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一千种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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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人

  阿笙已经毕业许久了,一直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旁边的人便常劝他脚踏实地的做一份事业,阿笙却总是用各种理由推辞,久了便没人再说他了。于是乎渐渐转而换了一个问候,人凡见着阿笙,开口便是“又换工作了么”或“找到工作了么”之类的话了。若是明了阿笙没有工作,便都一起用居高的姿态“传授”阿笙该找何种工作、该如何找工作的秘籍,又声声说着“不要挑三拣四”“生活便是生下来并活着”,又或者阿笙有工作,人也要酸酸的来一句“工资高么?大约不高罢,才刚入职……”的话才满意,之后又是絮叨的讲一些工作的经验,间或突然斜乜着眼睛问一句“还不辞职么?……”。阿笙遇的多了也有了自己的理解:人都是渴望自由的,但又害怕自由,自己这随性的活着的自由,反而成了别人眼中的痛点。阿笙或是给自己的“随性”找到个充足的借口,于是便更“随性”了,甚至于最后一份工作的辞职原因竟成了老板蔑视地看了他一眼!阿笙为此自豪的仰着头,颇有些傲慢的告诉了身边人,惊的人都大呼果断,接着又都低着头嘟着嘴抱怨一番自己的上司,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阿笙经常换工作,却很少有缺钱的时候,这是周围人都佩服的一点。阿笙将此自诩为体验生活,而这所谓的“体验生活”便是临时工。阿笙洗过碗,摆过摊,做过地铁的检票员,商场里发传单,几乎所有能想到的临时工的活他都干过,但阿笙从没有抱怨过,这也是阿笙之所以有许多朋友的原因:不论阿笙经历了何种让同龄人觉得尴尬的无地自容的事情,阿笙皆以此为乐,好似生活永远都不会压垮他,甚至用他自己的话说“当生活掐住了你的咽喉,你可以挠挠它的胳肢窝”,乐观的人总能吸引许多人分享快乐,阿笙便是这样的人。

  然而阿笙的想法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他毕业于一所一流学校,专业是当下最受欢迎的专业,人长得也不错,兼之风趣幽默的谈吐,阿笙本可以有一份不错的收入和更好的环境,但他偏偏选择了大多数人都不会选的路,这大约和他喜欢读书有关。

  阿呆从高中起便读了许多世事变迁以致最终让人也跟着生活改变的书籍了,这本是一个理想青年应该学着接受的,但阿笙却偏走了岔路,这与他的经历实在是分不开的。

  阿笙生在农村,自在县城读了一年高中,阿笙便讨厌农村了。他在第一次从县城回家的时候,在大巴车上看着路面逐渐由宽敞的国道变为窄狭的省道,由沥青路变成石子儿路,再变成充斥着牛粪猪粪的烂泥路,阿笙心里便不舒服了。到了家里,再看看散发着剩菜剩饭的抹布的怪异味道,被客人咬的已经露出竹茬子的筷子,以及有着或大或小的豁口的碗,阿笙皱着眉头用力勒了一下裤腰带,从此便天天盼望着开学。

  阿笙茶不思饭不想的模样惹怒了老父亲,一气之下阿笙便跑去了初中时的好友家里住。那时的阿笙正好奇成年的生活,对未来充满幻想和期待,但好友却泼了盆冷水——好友暂且叫阿凯罢——阿凯读完初中便出去打工了,彼时他已算是村里成熟的男人了——农村里凡是出门打工的男子一律视为成年人——阿凯已具备了和二十多岁的成家者一般的思想了。在这样的思想指引下他给阿笙灌输了一套标准的娶妻生子的说辞,这着实让阿笙有些失望,第二天阿笙便回家了。自那时起阿笙便在心里发誓:自己一定不会改变。又指着泥路上的一坨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猪粪发誓:以后要在大城市安家。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阿笙便成了一个混迹在社会的无忧无愁的青年了,当初的愿望本可以是年少轻狂许下的诺言,但阿笙又偏偏一根筋的死拗,换得旁人一句死脑筋和幼稚。

