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落幕

　　我终于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大姐给我安排了工厂上班，月薪竟也有四百左右。我勤奋而努力的工作，加班加点的赚钱。时间就这样悄悄地流逝，我亦渐渐地长大。感觉已被这个社会腐蚀，因我学会了抽烟喝酒。这几年中，因不舍来回路费，我竟没有回过家，只写了寥寥几封书信给她，也有收到她的几封。最后的一封是这样写的：

　　“小明，见信如面。

　　今天，我想告诉你个秘密，你知道吗？自从那一年在张叔家见你的第一次，我便喜欢上了你，犹记得，你穿一件白色衬衣，偏分的头发，沉稳的身影和爽朗的笑容深深引起了我的好奇。那时，你可能没有看见我，你们父子在忙着给他家的牛治病呢！而我就是周边看热闹的一员。过后又在镇上见过你两次，不过那时咱俩还不认识呢。

　　后来我常常在嫂子面前称赞你，次数多了，嫂子猜到了我的心思，便宛转的告诉了爸妈，所以张叔才去你家提的亲。还记得你来相亲时，我是多么担心，生怕你看不上我哩。不过你当时没表态，让我还有些幻想。第一次约见时，你没有来，我好害怕。那天晚上，胡思乱想了一夜，我感觉，你恐怕是不喜欢我。有点恨你，既然不喜欢，干嘛不直说，害我傻傻地等了那么久！

　　哪知道第二天张叔带回的消息说，你是给人家的猪治病耽搁了时间，并约了两天后去见，你不知道，那两天我笑得最多。嫂子总是对我说，女孩家要衿持要衿持，懂吗？我们见了面，你还买了米糕给我，回来后我好开心，米糕我也不舍得吃，竟然放坏了。嫂子说我，真是个傻姑娘。你说，我是真的傻吗？

　　还有，那一年春上，我又等你一天，你又没来。我还心想，难不成又去忙着看那些猪牛去了？因为我们没有定亲，村里人说啥的都有，我很难过，我不是那样的人，因此委屈地哭了好久。那时家里人劝我放弃，我心里不肯，便赌气不吃饭，跟他们呕气，就生了一场病，你总是恍恍惚惚在我眼前晃，却不肯跟我说一句话。直到那一天，你跟我说起米糕的事，我这才看清真的是你回来了，你没有不愿意咱俩的事，我很高兴。那些日子，你天天来看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动，晚上兴奋的睡不着呢！你牵了我的手，这是我第一次被男孩子牵手。那一刻，我又欢喜又紧张的，简直快要晕过去了，你跟我说话我都没有听明白。感觉好有力，好安心啊！难道这就是他们说得幸福的感觉吗？可是你还是走了，我只能巴巴得盼着你回来，我心想，你下次要回来了，就马上嫁给你，不管人家说什么我都不怕了！

　　最近，我很烦燥不安。家里人逼着我去相亲，我不愿意，妈妈就每日里哭。没有办法，只好去了。男方家境很好，家里有大货车在跑拉货的生意。那男的我觉得不好，感觉好不安全。可我家里人都十分中意，个个都来劝我。他们说，没有哪家快二十的姑娘了还不定亲，再等就耽误了。我已哭了好几次，不知道咋办才好，我好想见你啊！就去找了张叔，他也没有办法，他说：明显你父母好像是不愿意的。你说，我咋办啊？我真的很想见你……。”字里行间，我看到了她的无助和伤心。而我，还没有成功，两年来，我才攒了三千多块钱，面对前途，我迷茫而惶惑，不知道我的终点在哪？而我的顶点，更是遥遥无期。我非常害怕，不能给她美好的未来。我写信劝慰了她，让她再等等。

　　后来，我再也没有收到她的信。一年多后，老家大哥发了封电报来，让我速回。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急着找主管领导请假，可是资本家的工厂请假好难，一气之下我就辞职不干了。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一天后我回到了家。好在农村老家有大哥大嫂在，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正是秋冬之际，我步行在乡间小道，路边枯蒿蓬败，两边树木叶落枝秃，不时的有风呜咽地吹过，似在哭泣绿叶的发黄，生命的凋零。

