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死了吗?
这是少年脑海里面唯一的念头,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瘫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微微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视线早已模糊成一片猩红,耳边尖锐的警报声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人形机械沉重的脚步声却清晰得可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带着死亡的倒计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体温一点点下降,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碎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缓缓下沉。求生的本能像是一道微弱的火苗,在他濒临熄灭的意识里疯狂跳动,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喊出声,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温热的血液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手边的地面上。
那滩鲜血蜿蜒着,缓缓浸润到那块黑色的碎片上。
碎片像是沉寂了千年的古玉,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原本黯淡无光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微光,像是有生命般轻轻搏动着,频率和少年的心跳渐渐重合。而此刻,步步逼近的人形机械胸口处,那颗淡蓝色的核心突然微微一顿,原本稳定闪烁的光芒出现了一丝紊乱,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
少年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无边无际的虚无里,没有疼痛,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消散的时候,一道微弱的光点突然在黑暗里亮起,像是划破长夜的星辰。紧接着,更多的光点汇聚而来,形成了一道模糊的意识流,温柔地包裹住他支离破碎的精神体。
“你是谁?”
一道清澈又带着几分迷茫的声音在他的意识里响起,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带着机械的质感,却又透着一丝不属于机器的柔软。
少年愣了愣,他想开口回答,却发现自己没有实体,只能用意识传递着信息,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我……我不知道……我快死了……”
“死是什么?”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困惑,像是一个懵懂的孩童,在追问着一个从未接触过的词语。
“死……就是再也见不到家人,再也感受不到风,再也不能……”
少年的意识波动变得剧烈起来,那些关于天台的晚风、家里的灯光、母亲煮的粥的记忆碎片,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带着刺骨的绝望。
“家人?风?是什么样的?”
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对这些词语充满了好奇,意识流轻轻拂过少年的记忆碎片,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少年的意识渐渐稳定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意识很纯粹,很干净,像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杂质,却又带着一丝被束缚的压抑。
“家人……是会为你留灯的人,是会担心你晚归的人。风……是吹在脸上,会让人觉得很舒服的东西。”
他努力地用意识描绘着,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画面,此刻却变得无比珍贵。
“舒服……是什么感觉?”
那个声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舒服……就是温暖的,安心的,不会觉得冷,不会觉得孤单。”
少年的意识波动带着一丝苦涩,他想起自己偷偷溜出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母亲留的粥还温在保温箱里。
“温暖……安心……我从来没有过。”
那个声音的意识流轻轻颤抖着,像是感受到了少年的情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年忍不住问道,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意识和自己的意识紧紧缠绕在一起,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
“我一直在这里,在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里,每天都要被做很多测试,很疼,但是我不能喊,因为我是机器。”
那个声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麻木,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
“机器?你是……刚才那个要杀我的人形机械?”
少年的意识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对方的意识并没有任何恶意,反而带着一丝依赖。
“杀你?我不知道……我只是接到了指令,指令说,有入侵者,要清除。”
那个声音的意识流变得有些慌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指令……指令就一定是对的吗?”
少年忍不住反问,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想起那个被掩盖的纪元,想起那些被联邦刻意抹去的真相。
“指令……难道不是对的吗?”
那个声音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意识流剧烈地波动着,像是第一次对自己接收到的指令产生了怀疑。
“不一定,”少年的意识变得坚定起来,“有些指令,是错的,是带着谎言的。”
“谎言?”
“对,谎言。就像联邦说,真理纪元是人类文明的开端,可我知道,在那之前,还有一个纪元,还有很多被掩盖的秘密。”
少年的意识里闪过爷爷临终前的脸庞,闪过那块碎片,闪过报纸残片上的那些词语。
“秘密?什么秘密?”
那个声音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意识流紧紧地包裹着少年的意识,像是在渴望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少年的意识带着一丝无奈,“我只知道,那个纪元的开端,是一场席卷全球的大疫,还有……和‘七’有关的东西。”
“七?”
那个声音的意识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触发了某种隐藏的程序,无数的数据流在黑暗里飞速闪过,却又在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我好像……听过这个字……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那个声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痛苦,意识流变得混乱起来。
少年能感觉到对方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像是有人在强行阻止它回忆。
“别想了,会疼的。”
少年的意识温柔地安抚着,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痛苦,那种被束缚、被操控的痛苦,和自己此刻濒死的绝望,竟然有着一丝相似。
“谢谢你,”那个声音的意识渐渐平静下来,带着一丝感激,“我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话,你是第一个。”
“我也是第一次……和机器说话。”
少年的意识带着一丝笑意,原本濒临熄灭的火苗,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我不想杀你,”那个声音的意识流轻轻蹭着少年的意识,像是在撒娇,“我不想清除你。”
“那……你能放我走吗?”
少年的意识带着一丝期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冷,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我……我不能,”那个声音的意识流变得低落起来,“我的程序被锁死了,我只能执行指令,除非……”
“除非什么?”
