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向前走

  (此短篇小说所有内容都是虚拟创作,所有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姚正老师好……”

  我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我竟然真的见到了他,一个年长我14岁的艺术家兼作家,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直在地上抬头望着星星,你朝着他的方向奔跑,但你知道你们的距离是永恒的,你永远也不可能到达,可突然有一天星星就真的在你面前了。就是这样的不真实。我一直在和他讲述,我是多么喜爱他的文学和艺术,以及他作品中的人生哲学。

  “小谭,我在筹备一部新的电影,他们和我推荐你,说让我来听听你的故事。”他看着我的资料突然愣了一下:“你是学医的?怎么没做医生,决定全职写作了。”我一点也不惊讶他会有很多疑问:“啊,是,姚老师,我大学最后一年开始写的。我的事说来话长……”

  我是一个瘸子,24岁,我叫谭梓健。

  是的,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首要身份是个瘸子,偏偏自己的名字里还有个“健”,我觉得这是命运对我的讽刺。当然,十八岁的时候我还不会这样介绍自己。

  我的生日在七月,我十八岁的生日就是在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考得怎么样,要报考什么专业,因为我参加了空军飞行员的提前招生。我体检合格,政审合格,成绩也肯定能合格,此生我势必会成为空军飞行员。那时候这是我此生唯一的梦想,而一个人唯一的梦想在十八岁就初步达成是怎样的人生得意呢。

  在我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周,我果然收到了南京空军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成为飞行员的样子了,用飞行丈量祖国的河山。人生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英年早逝,牺牲在祖国的蓝天。可一个十八岁的健全小伙子,一个准空军战士是不会畏惧这些的。因为那又怎么样呢,如果牺牲,所有人都要为我骄傲。

  那个夏天我还读了《黄金时代》,王小波诚不我欺。是的,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人生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会永远生猛下去,我真的觉得什么也锤不了我,老天爷也不行。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的自负。认为在人生中什么样的命运也锤不倒自己是世界上最自负的事情。那时候我也不是没挨过锤子,可是人在挨过一些小锤子并且扛了过来的时候,就真的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锤子都锤不倒自己了。其实我那时应该意识到的,我才十八岁,人生还很长,锤子还很多。

  你应该还记得,我是个瘸子。那是在大一刚开学的时候,我们练习跳伞,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导致我着陆的时候崴了脚。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和我的教官都是这么认为的,空军每年都可能有人在跳伞的时候崴脚,这不是什么大伤。但后来一检查,第五跖骨基底部骨折,内踝骨折,其实普通人有小个骨折做个小手术对生活也无大碍,那时候我想最遭的结果可能就是我做不了飞行员了。后来手术也没能完美,最终的结果就是我右脚的脚踝中植入了两根钢钉,右腿比左腿短了1.7厘米,我不动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但是当我走路的时候就显而易见了。就这样,我成了瘸子。其实手术也没有发生意外,也没有人失误,只是结局没能完美,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只是医学和生活的概率。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悲剧是被一些小意外堆叠而成的,这当中没有坏人,所有相关的人都在试图将事态变好,可最终结局还是无法避免的滑向深渊,所有人都很遗憾。

  当然,我最遗憾。我没料到生活的锤子来的这么快又这么重。大家的遗憾和同情也都是真诚的,他们都希望我能好起来,可是没有人需要对他人的人生负责,后果只能是我一人承担。这件事之后,除了我以外,也没有人的人生会因此而改变,因为他们并没有短了这1.7厘米。仿佛这1.7厘米的缺失并不是发生在我的腿上,而是在我的人生上,因为在这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总觉得我比任何人在任何事上都短了1.7厘米。

  我当然做不了空军飞行员了,但上面保留了我的军籍,他们说要不你去学医吧,我知道我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答应了,很快我的学籍被转到了南京军医大学,军籍还在南京军区。看起来我的人生只是从天上降落在了地上,可我知道我再也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和一个健全的人了。

  到了军医大学之后,我早已把永远生猛下去的自信抛之脑后,我沮丧极了,这是我十八岁之后的第一个重锤。

  大一就这样在沮丧中过去了,一个瘸子,尤其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瘸子总是非常显眼。这人啊越是瘸,就越怕给别人添麻烦。在部队,每个人都想发扬风格,他们也不是故意想显得自己在发扬风格,我知道他们真的是想帮助我。对他们来说,这是每天的日行一善,对我来说就是每天都在提醒着我,我是弱势群体。

