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一千种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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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厦

  “阿狗,明年乡里要建高楼了,咱们不用出去了,在乡里打工吧!”

  “真的假的?”

  挂了电话,阿狗又通知了自己的几个好友,又专门打了个电话通知了青莲,套上新买的衣服,穿上新鞋,在镜子前梳了十分钟左右的发型,直到每一根头发都按照规定的方向舒展,阿狗才出发去村委会开会。

  “早去早回”,母亲叮嘱。

  阿狗答应了一声,又朝屋里喊:

  “有什么要买的吗?”,说完又觉得不妥,“有了打电话,我先走了”

  阿狗走远了,又听见自家院子里似乎吩咐了一句,但声音听不真切,便径直朝着村委会去了。

  站在村委会大门外,阿狗认真的读着告示栏上贴的公告,生怕错过了关键信息。

  “怎么样,阿狗,兄弟没骗你吧!”,天明一手搭在阿狗肩膀上,一手弹着烟灰。

  阿狗读完公告,心里自觉踏实不少,又拿出手机拍了照,。耐心的发给朋友,这才开口:“我的礼金有着落了”

  “你也会操心钱吗?”,天明有些难以置信,阿狗挣钱太容易了,钢筋工、瓦工、木工的活阿狗都会干,凭着这本事,阿狗出门才两年,认识的老板比自己朋友都多,他怎么也想不到阿狗会为钱发愁。

  “我明年腊月结婚,家里可是一分钱都没攒下”,阿狗苦笑一声。

  “反正也不贵,你随便一两个月就挣得了”,天明下意识的安慰着,说完话才反应过来,连忙追问阿狗,“你明年腊月结婚?和谁?是青莲吗?”

  “你才知道啊,也难怪,你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阿狗惆怅的皱着眉,“是啊,和青莲”

  “那你还愁个屁,青莲都是你的了”,天明惊讶的看着阿狗。

  阿狗听见青莲两个字,无奈地蹲在门边,叹息一声:“是啊,只要我有三金,再加五万彩礼”

  “是有点高,不过……青莲的话……是可配得上的”

  两人便一起蹲在门边。

  腊月的阳光并不显暖,云川村便显出凄凉的意味,四周围着的山也全是土黄的样貌,植物都落了叶,只剩下光溜溜的枝干偶尔划破冬风发出声响,一瞬又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阿狗和天明蹲了没多久,便见村长过来了。刘新民,云川村村长,也是是青莲的父亲,他对阿狗颇有些看不起,见阿狗蹲在地上,正欲嘲讽几句,却被天明抢了先,“叔好”,刘新民并不想接天明的话,但这句话却让他对阿狗也失去了嘲讽的兴趣,他不悦的大步朝着村委会办公楼走去。

  天明重蹲在阿狗旁边,不忿的对着村长的背影淬了口唾沫,“什么东西,当个村长有什么了不起”,又看着阿狗同情道:“兄弟,看来你丈人不待见你啊”

  “习惯了,反正我又不是上门女婿”,阿狗想到这里心里却突然舒坦了一分,他将自己视作了上天派来惩罚村长的人了,村长最心疼青莲,但青莲偏偏成了他的媳妇,想到这里,阿狗高兴的站起身,拍拍屁股的土,吹着口哨也进了办公楼。天明连忙跟着一块走了。

  开完会已经是晚上了,会议开了一下午,云川村几乎所有劳动力都来了,大致内容便是有旅游公司看中了云川村的发展潜力,要在云川村建一栋大厦——也就是高楼,政府审批已经通过了,明年开春就要开工。刘新民又说了许多旅游区规划的事情,说元宵节前村里就会接到具体的景点划分和建筑选址的文件,到时候可能会有赔偿款,希望村民们不要狮子大开口,只要旅游区建成,每家每户都有发财的机会,讲完这些,刘新民喝了口茶水,又讲了村里的卫生如何差,家畜不要放养,之后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杂事,阿狗却是一句也没再听进去,他的心里只有赔偿款三个字了。

  回到家里吃过饭,阿狗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总睡不着,他想拜托刘新民给自己家添一点地,混个赔偿款,又拉不下面子讲,想和父母商量一下,又觉得父母还没有自己知道的多。