  有一年阿笙确确实实有了些烦恼。

  那是在秋天的某个上午,阿笙领了辞职信正要出门,迎面遇见了一个女生,目光正好和阿笙意气风发的目光碰上,两个人同时楞在原地,过了好久阿笙才反应过来,女生也红着脸侧身躲开,阿笙便觉得心思飘飘然了。

  阿笙飘荡着心思,一直飘到宿舍,洗了个澡才觉得脑袋清醒了。

  月上柳梢的时候,阿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袋都是女生羞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阿笙越想越觉得心跳的剧烈,渐而演变成为如同敲鼓打锣般的声响,阿笙这才觉到了诧异,“女生……”,他这样想着,自己似乎从来没有正经的谈过一次恋爱,“是该谈恋爱了,我也是个男人了”,又想到身边的人常议论某某换了几个女朋友,某某又在追某个漂亮的女子,阿笙便更肯定了恋爱的想法。

  第二天,阿笙便跑去发传单了。繁华路段人流量大,向来是发传单的好去处,换了往常,阿笙不需多久便能干净利索的发完厚厚一沓,但那天又有些不同。阿笙的目光全被路上的白白嫩嫩的腿吸引。秋天的城市是燥热的,人多的地方尤其如此,女孩儿们都穿着清凉舒爽的裙子和短裤,路上便是许多各色丝袜包裹的腿。

  以前阿笙是不屑于看的,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夏天的平常穿束,正如男生穿短裤一般平常,他也因此讨厌许多男人的轻挑言论,阿笙的心里男女是完全平等的,因而对那些指手画脚的人不论男女阿笙都一律翻个白眼不再搭理。

  但那天的阿笙着实变了,到了下班时间手里还剩了一小沓传单,老板无奈的看着阿笙。阿笙常来发传单的,干活也总是兢兢业业,这次的意外反倒让老板有些好奇。

  “阿笙,你今天是喝了什么迷魂汤吗?”

  “女人,都是女人”,阿笙神情恍惚的胡乱嘀咕着。

  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阿笙才真正意识到女人的厉害了。

  前面说过,阿笙喜欢看书,尤其喜欢看儒家的典籍,在阿笙看来,真正的读书人便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便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为此阿笙熟读了《大学》和《论语》这两部书,因此阿笙每每读到唐玄宗为杨贵妃误国,周朝因褒姒而亡,商灭于妲己之时,便要忍不住批判古人的迂腐和无知,也常引用孔子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来告诫自己,为此阿笙从不与女生说许多话,有好事者问起,阿笙便慢悠悠的踱步转身,再叹息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后来便得了老固执的外号,但随着阿笙频繁的换工作,老固执的称呼也跟着工作一同烟消云散了。

  饶是如此的阿笙,如今也为女子犯难了。阿笙必是没读过西方的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抑或读过也便因着固执的思想而忘记了,不然也绝不会落得为女子困惑。爱情和自由还有生命是文学小说永恒的关键,人性便穿插其间,若是阿笙读了明清的爱情小说,也便不会如此烦恼,但他确实在烦恼。

  不过阿笙也是一个心理强大的人。

  人在第一次做事的时候难免紧张和畏惧,阿笙也不例外。在他第一次犹豫着脚步走进上司办公室的时候,他也在迷茫,自己的离职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但当离职手续已经办好的时候,这样的想法立刻变了,阿笙走出公司大门,努力鼓动胸膛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便有了答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又想到不知作者名字的一句“世上有两条路,我更愿走那条人少荒芜的(不是原文,此为意译)”,心里便踏实许多,这样想着,又想到高中的诺言“永远不会被生活改变”,便觉得自己确是性格孤傲的同这些哲人一样了。

  这样的想法在每一次阿笙辞职的时候,便会在他脑袋绕一圈,于是阿笙也渐渐的将自己升到了与众生格格不入的境界。他便常常自问:这样的选择与别人有什么区别么?若是没有,那我便一定要找出一点区别。

  阿笙终于发现了秘籍:乐观并热爱,以及一颗永远滚烫的赤子之心。看啊,阿笙的想法果然时刻在变化的,到了这会儿,他的想法又变了,他将自己视作众生的一份子,自己平凡又普通,生命不过百余年光景,在浩瀚的宇宙面前渺小的如生物课上的细胞。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称自己为细胞,还是个执拗的单细胞生物。

