一点也不显拥挤。塘水质清无异味，这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不过，水塘地况较为复杂，水面突出数块大小不一的小水渚，水下小丘更是无算。多处水域大有深度，靠边的一两处狭长地带水深较浅。不习泳技的小伙伴们大多流连在浅水区，想要往水深处玩耍，需要善泳同伴或者泳具协助才能做到。对于张振安这类精于水性的高手来说，深水域才是游玩的天堂。时间长了以后，水塘的深浅可大体摸索清楚。尝试探底是最大的乐趣之一，但成功并非百分之百。其中一个水渚旁有块较为宽广的深水区，水深犹不可测。张振安与同伴们曾多次尝试打底，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张振安喜欢平躺在水面上，让身体完全放松，几乎不作任何动作。受他的影响，黄晟杰也乐意这么去做。朋友两人并在一处，面向天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张振安首先提到了朋友叶华强。他心里常想念他的朋友，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不爱在外人面前表露，也不愿别人多舌。昨天傍晚回去的路上，他拐去了一趟叶家。路过那边村庄，他突发了念头，便冲动地去了。朋友却不在家。叶妈妈告诉他，儿子已往别处寄宿上学，早已不在家了。在午后水波荡漾、温凉怡人的水面上，他与黄晟杰回忆与共同的朋友相处时的诸多快乐往事，不时唏嘘感叹。

　　岸边传来了一阵高昂的笑声。朋友俩翻身起来，一般撩水扑洗发烫的脸，一遍寻看过去。原来，两个新的小伙伴前来加入欢乐的水塘。他们共抬一只汽车内胎，跌跌爬爬地滑下坡，引得浅水区的小伙伴尖叫不迭。虽有些近视，张振安却是一眼看得出来，其中一个小男孩正是许梅的弟弟许魁。小男孩不常前来嬉耍，水性也不佳，不过每次到来，姐姐常会随同出现。

　　张振安缓缓地凫靠过去。许魁奋力与玩伴们抢夺胀鼓鼓的汽车内胎，见被呼唤，报以羞涩的笑容。

　　他问小男孩：“你大姐呢，怎给你来的？”

　　“烦死得了！”许魁将小手向岸上匆匆一指，“登后面呢。”

　　“车胎哪来的？”他又问。

　　“不是我家的，小伟子家的，”男孩狠狠地推搡玩伴，“呸！是我抬来的。”

　　许梅很快出现在岸上，身旁跟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女生头戴边缀粉花装饰的黄色凉帽，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勾花连体长纱裙，一手肘勾挂竹篮，另一只则提着短刀。她呼唤了数声，才在水塘里发现弟弟。“你给我登那个车胆里扒好了。”她命令弟弟。

　　弟弟告状说：“他们老抢我们的。”

　　姐姐皱紧眉头，呵斥说：“登不住？不想登就请你上来！”

　　张振安不知道女孩有没有发现自己，犹豫着是否打招呼。不想，却被黄晟杰抢了先头：“老班长，来了啊。”

　　许梅说：“你两人给我家小弟看好了，不要跟上次一样，带他上深地方去。”

　　小胖子搓揉圆鼓鼓的肚皮，调侃说：“老班长哎，穿这样子挑菜啊？”

　　许梅遮了遮阳光，说：“要不是你们一个个逗他，我好好登家看书乘凉。我痴得了，受这罪呀？”

　　黄晟杰边往身上撩水边说：“你就给你家小弟出来玩玩，又能怎安？一天到晚管他，别给他憋出一头子哦。”

　　女孩很不以为然地说：“他也不会水，淹到怎弄？我请他登门口小渠小沟里面玩，他心眼高呢，还不想去，嫌好说歹的。”

　　“你家那边鱼塘也不给洗，水也脏死得了！旁边那个渠？水草太多了，还有蚂蟥，哎呦，还有水蛇呢。你看看这块！”好像为了展示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小胖子挺着肚皮，肥白的手臂向后摆动。

　　小男孩立刻附和：“跟她说也不听，我妈都同意了。”

　　姐姐威严地说：“你不想玩，就给我上来。”

　　小男孩立刻不敢说话了。

　　“大班长哎，不碍事的呢。我们那么多人，我就算没看，还有大安子呢，”胖男孩抚摸朋友的脑袋，老气横秋的样子，“他人鬼精呢，水性么，比我差些个，一丁尕尕子。”

　　“我才不比你差。”张振安推开朋友的肥手，尽量掩饰自己很恼火。“你那水平，差我远呢。”他心里想着。

　　“他我不大晓得，我就晓得你，肯定不靠谱。”女孩的话让他很开心。

　　“说的什么话？你小弟就包给我看看，有事你找我，”小胖子扑打水面，弄得水花直跳，“你也下来呀，游两圈子，凉快呢。”

　　许梅说：“不好意思，我不会，”扬了扬眉头，“咦，我发现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以前看你蛮老实，怎回事呀？以后都是做老师人了，怎能这样子？”

　　黄晟杰笑得更贼了。“我就是怕你热出一头子，菜晚半天挑也不迟。”

　　许魁插话说：“她多晚挑过几根菜的，都是我妈----”话未说完，身旁小伙伴忽将车胎掀翻，他整个人倒插葱似的栽进水里，双脚扑腾数下，消失在水面上。

　　姐姐变了脸色，不过弟弟很快冒出湿淋淋的脑袋。“小孩子皮，你们帮我看好了。张振安人呢，小孩子交给你了。你们洗好了，叫他找我，喊我也行，我就登旁边转转。”她走了两步，又回身问黄晟杰：“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小胖子答道：“比你们迟些个。”

　　“嫣子收到你们学校通知书了？”女生问。

　　“我听鬼子提过一嘴，具体不晓得呢。”