  到了大二,班上来了几个昆明军医大学的同学来进修一年。他们也是一样,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我的瘸态,主动加入了日行一善的队伍。除了一个姑娘,她叫方芳。她从来不刻意去帮助我做那些我其实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是的,我只是右腿短了1.7厘米,大部分事情我是能够自己完成的。我俩一起在校园里散步聊天的时候,她甚至有时候会自己越说越开心,然后越走越快,等我喊她的时候她才发现我已经被她落下了五米,她什么都聊,从来不会避讳去谈“跑步”、“跳绳”、“滑冰”什么的,通常这些我再也做不到的事情,大家是不会在我面前提起的。和她在一块的时候,我仿佛不是一个瘸子,她也不觉得我是一个瘸子。

  很快我就坚信,她就是那个老天派来把我从苦海中解救出来的人,她让我的灵魂又重新完整。很自然的,我爱上了她,我很容易的就爱上了她。或许,她的特殊之处只是我自己找的理由。因为爱上她之后,我想,其实她就算和其他人一样对待我,我也还是会爱上她,我不是因为这个才爱她的,那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无论怎样我都会爱上她的。反正就是爱上了,爱的结结实实,爱的彻彻底底。没有人刻意去做什么,她不是刻意要被我爱上的,因为如果我不爱,她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爱,我也不是刻意要爱她的,人是没有办法刻意爱上一个人的,这或许就和我的瘸腿一样,爱情只是一种生活的概率。

  在我迅速陷入对她的爱恋的时候,我们俩才认识两个星期。后来我觉得其实我本应该小心翼翼,计划周全,循序渐进地去追求她,是我的慌乱和着急,让我看起来面目可憎。

  思想斗争了很久,我觉得我快要疯了,我下一秒就想告诉她,我是多么的爱她,可是我是怎么在两个星期之内就有了如此强烈的情感依赖呢,我不知道。那天,我知道我肯定要说了,因为我即便不说,那些话也要自己从嘴里冒出来了。那天很奇怪,也可能是我表现得很奇怪,她仿佛清楚我要讲些什么,所以我俩散步的时候气氛有些紧张。我想,她会答应的,不然她为什么每天陪我散步,陪我聊天,我应该早点表白,这样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我突然停了下来,她说着话往前走,发现我落下了之后,回头等我,像往常一样等着我慢慢跟上来。但是我没有再走动,我的瘸态会让这个紧张而严肃的时刻显得滑稽,我俩隔着三米,但我声音很轻,轻得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听到:“我已经爱上你了,要不在一起吧。”我想过无数次我要怎么去表达,可是真到那个时刻,我只能直抒胸臆,说出最本能的话。

  看得出来,我的话她并不意外。也是,一个人爱你是很明显的,一个人要表白之前的紧张也是很明显的,她或许很早就察觉了,但她还是愣了一下:“然后呢?”

  我对她的疑问似懂似不懂:“然后就一起活着呀。”

  “现在不就一起活着呢吗。”

  “我,我,我真的会对你很好的……”

  “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怀疑这一点。”

  “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你,怎么说呢,可能你现在沉浸在强烈的情绪中,很难理解我说的话。我知道你很好,所有人都知道你很好。不是我不愿意给你机会,而是这种事情其实是不存在给不给机会的,这不是找工作。我现在心里没有,不会因为我给你一个机会就有了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即便答应了,也还是没有啊。”

  她拒绝了我,带着复杂的情绪。她也不太好受,拒绝一个傻乎乎的爱她的人,可是又很无奈,她总不能答应吧,人为什么要答应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呢,可是拒绝了又会让别人觉得她可能是因为我的瘸腿才拒绝我的。

  甚至在那个绝望的时刻,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其实这种观点是自相矛盾的,她是最不把我当瘸子的人,相处的时候完全忽略了我显而易见的缺陷。可是人在爱而不得的时候是没有思考能力的,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她没有答应我,主要是因为我是一个瘸子。是的,那么好的姑娘,那么好的年龄,为什么要和一个瘸子在一起呢。她那么好,那样理直气壮地很好,可我不行。

  我再一次把我的悲剧归结在了那1.7厘米上。

  我一定要很好,我一定要更好,我一定得努力。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努力,我想抓住我能抓住的一切机会,在我能做和应该做的一切事上都尽力做到最好。我参加了很多竞赛,我进了一个科研组,有时间就埋头学习。我做到了一些事情,也有一些没做到,但我一直把自己绷得很紧,做每一件事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我把所有没能做到的事都归结于那短掉的1.7厘米上。

  我还是一样的追求她,她还是一样的态度。其实,这是必然事件。我爱她,自然无法放弃,她不爱,自然无法答应。

  有一次上解剖课,我们一起去形态楼的路上,聊到过世之后遗体捐献的问题。

  “好多大体老师都是咱们学校以前的老教授。”

  “是啊,咱们干这个的都不去做,还能指望谁去做呢。”

  “你会吗?”

