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桃花开，等故人归

　　【一】与君相逢时，恰是人间美景

　　我叫述白。“继志述事，白首不渝”，许是爹娘予我期许，愿我一生忠诚。而我确实也如他们所期盼那般赤诚，但唯独对妖例外…

　　我是一名十足的降妖师，对妖深恶痛绝，只因七岁那年，父母上山寻药，不曾想竟遭山中金银花妖杀害，一夜之间，我从一个人人羡慕的阳光少年变的寡言少语、不喜微笑。

　　伤心之后，我穿着父亲遗留的玄色交织绫长衫到村里有名的降妖师门下，拜师学艺!

　　十年学成归来，我出师下山，途中遇到些许大妖小妖，皆一剑屠之，一个不留。

　　路经一片桃林，此时正是值三月，正是桃花烂漫时，我便驻足观赏了一会。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雨绵云飞，惊散鸦鹊，微弄凉风，桃枝低迷，我循声望去，细雨与桃花的遮映下，矇胧中，她持一把竹伞，穿一袭白色罗纱白薄衫，逶迤拖地月白金缕云锦，一头长发在微风中飘动，头绾风流别致竹簪，恍惚间，我竟发现我出神了。

　　我径直走向她，拨开桃枝，走到她面前，蹲下拾起一朵挑花，轻轻拍走灰尘，慢慢地将这朵桃花插在她的耳旁。

　　“人面桃花相映红，姑娘杏脸桃腮、面泛桃花，虽说这桃林美景难得，却不及姑娘半分。”

　　她来不及闪躲，只是不自觉地往后挪半步。

　　我看见她逐渐泛红的脸，直到耳根。

　　”公子…说笑了。”她轻声地对我说，浅浅一笑。

　　云青映碧天，细雨绵绵，但觉衣裳湿，我低声询问：“敢问姑娘芳名?”

　　“陆九儿，公子呢？”

　　“在下述白。”

　　“述白?嗯——继志述事，白首不渝。听公子名字，倒像是个可托付之人呢~”她嫣然一笑。

　　春风拂来，桃花灼灼，盈盈欲滴，玉蕊楚楚，芬芳袭扰。

　　与君相逢时，恰是人间美景。

　　【二】用我半世烟火，许你十里红妆

　　我与九儿恰如多年故人般无话不说，相谈甚欢。

　　日暮，我与九儿并排漫步在长安街头，街上热闹繁华，行人川流不息，耍着长龙花灯。

　　她像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儿，对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好奇，左顾右盼，甚是可爱。

　　“我从小在桃林长大，还是第一次到这么热闹的地方。”

　　许是她在桃林待得久了，她身上总能散发淡淡的桃花香气，沁人心脾。

　　不远处传来阵阵锣鼓声，九儿朝锣鼓声望去。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行走江湖，初到贵宝地，因身无盘缠，故在此卖艺，望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先谢过啦！”说完，几个壮汉便在街头耍狮子、打太平鼓、马球、投壶……各式各样杂耍，引得路人驻足观赏，好生热闹！

　　不一会儿，愈发拥挤的行人挡住我与九儿的视线，九儿拉着我的袖子朝着杂耍方向轻移莲步，“述白，我们靠近些观看。”

　　我俩费了好大一会儿劲才得以挤进人群，九儿看着那有趣的杂耍表演，竟高兴地拍手欢呼雀跃，蹦蹦跳跳，眼里溢出了光。我看着她的模样顿时出了神，她与寻常女子确实大不相同。

　　九儿似乎发觉我盯着她，看了我一眼，随即的低下头去，羞涩道，“九儿失态，公子见笑了。”

　　我浅浅一笑。

　　杂耍快结束的时候，我给那壮汉几个铜板，便带着九儿离去。

　　此时已是夜晚，却仍旧灯火通明。

　　忽然听见远处嘈杂，只听一群人惊恐的喊道：“有狐妖——有狐妖——狐妖进村里啦！”

　　见状，我连忙跑到狐妖跟前，直击狐妖要害，丝毫不会有无用的攻击，一剑斩杀，一气呵成。

　　将狐妖处理干净，我转过身，看见九儿呆呆地立在我身后。

　　“述白…你……”她抬头望着我，那双泛着光的眼眸，此时不知怎么回事，平淡无神。

　　我轻抚她的头，浅笑着：“九儿，刚刚吓到你了吧，忘了告诉你，我是一名降妖师，为民除妖乃是我的职责所在。”

　　“降妖师？”她满脸疑惑，“可即便你是降妖师，刚刚那只狐妖，你未曾了解他是否害过人，便轻易斩杀，你不怕…你不怕误杀一只好妖吗？”

　　我笑了笑，敲了敲她的脑袋，“傻瓜，人有善恶之分，可妖却没有，他们生性贪婪恶毒，你说的好妖，在这天底下是不存在的！原是你太过善良，不忍看见一个生灵陨落于此罢了！”

　　九儿抿了抿嘴，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九儿终于忍不住问我，“述白，你为何如此痛恨妖？”

