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山东半岛之行(第六章)

                               第六章

   

   我们回到那顶着几棵树桠的小山背后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青了。接头后,大伙儿背着各自的包裹,迅速离开了那个小山坡,沿着大路顺着记忆里来时的方向尽可能的往前走。不知道走到哪,只知道走得越远越好。

   不知道到底走了多远,看看太阳的位置应该是将近中午了。大伙儿又渴又累,有人建议说歇歇再走吧,他们应该找不到这里来了。虽然有些人还心有余悸,但还是同意了。可这么多人都站在路边似乎也太惹眼了,那些走过去的行人看着我们这一帮拿着铺盖卷的外地客,几乎都在回头不解的张望,像看猴戏一样。有些人建议还是分开走的好,既然都出来了,有愿意投奔亲友的就投奔,有愿意回家的就回家,还有愿意在这里重新找活干的就找活。经过一番认真的考虑和商量,三三两两的同乡就此分了手。剩下的已不足十个人,都是寨子里的乡亲,也都是打算在这里重新找活赚些路费再回家的。好在红梅还在,我知道她并不是为了那些所谓的路费,她似乎只是不想回家。

   我们一行人依旧背着铺盖卷在过往行人的目光下,一边走,一边奢望着能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水泥马路旁是一排带院子的居民房。我们叩开一家明显有人的院门,院子里有一位年龄和我相仿的女孩,还有一位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躺在一个很大的炕上,看见我们后满脸疑惑但还是礼貌的坐了起来。我们满怀歉疚的说了我们的来意和这一路的遭遇。那中年男人听了很是愤慨,摇着头感叹,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虽然他将信将疑,但还是帮我们想了一些办法。他建议我们可以在附近厂子里找工作,例如冷冻厂,都是正式厂子,不会乱来,到月底会发工资。他还说,他女儿就在一家不远的冷冻厂里上班,一个礼拜还能休息一天。

   我们看着炕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水灵灵的单纯,脸上充满了对我们的同情,不住的眨巴着眼睛。

   那中年男人还建议我们说,可以让他女儿领着我们去厂里看看。如果厂里需要人,我们就留下来干。不需要也没有关系,可以留下来继续找,也可以到其他地方找工作。

      我们都赞成去厂里试试,毕竟出来了,就这样回去似乎有些说不过去。离春节还有三个多月,如果做得好,还可以拿到近三个月的工资呢!老五爹年纪太大肯定不行,憨子也不行。最后大伙儿商量决定,由大头叔、红梅还有我,去那女孩的工厂里试试,其他人都留在这个院子里。大伙儿还开玩笑的说,如果厂里需要人,最好一起要了,要不然我们就一起继续找下去。尽管听起来有些不现实,但却让留下的人多少得到一些安慰。

    那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在屋子里收拾好后,又介绍了一些厂子里的情况,便领着我们走出了院子。二老癞从院子里追上来,大头叔说,你就别去了,就你这形象会影响了人家心情。二老癞好说歹说非要跟着去,絮叨着,到时候你们留这了,我怎么办?大头叔指着院子里的那些人说,不是讲好了吗,要留一块留,要走一块走!二老癞满脸的决然,说,我才不愿意走呢!大头叔望着二老癞,忽然会意的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了,你还惦记着那个母的!二老癞拉下脸,慌忙掩饰着,却掩饰不住满脸的幸福。红梅也笑了,笑得那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脸上莫名其妙红了起来。

   二老癞显得很兴奋,一个人跑在最前面。穿过一条马路的时候,他却突然站住了,慌慌张张的做着手势。我顺着他的手势和眼光看见对面不远处有两辆皮卡,后面敞篷的车厢上坐满了黄头发的小混混。我一转身把红梅推进最靠近我们的一个院子里。二老癞仍在远远的地方跑着,离我们越来越远。我对着后面不远处的大头叔使劲的暗示,等我转过头,有两三个小混混已经跑到了我的面前。大头叔跑掉了,我知道那个院子里的同乡们一定安全了!但二老癞和我却被那帮人推推搡搡的带到皮卡旁。

   我乞求他们放过我们,二老癞更是吓得蹲在地上不肯起来。有一些人在远远的看,黑熊也来了,还有一个打着领带留着胡子的人在打着手机。只听那个打手机的人说,我们已经在西镇东头看见他们了,你们回来!