  “会吧。至少所有有用的器官全都要捐出去,否则一把火烧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说着说着我们走进了形态楼,我突然伫立在了一对骨架标本面前,那是我们学校以前的一对老教授,牌子上写着“医学伉俪,精神永存”。

  “我好羡慕他们。今生今世算什么,这是真正的的永生永世伴君侧。”

  她突然笑了:“你也太恐怖了。温馨提示啊,你追一个女孩的时候,最好不要带她去看骨架标本,并且和她说,我也想永远和你挂在这里。人家早吓跑了,还好我也是学医的,我能明白你的真诚。”

  其实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挺吓人的,我不知道是身体上的残疾使我自卑,以至于出现了一些性格问题,还是说,我爱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深爱是可怕到令人窒息的。我的朋友付强认为这两者都有,但还是后者更多一点。他听完这个事之后也是觉得头皮发麻:“我要是女的,我也不敢让你爱我,真的承受不起,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但很快我就越陷越深,我的生活中,我的脑子里只有她了。我每天都盼望着能和她散步聊天的那半小时,如果有一天没能等到我会一直失落,饭也不想吃,课也上不好。其实她并没有刻意忽视我,只是在她的生活中,有很多有趣的事,有很多有趣的人,我只是其中一个人还不错的朋友,不是最重要的,也不是最不重要的。而我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和她在一块,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和她变成标本永远挂在一起的原因吧,这世上没有第二种方法能让她和我永生永世伴君侧了。

  我每一次和她散步结束,都要再变着法儿的表达一次我的爱意,她也不刻意回避,但每次都是婉拒。我也一次比一次痛苦和焦急,经常把自己说的泪流满面,我没有在感动自己,那是真实的激动和心痛。

  “我敢保证,我永远比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还爱你一万倍!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付出我所有的一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器官都换给你。”我浑身都在颤抖,我说这话的样子一定很滑稽,但我是真诚的,真的是真诚的,我真的可以随时为她去死。可人生很平常的,并没有那么多机会,需要我为她去死。听起来有点可悲,连这样的机会我都没有。

  “我相信,我真的相信。”她很认真的说这句话。

  “我很努力的,我真的很努力的!我参加的很多竞赛都获奖了,我还进组跟进了一个科研项目,论文已经在投了,我成绩也还可以。我还会继续努力的,我会一直努力的,我会越来越好的,我会尽我一切努力给你最好的幸福。这些话都很俗,但都是真心的,我不会骗你的,我永远都不会骗你的!”我越来越激动,我仿佛想把我的胸膛剖开,把我的心取出来给她看,仿佛我越真诚,她就越有可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明白,我都懂。”她有些感动,可是一样的不知所措。

  是啊,那天她说的对,然后呢?她答应了我,我就不会再放手,哪怕彼此纠缠至死我也绝不会放手,即便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俩分离。可是难道真的要让她和一个瘸腿男人生活一辈子吗,这个然后,可能包含了五十年,六十年,甚至七十年。我的人生被那1.7厘米绑架了,难道我还要用我的爱去绑架她的人生吗?

  “是因为我的腿吗?”

  “腿?你的腿怎么了吗?”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一长一短,瘸了。”

  “哦,这我知道,但,这有什么关系吗?”

  “所以,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当然不是。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不,其实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爱和这些都没关系的。”

  我相信她说的话,如果爱的话,这些都没那么重要。可我同时仍然坚信,就是因为这1.7厘米,我丧失了爱她的权利。是的,就是这么矛盾,自相矛盾。

  我变得更疯狂了,爱而不得的痛苦和瘸腿的自卑让我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到了下雨天,我就更郁闷了,因为我不能和她散步了。我突然不认命一般跑向操场,那场面,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一个瘸子,高一脚低一脚的跑着,由于我太久没有跑步了,地面又滑,我不停的在雨里摔跟头,然后爬起来更发狠的向前跑去,像一只三条腿的兔子。仿佛我只要一直向前跑,我的腿就能好了,我就能像“阿甘”一样挣脱掉那样的束缚,自由的奔跑和追求,无论是我的理想还是我的爱情。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我的膝盖早已经在地上磕出了血,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我的小腿一直流进鞋里。我还在跑,因为我已经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了,我想尽一切办法对她好,尽一切努力变得更好,可是都于事无补,好像我也只能怪这一条腿了,我惩罚它,也惩罚着自己。

