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里受理入社申请

  1.现在:一点四公里处:剩余十八点六公里

  道路宽阔,路面也是新铺上的,但完全见不到车通行。跑在前面和后面的都只有身穿体操服的神山高中学生。学校后山上的这条路,就像专门为星谷杯量身定做的。

  伊原应该正从后方接近。我必须在她追上前,清楚地回忆起招募新生周发生的事情。

  还有多少时间呢?我试着计算。

  从上一个班级起跑到下一个班级起跑,中间大概有三分钟间隔。我是A班,伊原是C班,所以我比她早六分钟出发。

  头一公里是配合其他人的速度跑的。进入上坡路被里志追上后速度稍微慢了一点。平均起来,我应该是以偏慢的慢跑速度在跑。

  据说人类缓慢步行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四公里。正常跑步的速度是这个的两倍。前阵子看的小说里驳斥是每小时四英里。可惜我记不清一公里等于多少英里,所以没有参考价值。总之,就当是正好介于慢跑和奔跑之间吧。时速六公里。假设伊原跑得更加认真一点,那么她的速度就是每小时七公里。那么,我会在几公里的地点被她追上呢?

  是多少公里呢?

  乘除法在我的脑海中打转。我的数学成绩并不是特别差,而且计算也没有那么高级,只是普通的算术题。但如果全部都要用心算来计算的话,跟用纸笔计算完全不一样。补充一点,我正在跑步,大脑不能像平常一样运作。花上一点时间求解是没有办法的。我一边辩解一边捣鼓着距离、时间和速度的公式。

  呃。平均每分钟距离缩短约十七米,会在四点一公里处被追上。估算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哎,也没多远吧。

  时间和距离已经不够用了,为了计算差多少又花费了时间和距离。太愚蠢了。挽回浪费掉的时间和距离的方法有两个。一就是我更加认真地跑。

  另一个方法,就是尽可能快地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记得跟今天一样,是个大晴天。

  但是,肯定比今天冷。

  2.过去:四十二天前

  招募新生周的最后一天,即礼拜五被特别称呼为“新劝祭”。据说这个名称不是谁给取的,只是因为方便所以大家都这样叫。

  特别周本身会持续一周。

  从礼拜一开始,每天放学后学生都会被召集到体育馆进行入学教育。礼拜一是学生会及各委员会。从礼拜二开始终于轮到各社团上台展示自己社团活动的魅力。总之因为团体数量多,所以入学教育会开四天。

  去年应该也开了,但是因为我对招新不感兴趣,所以很早就回去了。今年我成了招募的一方,所以必须去视察一下敌情。礼拜二我被千反田拉到体育馆看了一下。

  每一个团体有五分钟时间。戏剧社利用这段时间表演了一出短剧,服装研究会举行了一场时装秀,合唱社跟阿卡贝拉社如实展现出性质的不同,至于属于体育类社团的田径社则是带来了垫子表演跳高。

  也有个别社团的形势很不利。占卜研究会的成员只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也不喜欢卖弄。她用平静的声音简略介绍了卡巴拉的历史后,马上就放下了话筒。御烹饪研究会也算不上有利。总不能跑到体育馆的台上做菜,所以他们只说了会在周末的新劝祭上提供用野菜做的料理,请大家一定要去捧场,然后就下去了。围棋社在台上下棋,可这种展示方式不管怎么看都是错误的。因为他们没有大棋盘,所以谁都不知道他们把棋子下在了什么地方。至少应该找个人读棋,但围棋社似乎只有两个人。气氛冷得让人难以忍受。

  但现在不是同情围棋社的时候,因为五分钟意外地长。

  古籍研究社的展示被分在了礼拜四。新学年开始后里志和伊原好像都很忙,几乎没有到活动室露过面。但唯独礼拜三全部人都到了。

  “怎么办?”

  我这样问包含两层意思:一是那五分钟要做什么;二是能做什么。

  “先加油吧。”

  伊原懒洋洋地说。

  “说得对,加油吧。”

  我随声附和。

  “加油做什么?”

  被骂了。不是你开的头吗?

  “我是社长。按理说,应该由我上台展示古籍研究社的魅力……”千反田吞吞吐吐地说。她犹豫该不该说的一定是“但我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表现的魅力”。而且—

  “就算让千反田上台招募,我也不觉得会有人来。”

  “你自己不也一样,有资格说人家吗?”

  “不,算了。”

  千反田制止反唇相讥的伊原。

  “我明白自己不善于求人。”

  千反田有毅力也有诚意,但只有毅力,没有小技巧。我们的资料足够多的话,她的方法也许行得通,但很不巧我们完全没有手牌。

  但伊原说得没错,我光顾着说别人了。如果把我拉到一群高一新生面前,我肯定只说得出“我们社团什么都不做,但是有地方,想来就来吧,我们很欢迎。”这样的话。

  可是交给伊原也让人不放心。

  “我倒不认为小千水平不行。如果让我去说,会把不该说的也说出来……”

  看来她也有自知之明。

  这样一来就只有一个人选了。

  虽然里志表现出为难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笑。

  “随便说点就可以了吧?如果没有其他方法就交给我吧,消磨时间我想我还是做得来的。”

