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日出

  2023年6月29日晚,我第一次在深圳爬山,对我们从小在山里跑的孩子来说,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我提前一天和阿伦说过,他们也来了,可最后,全程是一个人走下来的——因为在起点就和他们分开了,去爬山的原因很多:在荧幕里看见过它的篇幅,那个篇幅不断出现;它是深圳第一峰,离我还不算远;花钱少。也想感受不一样的深圳和自己,多少也带着一点逃避现实的想法。

  梧桐山,官方数据海拔943.7米,深圳第一峰,位于罗湖区,有小梧桐、豆腐头、大梧桐三大主峰。2号线地铁直达梧桐山南,无需门票,蝴蝶谷出入口、好汉坡的二十四小时超市、山顶零星的小摊,设施还算齐全,因为大家“青春没有售价”的劲头,你基本可以把它当成一座不关门的山,白天偶尔能遇见野猪和猴子,夜爬最常走的是蝴蝶谷,最陡的是凌云道,好汉坡也没传说中那么要命,北门则是全程马路到顶,当然,还有许多其它的路线等着你开发,作为鹏城第一峰,它其实不算难爬,普通人(有点体能基础)夜爬三个小时左右能到山顶,大多数人夜爬梧桐山都是为了看日出,不排除也有看妹子和帅哥的,夏天会有吊带,冬天寒风瘆人。

  我搭上了近乎末班的地铁,车厢里不算空荡,我遇见一对情侣,带着相机,和我们一起在梧桐山南站下了车,他们直奔D口,我的高德显示C口,朋友说,他们肯定是去夜爬的,我没在意,走了C口,出来是楼梯,周围长着杂草——那时候南门还没修好,下楼梯后的马路对面坐着两个人,看样子也是夜爬的。等了很久,我们向背后的马路走去,保安亭旁边有一位青年正坐在地上吃东西,两分钟前他在地铁口附近取了外卖,拿完便径直向一处黑暗走去,没有半点犹豫,看见我们打着灯,他迟疑了一下,又继续吃,之前马路对面那两个人见我们走,以为我们认路,就跟了上来。

  走了三五分钟,遇到下行的人,他们说上不去,保安不让走,反问我们知道路吗,一句“不知道”之后,他们便准备原路返回,跟着我的那俩人权衡了一下,也走了,我愣在原地,翻了几遍地图,又打开APP查攻略,得出的结论是走南四门,我用高德直接导航过去。

  左转后的路旁看见了梧桐山南D口——原来那对情侣确实是来夜爬的,而且不止第一次了,这天这里只有寥寥几个人,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么少的人,六月底,疫情结束没多久,但已经慢慢掀起了旅行和爬山的热潮,凌晨一点的道路上,车和行人都很少,安静下来的城市让我有点迷茫——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独自走到终点,但同时也很兴奋,因为黑暗的环境以及在我的意识里,坚持到底就能看见荧幕里那些绝美的日出日落。

  朋友他们去天桥对面买东西,我照着指引继续往前走,南四门在一个小区入口处,旁边是车库的保安亭,那天很黑,我转了几圈才打着灯看见路,泥地往里走四五米就是台阶,入口旁边立着“禁止夜间登山”的牌子,漆黑的环境里没有一个人,我借着手机的光,几乎是慢跑着往上走,恐惧夹着兴奋,只想快点到下一段路,这一段全是台阶,有上有下,十分钟左右到了公路——梧桐山南路,这里有自动售卖机,对面的路被栅栏封着——凌云道,没事,翻过去就行,结果转角遇见了正在酣睡的保安,我收了灯退回马路,沿着路向蝴蝶谷走去。

  走到一个像是水渠的地方,我往上攀爬,后来发现这不是路,又退回来,又走了十来分钟,遇到四个往回走的人,我问他们是不是爬山的,他们说第一次,反问我知道路吗,我说我也是第一次来,朋友在后面,这条路应该也能上山,他们没说什么,各自走了相反的方向,走了一半多,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告诉我的位置,我说有几个人往你们那边去了,应该能遇见,你俩从公路上去就行,绕开保安,朋友说山顶见,我说我就走这边,山顶见。

  没多久就到了蝴蝶谷——一个有路的痕迹却不太像入口的地方,我又打开地图确认,那时候还没有栅栏封路,只有一块“禁止夜间登山”的牌子,看完地图,我还是继续往前走,很奇怪,心里就是相信能到山顶。

  一个人的路走得有点快,蜿蜒的山路里,我一度怀疑方向对不对,不时掏出手机看地图,被众人踩过的痕迹还算明显,所以也没走错,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透过空旷的地带看见山坡里有微弱的光亮,那一刻,忐忑的心里才平静下来,我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他们收尾的那个男孩子一声惊叹,我便算是追上了,简单聊了几句,从他们的对话里,我听出他们是同学,在广东上的大学,刚出来实习,他们带着笑聊工作中的疲惫和遭遇,好像这样就能忘记什么,想来,有人倾诉已经是很好的事了,分享或许能减轻痛楚——在这个乱糟糟的人间,正因为有一群朋友才显得美好,我关掉了自己的手电,借他们的光一路走,慢一点,但踏实,他们停,我就停。