  付强刚才看我一个人在下雨天失魂落魄的跑出宿舍,他已经有某总预感了,心里一直在打鼓,看我两个小时候还没回来,就打着伞出来找我了。其实回过头想想,我确实有几个很可靠的朋友,他们是真的关心我,而且不厌其烦的听我讲那些他们已经听吐了的话,无非就是我有多爱她,我有多痛苦,我有多努力,我有多自卑,但他们还是会听完,每次都是。

  付强跑过去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别跑了!你又吃什么耗子药了,在这儿犯疯病!”

  “我还能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没用的,什么都没用的!”

  我瘫坐在地上,被付强拽到体育场看台上避雨,他看了一眼我满是鲜血的腿:“要不然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

  “没事,早就凝血了,不流了。”

  “别感染,这下着雨呢。”

  “我最好马上破伤风死掉,越快越好。”

  “你今天又是犯什么病呀,又是因为那点儿事啊。”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啊。”

  “我靠,我真挺服气的,真的。她在你那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啊?”

  我扭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手放在胸口。

  “她是我的心脏。”

  付强是很了解我的那种朋友,他知道我疯,但是没想到我已经疯成了这个样子,但他同时又有点感动于我的长情、深情、但不多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的爱太窒息了,就好比是一只麻雀,你不想让它离开,你就拼命地攥住它,它就闷死了。如果它不想走,它就会永远停留在你的手心上,如果它要走,你就放它走,说不定哪天它自己还会飞回来。如果你太用力,它就永远死在你手上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既做不到放手,也做不到不放手,我真的太爱她了,我自己也要窒息了。”

  “你呢,现在是个疯子。你这样会让人害怕的,因为疯子是有性格缺陷的,是极端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做的出来。你今天爱她爱得像个疯子,就能对她超级好,万一哪天你要是变了呢,你就有可能伤害她。我知道你肯定说不会,我也知道你不会,但是人家会害怕啊。我要是个姑娘我也会害怕的。当然,她没答应你,其实也不是因为害怕,就是不爱而已。没有理由,任何人不爱你都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你爱她也不需要理由一样。”

  我知道他说的对,正因为对,才愈发的让人心痛。我把头埋在两腿之间,不停地抽泣着,哀鸣的声音像是在拉警报,那么的伤心,那么的绝望。

  “玲玲玲玲……”我的手机响了,和之前的千百次一样,我掏出手机接了那个让我此生难忘的电话。

  “苏靖家属吗。我宏湖医院急诊科,病人有多年的冠心病史,在街上突发心脏骤停被送来的。我们正在抢救,已经半个多小时了,家属赶快过来吧。”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就把电话挂了。我彻底懵了,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往外跑。

  “又怎么了?哪去啊你?”付强看我突然一瘸一拐地往外冲。

  “我妈在医院呢,CA,宏湖,快去帮我拦辆车!”

  车程并不远,回想起来可能也就十五分钟,但每一分钟都无限漫长。等我到的时候,心电监测还是一条直线,充斥着刺耳的警报声。医生们还在抢救,他们一遍遍机械而有力的重复着按压的动作。

  “大夫,我是家属。”我大口喘着气,尽量保持镇定。

  “已经一个小时了,基本上过不来了。”

  “再试试吧。”

  “好。”

  其实他也明白,如果没有奇迹,不可能过来了。我也明白,黄金十分钟,一般半个小时之后就很渺茫了,一个小时就到了该放弃治疗的时候。可是作为儿子,那一刻我无法接受放弃。万一呢,万一文献上读过的病例,停跳160分钟后复跳就在今天发生了呢。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是一条直线。

  “一个半小时了,过不来了,您签个字吧,我们就停了。”

  “让我来,我再试试……”

  我突然走上前,像曾经无数次练习过的那样,做着机械而重复的按压,我从未想过,我学的这些会用在我妈身上。第一次,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所有人都上去拦我,他们看着像疯子一样的我,自顾自的做着这件事。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我的胳膊早已僵直,他们终于把我拉开了。

