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但这一刻，芭芭拉似乎忘记了作为超级飞船的自我定义。

　　她执意让空前庞大的冰女神号接受火星大气层的考验，就这样不急不慢地、像一个巨大无边的电梯轿厢，缓缓升上去，又缓缓平稳地让它落下来。

　　冰女神号代表了人类制造宇宙空间飞船的现有最高水准，它或许理应接受各种状态的实际操作考验。

　　但眼下为了稳步推进土星计划而造成的灾难场景连高远看了都觉得疯狂，放眼望去，土地是灰黑色的，空中那飘荡的刺鼻薄雾，和地表上那蒸腾云雾袅绕的烟气，已经证明了这里早已不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了。

　　他能干什么呢？

　　高远在信天翁机舱门口的落梯台阶上杵着，望着眼前的末世场景，久久发呆。

　　或许在信天翁上，一路打盹的他已经思考了很多种处置方案。其中的一些方案已经轮廓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但是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投身其中，他也不得不推翻之前所有的设想，几乎在一瞬间功夫便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高远望着何科基，通过声麦传输出了那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过去我们的想法都太天真了，没想到情况会糟糕到连我都难以想象。准备全部搬迁吧，辐射核心污染源、方圆几万公里内，凡是地下河能流淌到的地方，所有的人全部永久性搬迁。这里将成为无人区，那些重粒子放射性物质会一直高密度的沉淀在这片土地上，以后这里将禁止任何人进入。”

　　此行陪在高远身边的除了何科基之外，还有随行而来的武亮。但此刻最该表态的武亮并没有说话，站在武亮身后的孟祥瑞望着武亮那张依然心怀愧疚的脸，只能暂时代替武亮表态了：

　　“老大，如果按照水污染源辐射总面积计算，我们几个都反复计算过了，方圆几万公里的地方，我们要搬迁的总人口将超过十万。十万人的永久性搬迁，如果要对这些人的损失全部买单的话，按照大联盟的相关法律，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如果火星总指挥官不提交特别议案，要求大联盟议会进行巨额长期拨款的话，不要说T区财政，就连S区的储备库也会被立刻掏空，而且还远远不够支付这些人的赔偿金。”

　　带着大象一样巨大的超级防护头盔，没有人能看清楚高远此时的面部表情。

　　高远当然知道这一点，直接干预地方财务是火星总指挥官能够最大限度控制区域秘书长的大杀器。

　　彼得总会通过直接干预地方财务状况来吊着你的命，让你不至于饿死，但是也不至于多花出去一分钱、让你拿着钱去自由挥霍。

　　这也是为什么历届的区秘书长都要冒着巨大风险私采黄金、用大量来路不明的黄金，通过自由联盟和解放者联盟控制的一些黑市渠道获得大额储备资金的根本原因。

　　因为一旦没有了这些私自开采的黄金，并通过黑市渠道获得私有资金，那么作为一个区域秘书长，他便什么事都干不了，别说养活自卫队了，他甚至连议会大厦最基本的日常开销也维持不下去。

　　有时候一个好人为什么会变坏了？如果你能参与进去他的成长经历，或也同样经历过他面临的最绝望的时刻，旁观者就会立刻闭上嘴。

　　就比如此刻，高远在信天翁没有降落之前，当他还蜷缩在座椅上补觉迷糊的时候，或许在那时候他还是心存幻想的。

　　他或许也会想到，只要作为一个人，肯定就会有底线和下限。或许在那一刻，他也能感同身受的去体谅别人的难处和不容易，觉得处世艰难，应该继续做一个好人、也要和一群好人在一起。

　　但现在，当他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景象后，只能说他的感官以被重复再一次刷新了。

　　他没想到人性会复杂到这种程度，或者说是自己的认知层面还是太低了，经历的还是太少，缺乏处事经验。

　　而假如人可以无所顾忌的变成眼前这种疯狂的模样，那他还有必要在这种自己无法改变的环境中去做一个好人吗？

　　答案似乎以能呼之欲出了。

　　他望着武亮，从显示屏中或许没有太多能够直观表现出的色彩，但是他依然能看到武亮此时的神情茫然、思绪萦绕、依然有点神游天外。

　　高远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美娜，她就是那种倔强的性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作为她老公也从来没有改变过她的决定，何况你们呢？人都有命，现在请诸位都振作起来，我们必须立刻解决眼前面临的危机。”

　　话说到这里，或许是高远思维已经有点连贯，停不下来，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然后转换了一种口吻快速补充起来：

　　“T区和S区在矿业公司那里都有大量的股份，既然他们不让鸡吃饭，还要让鸡下蛋，那我们有什么办法呢？钱总得有合法合规的出处，走私黄金那种事情，现在有些人盯得很紧，我们当然没办法就这种敏感的事去走最冒险的路。我想了一下，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这些股份，作为抵押和筹码，发行区域债券。我们对这些债券支付乐观的利息，然后本金在十年以后一次性支付。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在短时间内聚集到大量合法合规的资金。用这些钱给这十万人安个好家吧，给他们足额、高标准的补偿金，让他们可以即便到了B区也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虽然带着巨大的大象头盔，高远的头凝视着远方，他似乎在这一刻又想起了奥黛丽那个晚上的话：“如果等待议会通过拨款法案，最好的结果，一切顺利的话，也到等到几年以后资金才会到位。支持在眼前或许不会有，但是事情你得立刻去做，不然别人就会觉得你没那个本事……”

　　高远为这些话整整想了一个晚上，依然想不明白。

　　但就在刚才，当他望着眼前这幅地狱般的场景时，突然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就当高远还神游天外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武亮此时不得不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