　　夜色暗淡，我看不清九儿的脸，也不知她为何如此发问，我抬头看了看头顶被云遮挡住了的月亮，目光一凝，低声说道，“因为我爹娘…就是被妖杀害的啊！我活着…就是为了斩杀更多的妖，让更少的人遭妖残害！”

　　一顿沉默过后，九儿突然开口，“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晚了婆婆该担心了。”

　　我送她回到了我们初识的那片桃林，临别时我邀她明日再一同游乐，她答应了。

　　果然第二日我如约而至。

　　春去秋来，我与九儿几乎日日相邀。

　　许是她居住于桃林，每每她一出现，我总能闻到些许桃花香气，我没多想，只觉芬芳馥郁。

　　此时，天水成碧，万千潇洒，我再次来到桃林前候她，看着九儿与往日般欢喜，再次与九儿来到这长街，我终于诉吐衷肠，我双眸与她对视，一字一句认真对她说着：“九儿，一见到你，我就会走神，不得安心，但却十分欢喜，我似乎…倾心于你，心悦君兮君可知？”

　　九儿听后，泛红着脸，抬起头，微微一笑，“世间情爱皆难得，九儿怎能辜负公子一片倾心，我自是年少，但求韶华倾负为君！”

　　闻之，我心中大喜。

　　漫步街头，长街长，烟花繁，你挑灯回看，浅眸一笑，我恍惚失神。

　　“九儿姑娘，能否用我半世烟火，许你十里红妆？”

　　“当真？”

　　“当真！”

　　【三】孤城是故城，离人乃心上人

　　数日之后，正是我与九儿成婚之日。

　　长安街头，热闹非凡，十里红妆，我骑在马上，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长街铺满数不尽的桃花，满城的树都系着红绸缎，敲锣打鼓，大红灯笼开路，沿途吹吹打打，直到桃林前。

　　我轻身一跃，跳下马去，进了九儿的竹馆小屋。

　　九儿着一袭云锦嫁衣，额前垂着一只红宝石，拦腰束以平绣桃花四合如意腰带，柔顺的青丝撩了些许，简单的挽了一下，头上又插着凤凰长钗，顺滑的长发被挽成一个参鸾髫，红唇皓齿，妖艳动人。

　　我上前去靠近她时，又如平时那般，嗅见桃花清香。

　　“九儿，我许你嫁衣红霞，你能否陪我青丝白发？”我靠近她耳边，看着铜镜中娇美的她，低声询问。

　　“世间有百媚千红，唯独你是我情之所钟。”九儿抬起头，看着我，浅浅一吻。我拿起坠着流苏的红盖头，遮住她的绝世容华。

　　一把将她抱起，走出竹馆小屋，此刻她成了我的新娘，我的九儿。

　　我将她轻轻放在红轿子里，九儿突然双手环抱我的脖子，隔着红盖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砰砰的心跳声。“继志述事，白首不渝，述白，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论我是谁，不论我怎么样，都不要辜负我。“

　　我笑了笑凑到她耳旁，轻声道：“自当如此！”

　　沉默了一会……

　　“倘若……我是你最讨厌的妖，你还会这样待我吗？”

　　微风袭来，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令人陶醉。

　　“傻瓜，你怎会是妖呢！“

　　说完，我便走出轿子，我骑在马上，锣鼓声继续，由远及近传来了阵阵鞭炮声，响声越来越大，烟雾弥漫，途经长街，天色渐暗，却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竟染红了天边的云。

　　一刹那，鞭炮、烟花、锣鼓连同人们的呐喊声，像是不约而同地屏气息声，马车缓缓走进了我所在的村庄。

　　顷刻，又是锣鼓喧天，鼓声齐鸣。

　　我轻跃下马，掀开红轿子的幕布，携着九儿的手，走进我那挂着红灯笼红绸缎的小屋。

　　我请来邻里邻居、友好宾朋，自然也包括我的师父——易尘子。

　　此刻师父正端坐在堂上，与各路友朋谈笑风生，场面一派祥和。

　　我携着九儿进入堂内，屋内顿时鸦雀无声，我与九儿对师父跪拜敬茶，叩谢多年养育教导之恩。师父捋了捋胡子，会心一笑。

　　“嗯？不对！”师父突然皱眉，“徒儿，你跟随为师学艺十年，竟辨不出你身旁女子乃是个千年桃花妖！”

　　“妖…”我怔了怔，掀开九儿的红盖头，仔仔细细的看着她，认真的嗅了嗅她身上常有的那股桃花香气。果真！她是个修行千年的桃花妖！

　　我看着她，想询问着什么，却说不出口，只觉心里难受的紧，为什么上天如此戏弄我？

　　九儿惊恐的看着我，双眸楚楚可怜，不知所错。

　　“是妖又如何？”突然狂风怒号，一道霸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一会儿一道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婆婆！”九儿见到她，连忙小跑过去。我见过她几回，她神秘的很，九儿一直称她为婆婆，毕恭毕敬。