  从蝴蝶谷出来,在平台歇了一会儿,走了一段上坡公路到了好汉坡,这里有超市、厕所,还有很多人,好汉坡其实就是一段很陡的台阶,走下来还是会喘大气,我跟着他们的脚步,不紧不慢到了山顶,天池过后,他们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我开始在风里等日出。

  我想我不会再遇见他们了,但那天我们在同一个地方,有一段相同的旅程,没有过多交集,却实实在在让人觉得踏实。

  那天的雾很大,大到看不清身旁的人,朋友离山顶还远,我在山顶吹着六月末的风,风很冷,山顶没有站满人,伞和衣服挡不住多少寒意,但天蒙蒙亮的时候,大家都默契地收了伞、收了外套,蹲着的、躺着的、坐着的,都站了起来,风很大,所有人都在发抖。

  亮了很久的天,没有看见日出,所有人都知道日出时间已经过了,可谁也不舍得走,突然一阵风把云吹散,阳光漏出来,大家欢呼着朝同一个方向举起手机,可一瞬间,阳光又消失在云雾里,那天不是没有日出——它藏在云雾里,只是我们没看见而已。

  我从包里拿出无人机,起飞后看见云雾之上有绝好的阳光,人群围了过来,我的手在寒风里不由自主地抖,但更吸引他们的还是那片风景,一个大哥问能不能加个好友,到时候视频发他一份,我说可以,于是从兜里掏出手机。

  拍第三个固定延时视频的时候,飞机莫名失联。

  我在原地等了十几分钟,没有等到它返航,这次是真丢了,朋友快到山顶,我跟他说这件事,他还不信,我去接他,在云雾里指着前面说那就是山顶,见到我,又不见飞机,他才选择了相信,他在山顶拍了几张照片,接着和我一起去失联的坐标找飞机。

  坐标离山顶不远,庆幸没有掉在山顶,可那片林子没有路,我们找得异常艰难,和坐标重合了也没看见飞机,怕它挂在树上,不时抬头找,没有任何踪迹,像它的那些影子,也只是树叶而已,最终放弃了——满身是土,林子湿漉漉的,衣服也湿透了,下山时遇到一个还没登顶的哥们,他笑着说,这是摔了吗,我们说没有没有,自己蹭的,他笑得更响了,我们一边下山一边回他:小心点,别摔了。

  后来我才明白,和无人机的见面,真的是见一面少一面。不知道哪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在一个平平淡淡的清晨,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来得及认真看它一眼,它就消失在天上了。以后还会拥有别的无人机,但不会再是它了。所有的东西都是唯一的,无论我们是否珍惜。

  下山路上,朋友跟我讲他走的楼梯,很窄,很陡,我一度怀疑,直到后来自己走了那条路才信,我们选了北门下山,全程公路,北门的坏处是山底没有地铁,只有一个公交站,在一身轻松和难过里,很快到了山脚,等了会儿首班公交,回家睡觉,这次步行从北门下山是第一次,也成了直到如今(2026年6月份)的最后一次。

  我愿意把每一次爬山都称作一段小小的旅程,这一次让我明白:即使身处黑暗,也要点亮自己心里的光,有些路没有回头路,走到终点是被迫的勇敢,可一开始,是自己选的,我们会遇见别人的光照亮自己,但最终还是要捧着自己的那一点光,哪怕它很暗,我也知道了,告别是多么容易的事——很多离别就在一个看似平淡的日子里,不隆重,也忘了说再见。

  后来的旅途中,我养成了和别人告别的习惯,也养成了到家报平安的习惯,我知道有些再见是再也不见,有些再见是期待下一次见面。

  梧桐山成了未来这段漫长的旅程里爬得最多的山,不止一次遇见云海,也不止一次遇见不同的夜爬的年轻人,滤镜只是调出了别人眼里的风景,我们想象的所有美好,越过山河与明月,终究会相见,时间太短,那就让它们在照片里永恒,我记录了每一次梧桐山顶的风景,也记录了我爬过的每一座山顶的风景。

  这次日出终究是遗憾的,下山时听见有人说爬了六次都没看见过日出,可扫楼梯的环卫叔叔却经常看见,我不质疑远方,但远方确实遥不可及,山顶的日出固然美,可这段路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同样值得被记录,很多人忽略了一件更美的事——那就是勇于出发的我们自己。

  我把视频照进了现实,把美景收进了眼里,有人说,脚步能到达的地方,别让眼睛有遗憾,后来的登山中,就是重复把视频照进现实的过程,也让我明白:任何道路,无论多远,终点其实只和两个字有关——毅力。

  我也慢慢觉得,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在走,朋友在,是运气,不在,才是常态。梧桐山那个凌晨,我关掉自己的灯借别人的光走路,后来又失去了那架陪我飞过很多地方的无人机,说遗憾吗,有一点,但那天云雾之上的阳光,我看见了——不是站在山顶看见的,是站在比我更高的地方看见的,人和人之间大概也是这样,我们互相借一段光,走一段路,然后在某个路口分开,不用问以后还会不会再见,能同行一程,就已经是很好的事,那些没等到的日出,那些飞丢了的飞机,那些忘了说的再见,最后都变成了你身体里的一块石头,风来了吹不倒,雨来了淋不垮,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提醒你——你去过那里,你经历过那些,你是那样活过来的。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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