   他们说不会打我们,却用力把我俩往车上塞。我只是一个劲乞求,脑子里一片空白。二老癞已经缓过神来,尽管那几绺长长的头发凌乱的铺在脑门上。

   他们把我和二老癞带在车上,一边逼问着,一边围绕那片住宅和巷子转悠着。我也已经不再乞求了,我知道再乞求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俩像俘虏一样被他们困在车里,直到天将黑时才缓慢离开。当我们再回到初来时那排居民房的时候,天已经黑得一片模糊了。一路上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们如群魔乱舞般的谩骂,还有偶尔似乎很善意的劝诫。二老癞如女人一样的小声哭诉着。

   下车后,我们被推进一个小屋子里,他们在外面又吃又喝,尽管我都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但我并没有感到饿,仿佛已经忘了饿的感觉。只是木然的坐在地板上,沮丧的猜想他们会怎样对付我们,我又该怎样挺过去!他们吃好喝好后,一些人已经逐渐散去,还有几个人像是要陪着我和二老癞度过这个夜晚。

    黑熊带着两三个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没有喝完的饮料,看着我和二老癞,眼睛像钉子一样。我没有看他们,依旧盯着眼前的地板,感觉着屋里的一丝一缕的变化。他们站在我和二老癞的面前大声谩骂着,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说其他人在哪儿?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躲过这一劫!

   我听见旁边的二老癞越发如女人一样口齿不清的如泣如诉着:“你们这里的活不是人干的!他们都走了,都回老家去了…”

   “我知道他们都回老家去了,我问的是现在他们在哪?为什么要跑?”黑熊在二老癞面前摔着手里的塑料瓶。

   “我们没日没夜的干活,你们还不给发工资,病了还不让休息,谁能受不了…”

   黑熊一个瓶子砸过来,二老癞没有躲,被砸个正着,脑门上那几绺长长的头发散落下来。

    “我让你满嘴跑火车,净是这些车轱辘话!这个不老实的东西,秃成这样还装傻!”黑熊气急败坏的踹了二老癞一脚,二老癞顺势倒在地上。我心里一紧,我知道下一个一定就要轮到我了。

     那个长脸妇女从外面跑进来,秀萍也急急的跟在后面。

     长脸妇女不停的责怪黑熊:“你问不出骂也行,你打他们有用吗?你把他们打坏了可咋办?”

    那个打着领带的男人也从外面踱进来,愤然而且嚣张:“打残废了我承担,再多这俩我也承担的起!”

    秀萍已把二老癞扶了起来,还给二老癞和我端来了馒头和饭菜。

     那个脸很长的妇女仍旧对着黑熊和那打着领带的男人絮絮叨叨的责怪着:“就你们有本事,有本事还怕人家厂里!”

     那个打着领带的男人无奈的叹息着,有些烦躁,“你不知道,这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弄不好人家当然要来找你了!你说这弄来的都是什么东西?我费那么大的工夫,你们两天不做全跑光了!”

     那个打着领带的男人坐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说,“你说你们干得好好的,每天大馒头,夜里加班还有夜霄吃。工资现在不发,到年底又不会少你们的!为什么要跑?是我们不管你们吃?还是天天打你们骂你们了?”

    我没有说话,也没看他。他明显有些气急,愈发用力的盯住我,“我不用你们从家里带一分钱把你们从那穷土沟里用大巴车拉过来,在路上让你们吃好喝好,来到这里让你们挣钱,吃饭,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里那似乎一点点的仁慈。

    “我……”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不是机器,我们是人,我们累了病了也要休息,我们要最起码的自由和权利……”

      “自由?你跟我说权利!”他眼底里那似乎一点点的仁慈荡然无存,留下来的全是凶神般的恶煞。他一把抓住我的胸襟,把我提起老高,然后用力的把我推倒在地。“你也大天真了!在哪里学来的属于你们的自由?行,我给你自由!我把你弄到窑厂让你一辈子都回不了家!”

      我已不再说话,任凭他把我提起放下又推倒。

    那个长脸妇女低声惊叫着扑过来,对着打着领带的男人不停的责备,“你别打人家孩子,好好的跟人家说。你再这样吓唬人家,人家还会跑的!”

    那打着领带的男人的眼睛里满是火,炙烧着我和二老癞,张开嘴恨不得咬上几口:“我就不信弄不老实你们!”

    那个长脸妇女已把那个打领带的男人劝了出去。秀萍依旧坐在二老癞的旁边,二老癞也不再女人一样的如泣如诉了,在那里一口一口的吃着东西。

     “孩子。”长脸妇女坐在我的身边,我没有一点恐惧的感觉,只感觉她脸长长得很亲切。“你也要理解他,他也不容易呀,和人家厂里签了手续,花钱费工夫找你们来干活,你们却干了三天两天全跑光了,他心里有些接受不了啊!”