　　迎着犬吠的叫声，我到了家，却听到了让我心碎的消息。张小玲喝农药了，我一下惊呆了，耳朵轰轰作响，眼前忽得一黑，说啥也不相信大嫂正在向我述说的事实：

　　张小玲出嫁了，就在今年五一劳动节那天。嫁的那个人，家里有个大货车，做拉货生意的。婚后两个月，他们就摩擦不断，听说是她跟我相亲见面的事迹，传到了她男人的耳中，两人因此吵闹，男的打了她几次。若不是她这边堂兄弟众多，大家伙都拥去教训他，只怕会打得更狠。然而，就在三天前，他们两个又吵架了，男人再次动手打她。刚好播种时，扮小麦种子的农药还剩一瓶没用，她便一口全喝了下去。男的打了人就出去了，当时家里没人，等人发现了才送到医院去的。乡医院已经没有能力了，已送到县医院去了。大嫂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心的看着我的脸说：“第二天，就是你哥给你发电报那天，张叔来了，捎了她的话来，她说：她想见你最后一面。”我再也没忍住，眼泪滚滚而下。事后我才知道，我大哥本不想给我发电报的，他说：人姑娘已嫁人了，现在去见有啥意义呢？大嫂劝道：“只管发去，到时回来愿不愿去自己拿主意，这么多年没见了，也该回来看看了。”

　　去到了张老汉家，我俩急匆匆地坐车去县城医院。在路上，他告诉我，现在医院里全部是娘家人，婆家的人都被赶走了。又叹息着道：“小玲妈妈悔得天天痛哭，反复地说：是自己逼着姑娘同意的啊。”我听了，只有沉默不语。

　　时间已到了下午，下车后我特意买了些苹果，只能以亲戚的身份去探望。木然地跟着张老汉到了医院。他边走边说：“刚来时在急诊已处理，但是病人比较危险，目前还在急诊留观室。”我们匆匆直奔急诊，到了留观室，她的父母哥嫂都在那围着，瞥见她母亲和嫂子时不时还在抹泪。

　　终于，刻在心中的那抹影子，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她安静地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头发散乱在枕头上，廋削的脸庞竟是乌暗发青，那闭着的长长的睫毛偶尔会抖动一下。床旁监护仪“嘀嘀”地响着，手腕处扎着吊针，我禁不住泪流满面。张老汉扶着我连声说：“坐坐。”顺便把水果接了过去，我模糊地看到他也是眼眶泛红。她父亲客气地搬了一个凳子来，并关心地问吃饭没有。这时，有护士走进来，小声的说：“家属不要这么多人在这里，人多空气不好，会影响病人。”

　　我们在外面走廊上的椅上坐了，我看到周围坐了男男女女几个人，都在用眼尾的余光瞄我。张老汉跟我说，是她的叔伯婶娘们，我向他们点头示意。转头问道：“还没醒来吗？”忽得发现我的声音竟然生涩沙哑了，她哥哥马上回道：“刚刚还醒着，这会子又刚睡着。”这么多人里面，除了张大叔，只剩我和她嫂子比较熟悉了。他们两口子陪着我，她嫂子在说着一些我们分别后的事。我听了，跟我大嫂说得没差多少，只是细节更详细些。

　　我们沉默地等待她醒来，在她母亲不断地抽泣声中，我感觉压抑的厉害。便走出屋外，深深地抽了口烟。心底暗自作了一个决定，决心以后不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了。他哥哥走了出来，我递了一支给他，等他点上火后我低声跟他商量道：“等养好出院了，就让他们离婚，我带她去南方吧。”她哥哥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他提出，在农村离婚是件很丢人的大事。我跟他说：“在城市里面，这个根本就不叫事儿。”我让他先跟家里人知会一下。

　　下午五点时分，她嫂子高兴地出来叫道：“醒了，醒了！”我们都过去看她，床周围了一圈人，只见她呆滞的眸子看向周围的人，终于我两个目光相接，那一瞬，我分明看到她笑了，凄凉而婉转的笑容有一丝欣慰。她动了动那只未掛针的手臂，我明了她的意思，走上前拿起她的手放在被子里，暗暗地用力握了一下。周围人太多，不能握太久，但还是看到了她眼中的一点亮光。护士又走了进来，说人太多，病人没有新鲜空气了。她父亲招呼大家出去吃饭，我推辞了，和她嫂子留了下来，她母亲在走廊的椅上木然地坐着，表示哪都不去。