  阿狗缘何会为赔偿款烦恼呢?这全因他现在正是需要钱的紧要时候,赔偿款他是知道的,那些建筑公司的老板,就有好几个是家里地被占用,最后得了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赔偿款,阿狗不贪,他不需要那么多钱,但他又确实急需要一笔用来周转的钱。他和青莲就是因为礼金的事情才拖到现在,虽说两家终于敲定了礼金数额,但谁也没办法保证女方家不变卦,毕竟自己的丈人刘新民是出了名的财迷兼铁公鸡。

  第二天阿狗肿着脸出门,直奔青莲家去了。到了门口,阿狗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按照村里的传统,没过门的时候男方是不便随便去女方家里的,因为万一最后没结婚,会影响女方的名誉,想到这里阿狗又觉得自己仓促的过来,太对不起青莲了,这样想着,阿狗又低头弓腰无精打采的踱回了家。

  阿狗惆怅了一个月心情才好转,因为青莲也知道了他的烦恼。青莲掩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笑着安慰阿狗:“你真是个猪脑子,我爸就是再讨厌你,也不会不管我啊,真要赔偿,肯定给你一份,不然我过门了陪你喝西北风么?”,这句话让阿狗安心不少,他连忙抱着青莲,见四下没人,偷偷亲了青莲一口,阿狗立马眉开眼笑了,好像自己从没有为赔偿款烦恼过一样。

  过年的时候,阿狗买了许多礼品送到青莲家里,对丈人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刘新民看在眼里,明白阿狗的心思,却也有几分对阿狗的好感了。

  元宵节的时候云川村又开了一次村民大会,这一次全村老少都来了,办公楼容不下,人都挤到院子里支着耳朵听刘新民讲话。

  刘新民头一次见全村人,心里也不免有些紧张,但终归还是稳定了心神,他对着手里的喇叭按了两下,又咳了一声,才开口:

  “文件下来了,选址也选好了,但是为了防止大家在开工前私自建造房屋,我就不公布了,现在,我先说另一件事情,这个事情也与大家的利益关系很大”,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一下。

  人群中有人提了一句,“新民啊,是不是你知道地址了,专门不说啊”

  “是啊是啊”,立马有人附和,刘新民自然想到了这一点,但他并没有回答,而是悠闲的盯着躁动的人群,果然,不一会儿人群又安静了。

  “这件事情,就是现在建筑公司已经接手建筑高楼的任务了,但是还缺一些工人,具体数目的话,大家想报名就报名,楼选在我们村,我一定会努力争取,把大家都安排上岗,这样大家也不用出远门了”,说完刘新民便离开了,人群也随之散开。

  “建军啊,我今年也和你一起打工吧”,阿狗看着父亲。建军是自己的名字,但现在这个名字只有父母在叫了,其他人都叫自己阿狗,他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诞生,又怎么传开的,他认为大约有些时候人的外号比名字更加好记吧,而阿狗这个名字又恰好属于最好记的一类。此时听到建军这个名字,阿狗反而觉得有点陌生,他努力地想看清父亲的打算,却没有什么发现。

  “爸,你都多大了,就呆在家里,没事把山里的洋芋种了”,阿狗低头回复青莲发来的消息,漫不经心地回答。

  “诶,都怪父亲老了,要是父亲再年轻几岁,你也不至于一个人……”

  阿狗打断父亲的话,他明白父亲的意思,“爸,给我自己讨媳妇,肯定要我自己挣钱的嘛,又不是给你讨媳妇”,阿狗开玩笑的看了一眼父亲,又看着母亲说,“说吧,妈”

  父亲先是有些生气的哼了一声,母亲却笑了,“是啊,又不是给你讨媳妇,儿子有本事,自然自己挣钱,再说了,你都多大人了,谁愿意给你当媳妇”