     长脸妇女说着,让秀萍把那仍有余温的馒头和饭菜端过来,递到我的面前说:“孩子,我知道你一定饿了,一天都没吃上饭了吧?快点吃些东西,不然饭菜就要凉了。不管怎样,肚子是自己的,吃饱才有力气不是?”

     我没有吃,虽然一天滴水未进的我确实很饿,虽然我也知道她确实是为我好。她似乎不太理解我这个样子,很长久的看着我,深深的叹息着,出去了。

      打着领带的男人走了,黑熊走了,秀萍也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二老癞和一地的狼藉。二老癞看着我,很着急的样子,小声的嗔怪着。乖乖,你装什么英雄好汉,能吃你就吃,能喝你就喝,你饿三天他们也不会放你回去。你装一回孬种又能怎么样?小子,别犯傻了,低头过去才能抬头走路,你喝那么多墨水是不是喝傻了?

    我看着嘴角上还沾着馒头屑的二老癞,心里有一些不屑,更多的是心酸。也许他说的有道理,虽然我有些看不惯他如女人一样的如泣如诉,还有没心没肺的装孬作傻。但他吃饱了,也喝好了,还赢得了秀萍的同情。我呢?除了仍在饿扁着肚子,就是那长脸妇女的不理解。

    黑熊进来了,抱着被褥和睡觉的东西,后面还跟着两三个黄头发的家伙,也同样各自拿着睡觉的东西。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只能木然的看着他们在地板上忙活着。地铺弄好了,是一个好大的床铺。

    我和二老癞被他们挤在中间,黑熊躺在我的对面狠命的抽烟,屋里的空气窒息的吓人。我不敢看他们的脸,冰冷的灯光,冰冷的面孔,全是苍白的刺眼,在满屋氤氲的烟雾中犹如脑海里时隐时现的牛头马面。我迷茫的看着天花板,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在黑熊的不停咳嗽与烟雾缭绕中度过了也许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夜!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吃了很多,也许饿得太久,也许是我屈服于二老癞的一番劝告。总之,我也表现出了特别的平静。下午的时候,我和二老癞又被他们带到那个鱼粉厂,只是身边多了几个和我俩同吃同住的家伙。

    二老癞的独轮小车已经推得很熟练了,间隙的时候还能和秀萍聊上几句。尽管聊什么我听不到,但看他们倒像是有很多心里话的样子。他们似乎已经对二老癞解除了警惕,防备的重心全移在了我的身上,虽然我也在很卖力的吃饭干活。但在我心里一直不停的告诉自己,一定要逃出去!我想到了鱼池里的那些小鱼小虾,那些毫无选择瞬间被卷进粉碎机的生命!我不能像他们一样,我还可以选择,我还可以为自己作决定,哪怕付出再大代价!哪怕再一次被他们抓回来!我也必须逃!

    干活的时候,我频频上厕所,故意装作水土不服的样子,有两个家伙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我尽可能的装作若无其事,我偷偷寻找机会问二老癞怎么办?二老癞告诉我,他不想再逃了。他说他活了四十年,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拿正眼看过他,更没有一个女人像秀萍这样同情过他。他决定了,为了秀萍,他不走了。无论再难,他都希望坚持一下得到结果,哪怕是没有结果的结果!我想说,秀萍只是同情你,也许是她自己感情受挫母性无处发泄,也许只是你一厢情愿。但我没说,我不能把他等了四十年才等到的最幸福的梦击碎!我能做的只是祝福他!二老癞还和我说了如何脱身,最近的地方哪里有我们同乡,哪里会是他们最可能去的落脚之处,这些我都一一铭记在心。

    一天过去了,我没有找到任何能甩掉那两个家伙的机会。吃饭的时候,二老癞主动靠近我,心事重重的说,我二老癞以前是癞,但我以前会慢慢变好,你回家后,让家里的老母亲不要挂念我!就说我在这儿一切都好!我感到鼻子一阵酸楚,看着二老癞严肃而认真的脸,突然间有些不太适应。

    二老癞说完,端着吃一半的碗走了出去。我看见他故意在那两个人身旁摔了一跤,手里的碗连同半碗面条一古脑儿扣在了离我最近的那个家伙身上!那个家伙跳了起来,双手用力推搡着二老癞。二老癞倒退着,越退越远,脸上的窘然和歉意洒落一地。

    我看见好多人都围了过去。我知道二老癞的用意,尽管我真的不舍得就这样留下他一个人走,但我还是必须要走!因为这两天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那就是“逃”!

    我放下碗,迅速离开吃饭的地方,转身跳进伙房后面的下水沟里。翻过石头彻成的围墙,一口气爬到了厂子后面小山的山顶上。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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