　　“怎回事，她好像没填吧？”

　　“不晓得呢，后边都是瞎填的，估计她也填了吧？你没上她家玩玩去？问问她不就晓得了。”

　　“她不来找我，我也没好意思找她，”女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两天没得事，找她玩玩去。”

　　夏日的天气变幻无常，有如祸福莫测的人生。池塘上天色突暗，雷声滚滚而起。戏水的人们收拾畅快的心肠，不无遗憾地纷纷上岸。然而，数个小伙伴却依旧在水中流连，不愿上来。张振安见许魁也在其中，连忙招呼上来。小孩不大愿意搭理他，甚至潜入水下。他见了，假意非常生气，辞色至于厉决，还作势下去捉人。最后，男孩们迫于压力，一个接一个都上了岸。

　　张振安与朋友匆匆道别后，跟上本庄的小伙伴，离开池塘，翻过高速公路的隔离带，大步往回跑。大概奔出百米远，暴雨毫无前奏，倾盆而下。众人如遭水泼，在雨中狼狈行了片刻，拐进路旁的加油站，躲在高大的站棚下避雨。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一会儿，雨势渐至微小，只剩零星数滴。张振安正欲招呼赶路，忽见许魁哭丧着脸，单穿裤衩，光着脚丫，贴着路沿奔来，看起来失魂落魄，甚至没留意到加油站里的小伙伴们。他心中腾起难以名状的烦恶感，大声叫唤，引得男孩的注意。

　　他快步迎靠上去，急问：“你...你就什么的？”

　　许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安哥，你快回去看看！”

　　“看什么，你慢慢说！”

　　“我...我们那个车胆飘走得了，我们上去够，我跟小伟子就...就都掉下去了！”小男孩一脸心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们又回去洗的？”他吃惊不小。

　　“我听你说...说过的，说下雨天洗澡舒坦，我...我们就...”

　　“那你怎上来的？”

　　“我家大姐给我拖上来的。”

　　“那...那你大……大姐人呢？”他感到心脏忽然重重地撞上了什么坚硬固实的东西，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叫我来喊你，又叫二琴子家去喊人，她自己还登那边够小伟子呢。”

　　这时，太阳已破云而出，惨淡淡的白光投跌在水淋淋的黑色路面上。加油站离水塘并不算太远，仅有一里多的路程。张振安靠近水塘，满心以为可以听到呼喊。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整片水塘静得可怕。他慌里慌张地跳下坡，脚下发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膝盖崴得生疼。他挣扎数下，好不容易爬了起来。雨后的水面微泛湿凉的风拂过的涟漪，水质稍显浑浊，与下雨前并无多少两样。他很是疑惑，也有那么一点侥幸心，以为自己遇到了一次荒唐的恶作剧。只不过，黑色的汽车内胎的出现打消了这个念头。硕大的圆家伙好像受到了神秘的驱使，赫然从小水渚后飘出来，悠缓但具有骇人的力量。他迈动蹇涩的步子，一步一滑地贴近岸边。坡岸的角落里侧倒一只竹篮子，野菜零落一地，靠近水边的湿泥地散落两只微陷泥污的女式凉鞋，一旁歪倒着漂亮的凉帽。他感到心里什么都没了，空无一物，但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止，徘徊数步后，脚底忽然发软，跌坐在地上。对着空荡荡的水面，他呆怔了片刻，忽然嚎啕大哭。众小伙伴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哇！”许魁毫无征兆地哭出声来，嗓门很大。一个小伙伴提醒道：“你大姐是是家去喊人了？”许魁抹着眼泪，翻身上坡而去。张振安猛然想到自己该做什么，甩开凉鞋，衣服也没脱，“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他先在靠岸处狂探乱摸，又向车胎游回去，将它抓套在臂弯，像疯了一样拼命地潜水探行。只不过，所有的努力都如石沉大海，全无影响。他从未觉得人生如此灰暗，充满无力与绝望。

　　“你要登下面，你要是怪我，给我也拖下去，也行。我肯定不怪你，真的，肯定不怪你！”他诅咒，他悔恨。他喘得厉害，浑身发烫，面颊暖暖的。他不知道那是否是泪水，还仅仅只是流过的池塘水。

　　张振安忙着到处潜水打探，放佛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几个水性好的小伙伴应是受到鼓舞，下水同来帮衬。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大人来到岸边，命令道：“小孩子都上来！”众人不敢违拗，全都乖乖上岸。张振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想要呕点什么，却什么也吐不出。他靠躺在坡岸上，大口喘息而已。更多的大人到来塘边，有人抄着渔网等物。在反复的期许与失望后，他看到一大帮人靠近过来，其中有个妇女正是许梅妈妈，由人搀扶着，许魁也在一旁。他瞪大眼睛，一个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然而，没有那个盼望的身影。他感到心中那一直在垂死挣扎的小小火焰熄灭了，放佛听到灵魂坠入冰寒深渊的声音，摔得支离破碎，连像样的残渣都没剩下。他倚在肮脏的陡坡上，什么也不去想，注视着大人们说话、奔跑、整理渔网、脱衣跳下水塘。深深的恐惧恍若巨大的套网，从头到脚束住了他，怎么也无法摆脱。他忍不住全身剧烈发抖，心头一阵阵恍若巨浪拍岸石的悸动。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阴冷的死亡罩身的气息，比那个晚上的感受要鲜活得多，强烈得多。他不敢面对水塘，挪动身体，缩在一起，面朝公路，就这么痴痴傻傻的，一动也不能动。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凄厉尖叫，接着便是撕心裂肺地哭喊。他猛打一个激灵，一下子蹦了起来，不敢回头，跌跌撞撞数步，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