　　“我家小辈与这小子两情相悦，既是两情相悦，又岂会在意她是人是妖。”她开口对我师父怒吼道。

　　“笑话！”显然师父对婆婆所说的嗤之以鼻，“妖便是妖，生性残暴，冷血无情，只会魅惑人类，残害生灵，哪里还会钟情于一人类！”

　　“今日老夫就将你连同那孽障消除，为这天下洗清浑浊！”说完师父随手一翻，一把冥花宝剑在手中出现，二话没说，直接对婆婆发起攻击。

　　顿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砾，狂风怒号。师父剑气袭人，充满肃杀之意，婆婆扬起衣袖，万千桃花从袖口飘出，婆婆以花为盾，挡住师父的攻击，婆婆又以花为刀片，对师父发动攻击。风吹过，卷起了漫天花瓣。

　　婆婆比我生平见到的任何一只妖都强得多，看得出来，师父对付她都稍感棘手。

　　他们的打斗激烈，余波殃及不少人，轻则受伤，重则死亡。本是来向我道贺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此刻场中只有我们四人。

　　九儿突然拉着我的手，声咽气堵，她那深陷的眼窝中的落下一滴滴泪水，惹人怜惜，“公子……”

　　我缓缓地将她的手移开，寻常斩妖的剑不知何时竟已握在手中，我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心中绞痛。

　　九儿看着我手中的剑，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滴落，许久，竟又笑了出来，“九儿自知公子极度厌恶妖，九儿…并非有意闯入公子的世界，也并非有意倾心于公子，皆是无心之举，只求公子莫怪罪。”

　　顿了顿，她看着我继续说道：“我与公子本是倾心相许，两情相悦，我也曾期盼过能与倾慕之人有一场地老天荒，奈何情深缘浅，红尘初妆，本以为是老天成全九儿，许我一良人，共度良宵，怎料梦魇无常，命格无双，人妖殊途，九儿终究是无法陪伴公子青丝白发。”

　　“公子可知，九儿千年修行于桃林，初化人形，便遇公子，公子是九儿成妖遇到的第一个人，亦是九儿爱慕的唯一男子。九儿不敢厚颜说自己是只好妖，但九儿可以对上苍起誓，今生今世，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九儿倾心于公子，公子喜爱的，九儿也喜爱。公子厌恶的，九儿…也定当厌恶…公子对妖既是如此深恶痛绝，那九儿…便自行了断！”

　　九儿边哭边努力睁大她的双眸看着我，一声声压抑痛苦的唏嘘，仿佛是从她内心深处艰难的一丝丝抽出来，她捂着脸蹲下去，纤弱的脊背因哭泣而抽搐，泪水顺着指缝无声流下，滴落在地上，瞬间幻化成片片桃花瓣，哭着哭着，她突然消失在我眼前，只留漫天飞舞的桃花……

　　“九儿…”我呆在原地，用手疯狂地抓住空中的桃花，歇斯底里的大吼着，“九儿——”

　　婆婆听见动静，看向我这边，见状，怒气上升，大吼：“狂妄人类！竟敢逼我家九儿自毁修为，我定让你付出代价！”

　　说完，我明显感觉她内力上升，攻击更加霸道，师父快有些招架不住。

　　突然，师父朝我这边发起一道攻击，我来不及闪躲，被打飞在百米远处，我不明所以。

　　师父冷哼一声，“老夫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定不会让你这孽障活命，残害生灵！”

　　说完一股强大的内力在师父体内暴涨，这是——生命禁术！！

　　生命禁术能让降妖师内力在短时间内暴涨，但一旦战斗结束，生命就会枯竭。

　　师父攻击我，是想让我远离他们，估计是怕我被这生命禁术的余波殃及。

　　“糟糕！”婆婆暗道不妙，却来不及闪躲，一股强大力量向她侵袭而来，婆婆用尽全部手段却没能抵挡得了，婆婆被击中，化为万千桃花，师父也如断了弦的风筝倒飞出去，已无生机。

　　场面逐渐安静下来，周围一片狼藉，原本热闹的婚宴，此刻只有述白一人。

　　九儿、师父、婆婆都不在了。

　　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绝望，我浑浑噩噩地走着…走着……

　　走在街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走出城外，我回头看着这座城，这曾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本是热闹繁华，如今却成了座孤城。

　　孤城是故城，离人乃心上人。

　　【四】【盼桃花开，等故人归】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我来到了与九儿初见时的那片桃林。

　　倚靠在一棵桃树上，看着眼前被雪压得死气沉沉的桃枝，我便不得安心。

　　不知怎的，与九儿的初逢、逛长街、十里红妆……一幕幕在我脑海中放映。

　　我想…余生…我便驻守在这桃林，盼桃花开，等故人归。

　　饮了壶桃花酿，却醉了半世迷离……

　　“继志述事，白首不渝。”我最终还是负了她……

　　春去秋来，桃花开了又凋零，但我的桃花妖——我的九儿，她却再也回不来了……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