  “你们两个……”,父亲无奈的叹口气,“算了,反正也不是给我娶媳妇”,他最后三个字咬的很重。

  父亲最终还是和阿狗在一起打工。母亲私下里劝过几回,却架不住父亲一口一个“为儿子好”,阿狗是在干活的时候看见父亲身影的,父亲只会干木工,阿狗本来干的钢筋工的,钢筋工的工资是最高的,但阿狗为了父亲调成了木工,父亲年纪大,他害怕父亲出意外。阿狗为此和父亲吵了两架,最后还是服软了。村里的人便笑话父亲:儿子一天六百,老子一天三百,儿子老子六百。阿狗也觉得有些委屈,好几次想调回钢筋工,又担心父亲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和父亲一起干活,他想,虽然钱没多多少,但自己总归是在父亲身边照顾他了。

  至于赔偿款,阿狗家里沾了点,赔偿了十万,村里就数刘新民家赔的最多,足足二百万,不过阿狗明白,刘新民还是照顾村民的,几乎每家每户都多多少少分了点,但加起来还是没有多少,最后思来想去,只能是刘新民的赔偿金额有问题了,但大家都得了好,也便没有人再提这个事情了。

  到了五月份,工地开工已经两个月了,物料工人机器一应俱全。期间大老板和投资人一块来过一次,发表了一次演讲,讲的都是未来的规划,阿狗明白,这就是“画大饼”,但村里人很吃这一套,大老板讲完后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都希望能在未来给自己家里添一座新的水泥房,都希望能在空旷的院子里添一辆小车,再给新房子添几件像样的家具。而那些年纪大点的更加激动,纷纷卯足了劲儿干活,都想着给后代多攒点钱。

  父亲也不例外,甚至偶尔有几天干活比阿狗还利索,这是阿狗忙想到的,但阿狗也劝不动,他忽然想,小时候没钱,反而都安稳的种着地,怎么现在有钱了却反而这样呢?这样想着,他便想到了地,自己家已经三年没有种地了,父亲去年是打算种地的,但掐着指头算算钱,种一年地还不如打半个月工的钱多,父亲便搞起了根雕,一年倒也赚了一些,这样想着阿狗忽然有些心酸了,父亲年纪这么大了,还在为自己干活,他便也更加努力的干活,家里就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了。

  母亲是比较轻松的,她只负责做饭洗衣服就足够了,于是她便常有许多时间,初时她会纳鞋垫做布鞋,后来鞋垫布鞋多了,又做十字绣,但十字绣总没有好价钱,她便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农村的妇女没有多少想法,一辈子都在围着丈夫儿子和锅炉过日子,久了母亲也有些茫然,便要常常靠回忆度日,她想起小时候饿着肚子吃野菜会笑,想起稍大些在地里刨新长成的洋芋也笑,想起和大人一起燃一团篝火在火堆下埋洋芋,再左手换右手地捧着滚烫的洋芋也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是要分享这样的快乐给丈夫,给儿子的,但儿子丈夫却年年打工,慢慢她便刻意的回避回忆,但越是回避越是会想,她的回忆已从青春延伸到阿狗的青春了,依旧没有时间与儿子和丈夫分享,她便只能任由记忆拉扯着伤口,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便偶尔的想到自己的父亲,她嫉妒自己的父辈,嫉妒他们一辈子只用种地,嫉妒他们一辈子不用为钱发愁,更嫉妒他们一辈子都厮守在一起。她便常跑到山里,一个人偷摸的刨出别人家的洋芋,小心的点一团不大的火,将洋芋埋在火下,蹲在火堆边眼睛死死盯着洋芋,终于熟了,赶忙捧在手里,但洋芋已没有小时候烫了。她终于害怕了这样的孤独,她的生活没有盼头了,没有盼头的生活和死水一样,人越是挣扎反而越显出挣扎的可怜,在阿狗将成年而未成年的时候,他也有盼头,她希望阿狗快些长大,但阿狗长大了便离开她了,顺带着他的丈夫也一同离开他了。她便感激过年,期盼过年,过年是一家人最齐全的时候。她的盼头本是阿狗结婚,但后来她又害怕了,她害怕会有一个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人带走自己的儿子,她实在经受了太多孤独的折磨了,但她还是期盼着阿狗结婚,相较于自己的痛苦,她更愿意儿子幸福,况且阿狗即使结婚了便不能与她说话了么?阿狗结婚了,至少她的丈夫便回来了,在孤独的墙皮边蹲着的时候,母亲至少可以和父亲说说说话了。母亲必不知道望夫石的故事啊!