　　她嫂子知趣地说是去打点开水，拿着热水瓶出去了。我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安慰她道：“加油哦，我这次不走了，等你养好了，咱俩就一起走，我带你去南方。”她喏弱得小声说：“可是我都嫁人了啊！”眼泪就下来了，我给她擦了泪，微笑着说：“傻丫头，这有啥关系呢？等你好了，不跟他过了，咱就把手续办了把他踢得远远的。”她苦涩地笑，痴痴地看着我。我接着道：“这在外面都是很正常呢，不要害怕。”因我听人说过，如果病人有生的决心，会很快地打败病痛的，所以我得鼓励她。

　　她声音很小地问我外面的生活，我捡了一些有趣地说给她听。我看出来她虽说恢复了点神采，但还是很疲累。便劝她想睡就再睡会吧！她合上了眼，却把我的手抓得很紧很紧……。等她睡熟了，我悄悄走了出来，她嫂子正在劝慰那个忧伤并暗自垂泪的母亲。看我出来，她嫂子就问：“又睡了吗？”我点头后就出去抽烟。过了一会儿，她家里的人吃完饭都已回来，天色已暗了。他们让我出去吃饭，我没同意，一直到晚上九点，她都在熟睡没醒。她嫂子过来说：“张叔家里有事，已先回了。”接着又道：“你去吃饭吧，晚上我和她哥都在这守着呢。”又停了一下小声道：“家里人的意思呢，晚上你就不要在这了。再说，你坐了两天车，也该去休息一下。”是啊，我不能始终守在这，我们之间这算啥关系呢！在他们看来，是没有关系的，反而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坏名声。我听明白了她的话，只好说：“那明天再来看她吧。”

　　我出了医院，走在这个小城市的街道上，街灯影绰，路旁一小部分商店还在营业，此时大街上已安静了许多。我不想回到父亲那里去，打算等事毕了再去探望，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纠纷，便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暂住。

　　恍惚中的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赶到了医院。却没看到人，我疯狂地找遍了急诊，又跑到消化科找了一圈，发现他们都不见了。我又跑回了留观室，在她曾躺过的床上，一群花团锦簇的蝴蝶在那翩翩起舞。我忽然醒了过来，原来是做了一个梦。头上冷汗淋淋，心里突然无限恐惧起来。我起了床，看了下手表，夜里三点多。再无半点睡意，点了一支烟，默默地等待天亮地到来。

　　天终于亮了，我收拾了一下便直奔医院，在医院门口，我看到了她哥，他眼眶红红地告诉我：“小玲昨晚上走了，凌晨三点多……。”后面的话我根本没有听到了，此刻心痛得无法呼吸，我禁不住捶了几下心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蹲在了医院的大门墙边。过了好一会儿，我决定去看看她躺过的那张床。

　　静悄悄的房间里没有一个人，那张床已换了新的被褥。我听人家说过，人走了，魂魄还会在走的地方留上三天的。因此我决定，要在这里待上三天三夜。谁知第二天，就有新的病人进来了。我只好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我多么盼望晚上能再见上她一面。两个晚上过去了，今天是第三天的晚上，为了让我的状态好一点，不使她担心，我特意在外面匆匆吃了点面条，便飞跑回来，因我怕错过跟她见面的时间，可是我的愿望注定会成空。一个好心的护士小妹给我抱来了一床被子，她说：“你睡一下吧，看你几天都没睡了。”我摇头不语，我等到了天亮，也没有她的影子出现。直到第四天的夜晚又要来临，我终于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

　　天色已黑，秋雨开始淅沥地飘落。我走在小城的街道上，路灯摇曳。街边商店的录音机里在放着一首歌：“你的影子无所不在，人的心事像一颗尘埃，落在过去飘向未来，掉进眼里就流出泪来。曾经沧海无限感慨，有时孤独比拥抱实在，让心春去让梦秋来，让你离开。舍不得忘，一切都是为爱，没有遗憾，还有我——就让往事随风都随风，都随风，心随你动，昨天花谢花开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就让往事随风都随风，都随风，心随你痛，明天潮起潮落都是我，都是我，都是我……。”我听着这首歌，迎着风雨，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放声痛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