  阿笙频繁换工作的事情最终还是没有瞒过家人,老父亲一个人常偷偷抹眼泪,儿子老大不小了,既没有稳定的工作,又没有女子喜欢,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贫穷的农民,母亲也常常叹息。这样的消息终于不可避免的传入了阿笙耳中,阿笙便在父母面前立誓,28岁前一定会找一个媳妇,找一个稳定的工作。父母听完欣慰的看着阿笙,一口一个儿子长大了。

  阿笙转头便忘记了誓言。女子的身影却正正的让阿笙想到了在父母面前信誓旦旦立下的誓言。

  阿笙终于去了前公司找寻那个触动了他心弦的女子,彼时女子恰巧正在办离职手续,阿笙一眼便觉得女子与自己是天生的一对,他立马想到了司马相如的《凤求凰》,想到了诗经里的《关雎》,想到了《汉女》,想到了仓央嘉措的《见与不见》。女子也发现了阿笙,但她并没有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已经从古至今的把所有形容爱情的诗词都过了一遍,她更不知道阿笙便是为她而来。

  阿笙何以有如此大的勇气呢,他将此命名为青春期的躁动和疯狂。虽然他的青春期早过了,但因着从未有过对女人如此深刻的奇异的感觉,阿笙还是将自己的冲动归结到了青春期。人都是喜欢用借口维持生活的动物,这是人和动物很大的一点不同,在人的这一共同点上,阿笙确实与众人一样。

  “你……你叫什么名字?”,阿笙结结巴巴的开口,他极少同女孩子说话。

  “问这个干嘛?”,女子收拾着手里交接的文件,漫不经心的回答。

  “我……”,阿笙茫然的思索着,为什么呢?因为爱情吗?阿笙想到了爱情,但下一刻他便觉得自己可笑,一面之缘也有爱情么?他这样想着,思想又不知飘到了何处。

  女子交接完文件也不见阿笙回话,转头看了阿笙一眼,见阿笙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噗嗤笑了一声,阿笙也被她的笑声惊醒。

  “一见钟情”,阿笙坚定的看着女子,这是他想到的唯一能解释自己煎熬的答案。

  “你想泡我?”,女子掩着嘴笑。

  “可以这么说”,阿笙仔细的考虑了一下。

  后来,两个人便在一起了。美好的爱情只有初恋那三个月,保鲜期一旦过去了便会陷入柴米油盐的琐碎烦扰中。阿笙开始经常与女子吵架,两个人有时候会吵到半夜,阿笙气呼呼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他不明白自己当初是见了女子的什么好才和女子在一起的。

  “简直不可理喻!”,阿笙无奈的自说自话。

  “那就分手吧!”,女子也厌倦了争吵,她和阿笙有着同样的困惑。

  两个人便分手了,分手后的阿笙又立了一个誓言:不相处一年绝不轻易谈恋爱。

  城市的节奏都是异常快速而迅猛的,追逐浪头的少年终有一天会成为沙滩上的贝壳,望着又一批鲜活的生命尽情追逐着浪潮。阿笙转眼便到了二十八岁,同学朋友有的成了某个公司的高管,有的拿着铁饭碗工资,有的创业成功当了老板,但都无一例外娶妻生子,原先单身的朋友都有了家室,眨眼便只有阿笙还在四处飘荡,有时候阿笙也会感到孤独,这实在是难得的孤独。

  大约是在冬天的某个早晨,阿笙走在路上,看着泛黄的树叶和路边显出老态的樟树,他心里不由地蹦出一个念头:自己会不会也如同秋天的落叶,不管随风飘了多久,终有一天会如满地的烂叶一般,在腐朽中坠落尘埃间,又化为土壤。奇怪的想法出现后,人总要追究到底,阿笙也不例外。

  他一路走到早餐店门口,吃完早餐,出了门拐个弯,便找到了新的解释奇怪想法的真理:每个人都是这样,即使一生飘零,也会归于黄土,人生在土里,长在土里,自然会死在土里,自己不过比别人多飘零几年罢了,产生这样的想法,恰恰是自己对人生的思考。这样想着,再看早餐店的老板,看络绎的人流时,阿笙便有了高傲的姿态:当自己开始思考人生的时候,这些人大约在想什么时候升职,什么时候涨工资,什么时候才能买房吧!真是迂腐的凡人,若是人的一生都只为了追求物质上的富足,那哲人们早就死光了。