  晚上,阿狗和父亲一道回家,看着满桌的菜,阿狗有些意外,“妈,今天怎么这么丰盛啊”

  “青莲今天和我说,晚上她来家里吃饭”,母亲高兴的掩饰心里的难过。

  “她来干嘛啊”,阿狗抱怨着,心里却有些高兴。

  开饭的时候,青莲果然来了,阿狗快速吃完饭,又急不可耐的催促着青莲,两个人便手拉着手跑到山里散步了。

  黄昏的微风在五月是清爽的,就如同恋人的心思一样,阿狗拉着青莲的手走了一路,便不肯放手了,因着路边的虫叫声是祝福,青草的晃动是祝福,初成的青杏是祝福,也因着手边的女子是祝福,一路上两人说了许多知心的话,月光透过树枝照在两人身后,阿狗便觉得脚下的路坎坷而幸福,便觉出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浪漫和坚定了。

  两人一直到十一点多才回阿狗家,一进门便看见刘新民也在,阿狗看见父亲母亲对着刘新民赔笑的脸,便不高兴了,但他没有发作,他只是握紧青莲的小手。刘新民见两个人还牵着手,无奈的叹口气,带着青莲回家了,未婚的时候还是不适合一起睡觉的,阿狗也顺从的放开了青莲的手。

  距离阿狗结婚还有四个月了,阿狗家里也紧张起来,钱已经凑的差不多了,但阿狗总有些心慌,这种心慌源自于这期间发生了一些让人气愤又无可奈何的事情。

  自从云川村要建大厦的消息传开,附近村子的人也都赶过来打工,于是一来二去,便有人知道了赔偿款的事情,刘新民虽曾严肃的警告过村民,但农村里总也有几个管不住嘴的人,消息一传出,便如四月的风五月的雨,顷刻间穿到每个人耳中,有人便说云川村的人发达了,都不知道照顾兄弟村子。话穿到刘新民耳里,刘新民愤怒的开会狠骂了村民一下午,但事已至此,大家只能默认了。

  这件事情本来所有人都以为过去了,但谁也没料到,这竟才是个开始。先是云川村的女子嫁到别村时男方家里要求少女方少要点礼金,这女方自然不可能答应,后来只要是嫁到云川村的女子,家里都会漫天索要礼金,或是不给礼金也可,但女方必会要求男方有新盖的水泥房和新买的小车,这可惹怒了云川村的人,但架不住自己家男娃年纪大,最后只好同意了,自此开始,凡是嫁到云川村的人都知道了要求,而凡是嫁出去的女子,女方都会多少陪嫁一些。

  这样的事情在短短三个月已经发生了五起,皆因今年极少有人出去打工,大厦包容了附近几个村的劳动力,也间接的促成了许多本应在冬季的婚礼。

  阿狗的婚期没有改,但阿狗的担心着实跟着时势变化了,不仅阿狗,所有的年轻人,不论是云川村的还是别村的,待嫁的女子和待娶的男子们都感觉到了一种微妙但不可更改的规矩,这种规矩也使所有家长紧张起来,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们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阿狗的父母也被一天盖过一天的不安笼罩,但青莲总算给他们吃了定心丸。

  刘新民并没有要求阿狗多给礼金,在他看来那些多出来的部分礼金实在少的可怜,他与其让女儿难过,反倒不如送个人情,自己也可以借机落个好名声,刘新民就要退休了,他不想退休了还被人戳着脊梁骨偷骂。

  那天正好是阿狗家里得知刘新民不会多要礼金的第二天,中午吃完饭休息的时候,父亲坐在工位的三合板上,看着脚下已经盖了有四十多米高的大厦,感叹着时间的流逝,阿狗正准备着下午的料。本来木工是不需要干到这么高的地方,但基柱实在不够一年的时间挣钱,于是父亲便成了阿狗的小工,阿狗则转成了瓦工,阿狗在工地是最自由的一个,皆得益于他的全能。

  “砰!!!”