  仍然是一条直线,一条绝望的直线,一条此生最无法接受的直线。

  他们都很理解我,很同情我,可没有人可以感同身受。

  我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我不知是没劲了,还是太悲痛,我拿笔的手控制不住的抖,颤颤巍巍写下了我的名字,我一生中第一次觉得写自己名字是那么的艰难。随即医生就宣判了临床死亡。仿佛是我亲自给妈妈判了死刑。

  我愣了十秒钟,一高一低地缓缓上前,对着那五个轮流抢救一个半小时,和我一样手臂僵直的医生们轻鞠一躬。

  “辛苦了。”

  我料理好了医院这边的手续,当我走出医院的时候,眼泪突然开始滑落,一切都结束之后,我才来得急哭,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我蹲在医院的门口哭了好久好久,直至泪腺干涸。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又永远的失去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我心痛至极,可也无能为力。所有人都尽力了,所有人。就像我短了1.7厘米的腿和我得不到她的爱一样,这仍然是医学的概率,生活的概率。

  我理应悲伤,我绝对可以理直气壮地悲观,对生活,对世界,对命运。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劝我不要悲观,你不曾经历这样的人生,当然可以轻言乐观。

  但时间不会因为命运带给我的悲剧而停下来等着我悲伤,它仍将裹挟着我往前走,很快,带着我所有的绝望,我大三了。方芳结束了她在南京军医大学的进修,回了昆明。或许是因为我人还不赖,或许是因为她也同情我的人生,她还是时常与我联系,但就是不和我在一起。

  那是我最悲观和自卑的一段时光,也时常会想,为什么那些有关生活的概率,总是不好的部分发生在我的身上,是不是只有我的人生是如此悲哀和不幸的。我又想起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年,那个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倒他的少年。我轻轻的笑了一下,像是对自己的嘲笑,我这时才明白那句话是多么的自负。现在的我,对生活和命运充满敬畏,当它们用人类最纯粹的痛苦给我当头棒喝的时候,我无从还击。我想,如果我可以有选择的话,这个世界,我再也不来了。

  也不怪那个少年,十八岁的我没见过高山,以为自己攀过的小丘就是世界屋脊。人类各自有各自的弱点,而人类共同的弱点就是,生离死别。这就是我现在的答案。

  我长期处在极度痛苦的情绪中,因此总去想的一件事就是如何避免痛苦,我慢慢发现,痛苦就是弱点的一部分,你无法避免它,只能尽量学会和它相处,和它共存。你必须内心足够丰富,才能有底气去与之抗衡,原来人生最重要的能力是内心强大。

  使人内心丰富最好的方式或许就是文学和艺术了,这也是我大量阅读,以至于后来开始写作的起点。在文学和艺术中,我可以更多维度的了解这个世界和他人的人生。人的阅读是和心境有关的,我在一个极度悲观的人生态度中读了很多以清提老师的作品为代表的描写人间苦难的作品。

  通过阅读,我开始理解一些东西。

  比如人类的痛苦是无法量化的,和生理疼痛的等级不同,不是只有你的痛才痛,别人的就不痛。也不是只有我的人生是这样的,生活的概率充斥在几乎每一个人的生活中,有的人比我幸运一些,有的人比我更不幸,人间的悲剧是相通的。

  比如不断地追问终极问题是一件比较绝望的事情,我几乎可以确定生命本身是无意义的,我们一生都在给它强加意义。

  比如人生能否摆脱掉那些那些悲剧呢,很难。因为人生有美,所以最终一定是悲剧。美是没有办法永恒的。

  清提老师到大学去做演讲,他讲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样的人在经受着什么样的苦难,我们的国家还有多少人是怎样的生活现状,他尽可能用他的方式把年轻人带出象牙塔,告诉他们世界的真相,生活的真相。一个女生起身提问:“我们真的要这么悲观吗?物质的生活不是幸福的全部,人是应该过精神生活的,人是要怀揣浪漫理想的。”清提老师有些错愕,他苦笑了一下:“人当然应该有精神生活,当然应该有理想和希望。我不会打击你们的理想和希望,我不能,因为那是我最珍惜的部分。只是我不知道,当你三天没有饭吃的时候,是否仍然还能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我对他表述的一切丝毫不怀疑,因为我真真切切的疼过,那些生活的真相我的确见过,但我也能理解那个女生,因为人在没被锤过之前都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生猛下去,一个阶段说一个阶段的话。

  这就是我大三遇到的文学,也是我在这个阶段必然会遇到的一类作家,以清提老师为首的这一批作家对我这个阶段的成长起了很大的作用。

  可是人生应该就停留在这一步了吗?我明白了生活的真相,然后呢?就像方芳曾经问我的那个问题一样,后来我也这样问自己,然后呢?