  看,阿笙总是能轻易的将自己与别人分割开,这会儿他又成了遗世独立的哲人了。

  阿笙总是喜欢将自己和别人分开看待,久了便有了独处的习惯,再久一点便讨厌有人的地方,连带着讨厌了和人有关的一切东西。阿笙确实让人捉摸不透,整个自然界,他竟唯独不喜与人有交集,这实在很符合他善变的性格,又让人不得不佩服他敢于将想法实践的勇气。

  但人是群居动物,这从社会形态的产生便看得出来,尤其随着社会的发达,人与人之间的依赖程度也会日益加深,这些阿笙是知道的,他在为数不多的想看书的日子里终于艰难的读完了卢梭的《契约论》,但阿笙也抱有理想主义的浪漫情怀,他即便知道了这些,依旧坚持着高中的那句“永不改变”,以及后来的“热爱和乐观——赤子之心”,他依然将自己视作上古的遗种,视作潮流的逆行者。上古的遗种在新世纪不必背负骂名,但逆行者注定很难如意,在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的时候,那个逆着人潮的人,最容易被不情愿的推向相反的方向,这也正是人都乐于见到的,为此阿笙常安慰自己:成就一个伟人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只要他是一个伟人,毁掉一个伟大的梦想也是所有人都喜欢看到的,只要他不是个伟大的人。

  种种不可思议又貌似合理的想法伴随阿笙走到了二十九岁,这一年,是阿笙口中的灾难年,这是非常恰当的一种形容词。

  先是阿笙连着一个月没有找到工作,发传单的工作阿笙是愿意干的,但阿笙的父母显然不愿意阿笙再流浪,阿笙接到了最后通牒:六月份。到六月份阿笙找不到稳定的工作,父母便要优先安排结婚。

  阿笙看着视频中父母坚定的眼神,那是绝对不容怀疑的眼神。阿笙妥协了,他开始频繁的找工作,但毫无疑问的,没有人愿意聘用他,没有人愿意相信他安定了,正如没有人愿意相信狼来了中那个孩子的话一样。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阿笙终于在二月份接到了一个公司的面试通知,这于他如久旱逢甘霖,阿笙压抑着心中的喜悦赶到了面试地点。

  对方是一家私企,工资福利不错,学历要求并不高,阿笙相信,凭着自己的学历和见识,只要认真准备面试,是一定会过的。

  到了公司,坐在面试的办公室里,阿笙久违的享受着心跳加速带来的快感,这是他每次辞职的时候都会有的感觉,多年的辞职经历让他越来越享受这越加短暂而未知的感觉了。

  “你好”,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女子进来了。

  “你好”,阿笙礼貌的起身问好又坐下。

  “先来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女子扶了扶眼镜框,阿笙看着女子黑色的镜框,开始自信的介绍自己……

  “嗯,好的。你换过那么多工作,有什么感觉吗?”

  “很奇妙的感觉,我觉得那是种说不出来的美妙感觉……”

  面试官打断了阿笙的话,有些轻蔑的说:“我想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你换了那么多工作,有学到什么东西吗?换句话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录用你,如果录用了你,你能给公司带来多大的效益?”

  “我能……我……我学习能力很好,我可以很快适应岗位的……”,阿笙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着面试官的问题。

  回到宿舍,阿笙还没有从面试中缓过来,我能创造多大价值呢?想着面试的岗位,阿笙最终只能无奈的承认自己什么都不会。毕业了这么久,专业早忘记了,其他的岗位也因为在职时间太短并没有学到什么实质性东西。

  阿笙在思考过漫长的人生之后,第一次反思自己。

  第二天,阿笙看着手机上“不适合”三个字,想了半天还是回复了一句“您好,能说一下为什么觉得我不合适吗?”