  阿狗正搬着脚边的水泥,突然听到身后穿来一声闷响,随后便听到有大喊声,阿狗本能的有些心慌,他连忙回头看向父亲的位置,什么也没有!阿狗紧张的叫着父亲,一声,两声,只有阿狗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楼层中,阿狗明显地察觉到心里很尖锐的刺痛感,他连忙跑到父亲的位置向下看:父亲正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他的身下压着几块绿破布,身边正围着十几个人。

  父亲摔断了三根肋骨,但是头颅受到撞击,幸亏父亲在空中落到木架上,又得了几块悬在空中的布缓冲,才不至于死亡,阿狗回想起木架上的木板赫然空出一个人形缺口,又看看父亲昏迷的样子,无法抑制的哭了,母亲也抱着儿子的头一同哭了,她的生活现在确实的因着躺着的男人而崩塌了,而怀中刚长大的顶梁柱又将成别人的顶梁柱了,母亲便伤心的落泪了。

  父亲整整昏迷了一个月才醒,期间阿狗一直陪在父亲身边,母亲便眼见着儿子一点一点地瘦了。

  阿狗回想着自己和父亲的所有交集,从小时候直到父亲住院,阿狗仔仔细细地回忆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但往往有几处记不清的地方,阿狗也不敢开口问母亲,他害怕自己的发问也会勾起母亲的难过,他仔细的思考着每一个与父亲共处的时光,于是便理所应当的发现自己从读书开始便极少与父亲对话了,父亲常在外打工,自己从父亲那儿得到的最多的是好好读书与生活费,到后来自己也打工了,却也极少与父亲同在一个工地,父子二人竟常分割两地,阿狗便越觉得悲痛了,他心里浮现了许多零碎的记忆,每一段记忆的最后都连着愧疚,所有的愧疚在一起又连接在一起,便成了悲伤。阿狗极少有时间思考自己,但这次父亲的意外终于让他想到了自己,一个月的时间甚至足够让他深刻而彻底的改变,他肿着眼睛,蓬乱着头发,心里带着愧疚和悲痛反思批判着自己的不是,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毛病都批判了遍,这样的沉默的思考让他终于迷茫了,他向来不会迷茫的,他小时候为了成绩奔忙,辍学后为了打工奔忙,为了生活和前程奔忙,但这样的奔忙是充实而快乐的,人只有在失去目标的时候才会难过,阿狗便是如此。若是礼金没有涨价父亲就不会和自己一起打工,于是父亲便不会吃老板画的饼,于是父亲便不会拼命干活,于是父亲便不会发生意外,追本溯源的想,阿狗甚至觉得若是自己不出生,或许这一切都本不会发生,这样想着,阿狗便想到了结婚,他想不通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天下的人数不尽,每天出生的人也数不尽,缺了自己便会让人类绝种么?自己便一定要结婚么?但每次想到父母对自己结婚的重视,他便不得不重新审视结婚,他又想到自己若是结婚了会如何,他觉得自己大约会和青莲一起共度余生,于是父母便成了孤独的守着老宅的人,父母会苦于没有自己陪伴,会难过,会落泪,会因自己拉扯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成为别人的男人而失落,他迷茫了。

  青莲在父亲昏迷的时候来过几次,她提出要陪着阿狗,被阿狗拒绝了,青莲也没有发脾气,她理解阿狗的痛苦。

  父亲醒来后第一句话问的便是阿狗的婚事,在得知离阿狗的婚期还有两个多月的时候才终于放心的躺回病床,他最害怕的便是自己错过了儿子的婚礼,但当他一旦得知结果,便立刻有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传入脑海:住院费。

  “住院费多少钱?”父亲有些激动的开口,这样的剧烈呼吸让他胸口传来一阵绞痛。

  “没事的,有赔偿,够的,够的”,母亲眼里泛着泪花,用手轻抚着父亲的胸口。

  在阿狗婚期只剩下三天的时候,还是出现了一些小插曲。

  那天,刘新民沉着脸走到阿狗家里,阿狗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大厦即将完工,预售便已经开始半个月了,比自己婚期早了正好一个月。阿狗不由得回想起老板在预售仪式上的演讲:

  朋友们,大家下午好。老板脸上洋溢着熟悉的笑脸。

  首先感谢各位朋友的捧场,同时我也要感谢我们每一位坚持奋斗在工位的工人朋友,以及所有在大厦建造过程中付出心血的朋友们,没有你们,也就没有今天的大厦,更没有机会能将这美丽迷人的地方展现给世人的机会。今天,在大厦将成的今天,我很荣幸能在这里向所有朋友们说出大家期待已久的一件事:从今天下午两点开始,理想大厦正式进入预售阶段,同时,所有在一个月内付首付的朋友们,享受首付九折加无息分期,而所有全款付清的朋友们,更可以享受八五折优惠……

  后面的阿狗便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当时坐在嘉宾席的刘新民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一眼,这一眼,让阿狗莫名的心慌。

  不出所料,包括云川村在内的所有人,都意见一致的放出话:以后结婚男方必须要在大厦买一间房,最次也要是两居室。阿狗父亲听闻后哀嚎了三天,声音传遍医院的每个角落,声音嘶哑沉闷,如同将死的孤狼一般。

  “让我死了算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还在这里烧钱,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啊……”

  阿狗沉默着听着父亲的哀嚎,母亲也常常一个人在墙角抹泪。

  当刘新民终于沉着脸找阿狗的时候,阿狗心里反而踏实一些了。与其让人在猜想的煎熬中度日,得到答案反倒成了恩赐。

  刘新民看着躺在床上憔悴的亲家,和红肿着眼睛的亲家母,想到女儿将来便要和阿狗过日子了,他实在无法说出在心里藏了许久的话来,他终是心软了,青莲是他的宝贝疙瘩,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情,他刘新民只有一个女儿!

  “阿狗”,刘新民重重叹了口气,才释然的开口,“我给你们买房吧,剩下的钱,你们自己慢慢还,礼金就意思一下行了”

  “青莲他爸!”,母亲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又沉默了,父亲咬牙认真地点点头,也跟着沉默了。

  阿狗的婚期如期举行,刘新民成了第一个为女婿买房的娘家。那天来了许多人,阿狗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朋友、亲戚,在那些鲜活的儿童身上,阿狗仿佛又见到了自己的影子。父亲没有到场,但母亲那天笑的很开心,所有人都在为阿狗祝福。

  在所有人的期待下,青莲从村子里唯一的小车上被阿狗抱下来,又一路抱着到了婚房。六楼并不高,但阿狗却觉得自己已经走完了所有的回忆。那天的青莲很美,母亲颤抖着手抚摸青莲的脸,青莲红着脸看着自己未来的婆婆,两个女人便抱在一起流泪。

  婚礼热闹了整整一晚上,阿狗喝的酩酊大醉直睡到第二天晚上才醒,青莲早已换了婚纱,身上却多了件围裙。阿狗看着眼前勤快美丽的女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规划和向往,他从背后悄悄抱住青莲,两个人便成一个人了。

  父亲直到腊月三十才办理了出院手续。

  年夜饭两家人聚在了一起,三个男人一直聊到清晨,两个女人也在厨房忙了一晚上,到了初一下午,两代人聚在一起,希望的薪火从老人传到新人手中,阿狗不舍的看着父母,青莲也泪眼婆娑的看着父母。最后又定了阿狗父亲的事:阿狗的父亲最终赔了五十万,二十万住院费,剩下的三十万本来都要给阿狗的,但阿狗还是拒绝了,最后阿狗要了十万,剩下的二十万留给二老。父亲再不能下地了,医生在出院时嘱咐了阿狗很多遍。

  晚上,回到新房,阿狗一手搂着青莲,一手拿了一根烟,站在窗户边远远的看着村子,看了自己家大院,看了青莲家大院,他不由的想,自己与父母住了二十年,如今却被一扇透明的窗户隔成两个世界,以后也将越少交集,这样的难过,大约父母也曾体会到罢,青莲也是,青莲父母也是。

  想到以后,阿狗坚定了决心,自己身上背负着房贷,背负着丈夫的责任,不久也将成为一个父亲。紧了紧怀中的人,阿狗熄灭了烟,心里坚定而迷茫,父亲总归是大半辈子的农民,靠着种地养活了一代,自己呢?又要靠什么养活一代人呢?

  知识改变命运!阿狗想到自己小学时父亲说的话,目光久久地定在自家院子。

  我摸索着前行,尽管眼前都是光明。

已尔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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