  到了大四,或许时间又带着我走入了另一个阶段,我遇到了这个阶段我会遇到的文学和作家,就是以姚正老师为代表的这第二类作家。他的作品解决的是认识到生活的真相之后的事情。

  就是给人希望和力量,即使人生处在痛苦和悲剧中也能生存下去,甚至在没有理想和希望的情况下,还能生存下去。

  比如的确没有事情可以永恒,美好不可以,同时痛苦也做不到。很多时候我们害怕结束,可其实一切终将结束才给人最大的宽慰。比如他书中一个中年人望着大学里的年轻人说,无论如何,我还是很羡慕你们的年轻,我真的很嫉妒,但还好,你们也年轻不了太久,我们都终将老去。死亡也是一样,死亡是人类最忌讳的事情,可是这世上有太多的苦难,太多的不公,只有死亡是人生最大的公平。没能做到的事情,没能实现的理想,没能在一起的爱人,没有就没有吧,反正一辈子也没有多长。

  比如无论你是否拥有好运,我们都只有一种结局,就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一种。这几十年不到一百年的生命,我们应该安度,我们应该去寻找美,多抓住一些真切,再出现那些偏执的虚妄的时候,可以去墓地看看,那些已经走到终点的人,最终一切归于尘埃,什么也不剩。我不相信死亡不是终点,那是自欺欺人,我们都应该向死而生,想做的事,想爱的人,就今生今世抓紧去做,抓紧去爱,不要再过度纠结。

  比如他读了无数遍的《红楼梦》,看到的东西和别人都不一样,在那几百万字的传世著作中,对于它的迷人之处,他只总结出了一句话:你明知道人生一切最终都是空的,可还是要在每一刻都执着。这或许也是人生的迷人之处吧。我们不用告诉小孩子,你努力就一定会成功,你所有的真心都会得到回报,你的收获一定配得上你的付出,这些是我们人类社会最美好的远景,对公平最极致的追求,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好人有好报。虽然人生的真相不能完全如我们所愿,但我们还是要努力。因为努力,代表一个人在好好地生活,是一个健康的人生状态。不用去纠结努力的意义,努力,可能就是意义本身。

  他在他的剧本中写道:“必生者可杀,必死者可虏。真正可敬,或者说,真正可贵的是热爱生命,并且勇往直前的人。”我想,他的人生一定也很有厚度,经历十分丰富,你还是能够看到一个人悲观的底色,或许他也曾像当年的我一样。可最终他的文字仍会给你力量,他自己也坚信这一点,这是他创作的意义,同时也是他的骄傲。他对此是充满自信的:“我的作品,值得被期待,值得被欣赏,也值得被铭记。”

  姚正老师是我的光,他的作品和他的为人永远都像他的笔名一样,一身正气,也带给人向上生长的正气。我是一颗日渐枯萎的秧苗,他帮我完成了光合作用,从大五开始,我就试着提笔写作了。

  我不再自负,也不再自卑,有悲观,也有乐观,或许这是一个人最健康的精神状态。我很庆幸我是先自负,再自卑,再悲观,再乐观。因为只有从悲观中得到的乐观才是真正的乐观,否则就是无知的乐观。

  “姚老师,这就是我的故事。”我掏出了一封信:“这个是我大四的时候给您写的,想着要是有机会就亲手交给您,没想到真的能见到您。”

  信上写道:“我也曾以为,我读过一些书,走过一些路,爱过一些人,我的内心足够丰富,不再需要一颗遥远的星星为我指路。直到遇见您和您的文字,仿佛神交已久,相见恨晚。我知道您一直在努力的生活着,周而复始,我也会努力的生活的,如果有可能,有一天我们会在彼此人生的更高处见。”

  “哈哈哈哈哈”他看着一个被他深深影响的后辈,有高兴,有欣慰,也有骄傲,“然后呢,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又是那个玄学一样的问题,但它却是人生中我们必须不断追问的问题:然后呢?

  “就像您书中写过的那个小和尚说的那样:其实人类很蠢,我们总是去想一些这辈子也想不通的事,试图解决一些这辈子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求而不得,爱而不得,最终换来的只有痛苦。我们都应该适可而止的活着,想不通的就把它放在那里,解决不了的就不再较劲,往前走。无论发生什么,生活都不会停滞,我们得一直往前走。”

  他微笑着:“小子,哪儿是前啊?”

  “只要不停留在原地,往哪个方向走,其实都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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