  “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对自己都没有清晰的定位”

  想要什么?阿笙藏在骨子里的感性开始作祟,他长久地躺在床上重复思考着,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他终归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生活总不会一直忧愁着,不久阿笙又迎来了第二次面试,这次他面试的岗位很轻松,对求职者的要求也更低:会普通话,成年。只有这两个条件,阿笙觉得自己的面试一定能过。

  熟悉的自我介绍过后,面试官满意的看着阿笙的学历,“你为什么不从事专业相关的工作呢?这个专业很好找工作的啊”

  “我不是很喜欢这个专业”

  “但你报的……”,面试官没有继续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时候高中嘛,太年轻了”,阿笙难为情的解释。

  “哦……”,面试官欲言又止。

  “我对贵公司的岗位很感兴趣的,希望您务必给我个机会”,阿笙言语激动的看着面试官。

  两天内给你消息。这是面试官丢给阿笙的最后一句话,阿笙失落的走在路上,天空下着淅沥的小雨,雨滴落在阿笙的白色衬衫上,又融在丝线中。

  手机突然响了,阿笙点开一看,是自己的好朋友发过来的信息:“怎么样,面试过了吗”

  “不知道,让我等两天”,阿笙苦笑着关掉聊天界面,心里突然想到了《报任安书》中的“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苦难是什么,更不知道现在经历的失败算不算苦难。

  两天后,面试官并没有发来结果,阿笙也没有再询问面试官,他害怕得到同样的回复,他害怕陷入无穷无尽的思考。阿笙开始害怕思考了,他曾用了许多时间体验了许多职业,也曾在书本中寻求答案,但现在,对他而言,最紧要的便是找工作。

  “我有个认识的人在一个不错的公司里任职,要不我推给你试试”,朋友再次发来消息。

  “可以啊”,阿笙赶紧回复,随后心里却难过起来,他本来讨厌关系,讨厌别人帮忙,更讨厌别人帮他找工作的,他始终认为这是旁人对自己人生的干预,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难处,所有人都想来干涉自己的生活,而自己却再没有勇气拒绝,这样想着,阿笙便哭了,眼里流出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落在地上,消失在干燥的土里。

  阿笙消失了,没有人能联系到他,他再次出现是在三天后,没有人知道这三天阿笙经历了什么,阿笙再次出现时是在一个朋友(暂且称为阿亮)的公司里。阿亮看着消失半个月的阿笙重新出现在面前,既激动又心安的抱住阿笙,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工作都是小事”,但阿笙清晰的记得,阿亮曾说生活就是“生下来,并且活着”,对自己的处世观极其蔑视,但蔑视中又分明夹了一分嫉妒。

  “谢谢你,好久不见,这次来见见你”

  阿笙在接下来的十天拜访了许多朋友,至于不能见面的也都用手机联系了一遍,所有人都开始对阿笙改变了看法,有人提议办个庆祝会,庆祝阿笙回归大家庭,所有人都同意了,庆祝会约定在阿笙找到工作后的第一个周末举办,每个人都利用着自己的人脉为阿笙找工作,女性朋友们也都开始给阿笙介绍自己圈子中的未婚女士。

  一天,阿笙一个人游荡到海边,他刻意走的人少的路线。

  看着眼前波浪粼粼的海面,阿笙笑了,他高傲的精神再次起了作用,他觉得即使自己已经开始运营关系,开始合群,开始努力找一个能养家糊口的工作,但自己至少有一点是没变的,那就是在面试中依旧保持着赤子般的真诚,至少自己还有一个地方在坚守。凡事有了开始就会有结束,阿笙认为自己妥协了这么多,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但有些事就是不会让人轻易得逞,阿笙也忘记了破窗理论,妥协一旦开始了,以后只会有更多的妥协,所有的事情理应如此。

  阿笙的赤子之心并没有为阿笙赢得工作,却着实为阿笙的资金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那是在一次面试中,一切都顺利的有些不自然,事实上阿笙也曾这样怀疑过,但他还是太单纯了,他的浪漫的赤子之心让他缺少足够的判断力,感性的思维让他轻易就进入了对方的圈套。面试官在整个面试过程中分别采用了互惠原理、社会认同原理、承诺与一致性原理、稀缺原理,阿笙后来总结着,这些知识他都了熟于心,却唯独缺少实践,最终阿笙被坑了一千块,他兜里只剩下五百块了。