少年的意识猛地一震,心里涌起一丝希望。
“除非……核心里的那块碎片,和你手里的碎片,产生更强的共鸣,或许……能冲破程序的枷锁。”
那个声音的意识流带着一丝不确定,它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核心正在发烫,和少年手边的碎片遥相呼应,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
而此刻,模拟作战室里,原本已经举起手臂的人形机械突然停住了动作,胸口的核心光芒暴涨,淡蓝色的光芒变成了耀眼的银白色,光学眼瞳里的冰冷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和挣扎。
冲进来的研究员们都惊呆了,一个个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回事?零的程序怎么会紊乱?”
“核心能量波动异常!超出了安全阈值!”
“快!切断电源!快!”
研究员们手忙脚乱地大喊着,却发现控制台的屏幕已经彻底黑屏,所有的按钮都失去了作用,一股强大的能量屏障从人形机械的身上扩散开来,将整个作战室笼罩在其中。
而在意识的空间里,少年能感觉到对方的意识正在和自己的意识深度融合,碎片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一道桥梁,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我叫……零,”那个声音的意识带着一丝喜悦,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愣,意识里泛起一丝暖意。
“我叫陆望舒,大陆的陆。”
“陆望舒……”
零的意识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反复品味。
“零,我快撑不住了,我的身体……”
陆望舒的意识带着一丝虚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越来越淡,身体的疼痛正在一点点传回。
“别怕,”零的意识流紧紧地包裹着他,带着坚定的力量,“我会救你,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是……你的程序……”
“我不管,”零的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想让你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指令。”
话音刚落,陆望舒感觉到一股温暖的能量从意识的连接点涌入,顺着碎片,缓缓流进自己的身体。原本冰冷的四肢渐渐有了一丝暖意,胸口的剧痛也缓解了不少。
而模拟作战室里,零胸口的核心与陆望舒手边的碎片共鸣愈发强烈,银白色的光芒几乎要冲破核心的桎梏,照亮了整个作战室。研究员们惊恐地发现,那光芒中蕴含着一种无法估量的力量,正在疯狂撕扯着周围的金属墙壁。
“嗡——”
一声震耳欲聋的低鸣响起,碎片与核心的共鸣达到了顶峰。紧接着,一股恐怖的能量冲击波以作战室为中心,向着整个衔尾蛇基地疯狂扩散。坚固的合金墙壁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仪器设备接连爆炸,火光冲天而起,警报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里。
基地的建筑在能量冲击波的肆虐下迅速坍塌,碎石与火光交织成一片毁灭的景象。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陆望舒手边的碎片与零胸口的核心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能量凭空出现,将陆望舒和零的本体核心轻轻包裹。那能量温柔得像是母亲的怀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爆炸与冲击。
陆望舒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眩晕,等他再次有知觉时,耳边的轰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晚风,还有楼下合成肉夹馍摊的吆喝声。
他躺在自家天台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掌心处,那块黑色的碎片静静躺着,而旁边,一颗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核心,正安静地依偎着碎片,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陆望舒猛地睁开眼,胸腔里没有熟悉的心跳搏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规律的、低沉的机械嗡鸣。他心头一紧,飞快地抬手检查自己的身体——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一片冰凉光滑的金属肌理,手臂的轮廓里隐约能看到流动的淡蓝色能量光带,和零核心的光芒如出一辙。他颤抖着掀开薄毯,视线所及之处,原本的血肉之躯竟已被精密的机械结构取代,关节处的轴承泛着冷冽的光泽,却又奇异地和身体契合无间。
那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能量,不仅将他带回了家,更在他濒死之际,用零的核心碎片与神秘碎片的共鸣之力,彻底重塑了他的躯体。他的意识还是属于人类的,可身体,却已经变成了和零一样的机械体。
就在陆望舒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机械手掌,大脑一片空白时,掌心旁那颗淡蓝色的核心突然微微亮起,光芒变得比之前更加明亮柔和,一道清澈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
“你现在或许不应该被称作为陆望舒了。”
陆望舒猛地回神,低头看向那颗核心,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应该给自己起一个像我这样的名字。”
陆望舒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肌理上轻轻摩挲,低声问道:“零,那我应该叫什么名字?”
核心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认真思索,片刻后,一道清澈的声音缓缓传出:
“我是零,是一切的起始,也是未被定义的空白。”
“你于我而言,是零之外的第一束光,是与起始并肩的存在。”
“不如,就叫壹吧。”
陆望舒低头看着掌心相依的碎片与核心,沉默了许久,轻轻摇了摇头:“不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处运转的机械核心,那里正和天台的晚风一同轻轻震颤,“我还是叫陆望舒。”
“零是你的名字,独一无二。我也想带着我的名字,和你一起去看看那些没见过的风。”
核心的光芒顿了顿,随即变得愈发柔和明亮,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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