  阿笙在懊悔中度过了三天,他开始出现幻觉,幻想自己脱离了物质束缚,随性的过着想要的生活,有时候他也会恨父母,恨家庭为什么是农民家庭,清醒的时候阿笙会憎恶的抽自己耳光,但在幻想的麻痹下他总是笑的更多。

  三天后,朋友给阿笙介绍了另一份工作,那是朋友的朋友开的公司,朋友拍着胸脯向阿笙担保,这次一定可以找到工作,阿笙也感激的挤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丑的笑容。

  面试过程很顺利,阿笙和面试官也聊的很开心,临结束的时候,阿笙甚至还邀请面试官一同共进晚餐。

  回到宿舍,阿笙惬意的躺在床上,他对这次的面试也相当满意,他想到了面试官,那是个好看的女人,他开始幻想两个人会在一个公司上班,他会怎样追求她,她又会怎样假装拒绝,最后又羞红着脸和他在一起,两个人会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会邀请很多人来,想到这里,阿笙脑子里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要邀请所有人吗?”,但这个想法不久就消失不见了,阿笙放弃了深究,他继续想象着两个人婚后的生活,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叫什么名字好,女儿叫什么名字好……。今夜阿笙做了一个好梦。

  一周过去了,阿笙没有等到有关工作的任何消息,期间他每天都有面试,但他心里牵挂的只有一个公司,偏偏是不需要他的公司。

  他努力思索着自己面试中的错误,最终也找不到究竟错在哪儿,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朋友,朋友有些生气的责问另一个朋友,朋友的朋友愤怒的表示不可能,并表示一定会严厉批评面试官。但阿笙最终没有得到工作。

  在得到朋友的回复后,阿笙失落的蹲在马路边。失败并不能打垮一个人,但连续的失败是有可能的。阿笙的职场败绩传到了每一个朋友耳中,传到了父母耳中,传到了亲戚耳中,这些人又将这个消息或悲痛或侥幸或高兴的说给自己的朋友、亲戚、家人。

  蹲了一早上,阿笙才起身,他拖着疲倦的身体和痛苦的灵魂回到宿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反省自己,但他的幻想近来越来越严重了,频繁的幻想也都逐渐开始可怕的沦为一个主题:钱。

  阿笙随时都在幻想自己是个有钱人,过着怎样舒适的生活,有一群可爱友善的朋友,有一个有钱的父亲和善良的母亲,父母亲是在幻想中唯一没有改变性格的,但家庭情况确实改变了。他还幻想自己会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曾经拒绝和嘲讽过自己的人会主动站在自己面前道歉,但自己不会在意。阿笙不觉得他们伤害过自己,就好似他们伤害过的阿笙已不是幻想中的阿笙了。

  三天后,阿笙的父母找到了他,看着儿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两个老人搀扶着彼此,用颤抖的满是褶皱的手擦拭着泪痕。阿笙被送进了医院抢救,不久便恢复了清醒,但阿笙却总是说胡话,精神科的医生检查后得出结论:阿笙患有精神分裂症,主人格因为某些原因并不想苏醒,产生的新人格只能维持思维,并不具备行动力。

  消息传的满天飞,认识阿笙的不认识阿笙的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所有知道消息的人都悲痛的在心里为阿笙祈祷,就好似每个人都知道原因,却无人能拯救阿笙一般。

  阿笙在三个月后被自愿集结的朋友们抬回到老家。

  那天下着雨,在阿笙家门口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抬的人都穿着笔挺的黑西装,阿笙被放在没有盖子的大红木箱子里,箱子四周支起了红布帐篷,雨从帐篷的四个边汇聚成河流到抬着的人肩膀上、帽子上、胸口上,阿笙的父母被人扶着走在队伍两侧,一人一边扶着箱子,阿笙安静的躺着。

  到了门口,人们都自觉的让出一个豁口,阿笙便一路被抬到了堂屋里,所有人都蜂拥进门着看阿笙。阿笙安静的躺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人群里有人低声轻语:“这次他终于什么也做不了了”。事实上,再没有人知道阿笙想做什么了。

已尔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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