  于是就决定由里志上台了。

  “礼拜四就这样决定了,你们定好礼拜五要做什么。如果要用火或电的话,必须在明天前提交申请。”

  以总务委员的口吻说完后,里志就匆匆忙忙走了。后来才得知他被选为副委员长,事务繁忙。

  然后礼拜四放学后,福部里志作为古籍研究社的代表一个人站在体育馆的台上,很机敏地说出“在来的途中,工艺社的铁锤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夺得天下、夺得天下’。我认为那一定是将有很多新生加入古籍研究社的前兆。我们是古籍研究社。”等笑话。夹杂着适度幽默的演讲逗得高一学生发出阵阵笑声,滔滔不绝的演讲正好用了四分三十秒。在零星的掌声中,里志下了台。排在后面的珠算社立刻上台。

  老朋友伟大的才能再次让我折服。

  因为他的演讲结果跟古籍研究社完全没有关系。即使没东西说也能讲够规定的时间。这也是一种伟大的才能,是怎么也模仿不来的。

  然后到了礼拜五。晴空万里。

  在神山高中校舍正面,有个不知该叫车辆调头处还是前院,设有几个花坛的空间。各社团和总务委员会的人利用午休时间在那里摆好桌子。因为有花丛,所以摆不成笔直的一排,有几处必须将桌子摆在花丛的左右两边。

  古籍研究社派出了我。里志有总务委员的工作,虽说我的信条是“不必做的事不做,必须做的事尽快做”,但我实在不忍心把力气活推给伊原和千反田。午休听从指示在搬桌子和叠椅子中结束了。

  在下午的课上,我从教室的窗户俯视刚布置好的会场。摆了几十张桌子的前院有点像迷宫,甚至有点儿意味深长。

  放学的铃声还没响,我所在的高二A班课室就已经笼罩在骚动不安的气氛中。到处传来诸如—

  “准备好没?”

  “第一个冲出去!”

  这样的私语声。心急的家伙们还在课室就已经戴上写着“必胜”的袖章了。还有人在书桌上摆上熊的娃娃。猜不出他们都属于什么社团。他们焦急的心情可以理解。如果去晚了,高一学生都回去了,那么招募新成员的准备就都白费了。起跑很关键。

  铃声响起,下课了。同班同学一窝蜂似的冲出课室。高二高三的课室大概都是同样的景象。尽管不是很情愿,我还是跑在了队伍的最后。

  原本只摆着桌子的前院顿时立起各色旗帜,被贴上各种海报,立式广告牌和手持广告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粗略一看就能看到“快来化学社你和我的焰色反应”“如果你要赌上青春的话啊 当然要选篮球”“制作的喜悦穿衣的乐趣 服装研究会”“苍天已死 历史研当入”“再来一个就十一人了!足球社”等字样。应援团拿出团旗,啦啦队组成圆阵,那边糕点研究会开始飘来红茶的香气,这边茶道社在地上铺开毛毯,认真地为露天茶会做准备。还以为系上统一的缠头布正在大喊的是哪里的人,原来是广播社。放学铃声响起不到十分钟工夫,又是笛声又是太鼓圣,闹翻了天。

  活动在三点半开始,六点钟撤场完毕。这种至多只会出现两个小时左右的疯狂俗称“新劝祭”。但并不是“欢迎新生”,而是“劝说新生”的缩写。[1]这点很像这间学校的作风。

  大部分社团只有一张长桌,但也许因为成员数量、人气,还有看不到的政治因素,有些社团分到了仅有几张的大桌子。哪个社团坐在哪里自然是早就决定了的。据说古籍研究社是在17号桌,所以我四下张望寻找。

  “折木同学,这边。”

  传来千反田的呼喊声。

  虽然没抱什么期待,但十七号桌果然被放在了会场的角落。桌子上立着一张方形纸笺,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古籍研究社”。笔风流丽而豁达。不放个招牌的话确实不知是什么社团在招人,但也没说过要准备这种东西。也许读懂了我的表情,千反田有点困惑地笑了。

  “这是我午休的时候临时做的。我觉得用可爱一点的字体写会更好,但又想不到怎么写。”

  这么说这是千反田的字吗?我记得她平常写的字要更加方正,但一旦让她握住毛笔,写出的字意外地流丽。但如同她本人说的那样,不可爱。也许应该让伊原给画点卡通图案的,但现在说已经晚了。

  坐在叠椅上的千反田披着黑色的外套,前面的扣子没扣,露出白色的水手服和领带。我也穿着白色的风衣。虽然新劝祭被热烈的气氛包围,但是今年的四月还是很冷。环视了周围一圈,无论是招人的一方还是被招的一方,大部分学生都穿着防寒服。

  被放到古籍研究社旁边的是水墨画社跟百人一首社。每张桌子都只有一个人。我和他们打了声招呼让他们拉开条缝隙,然后走进桌子内侧。写着“古籍研究社”的纸笺放在正中间,我和千反田并排坐着。

  里志来不了。因为委员会的工作很忙,所以没有办法。而且—

  “摩耶花同学果然也来不了。”

  “她要去漫研吗?”

  “好像是,但又好像不是去那边帮忙。”

  我默默地点头。听说伊原在漫画研究会的处境变得更微妙了。她大概是不想在会场遇见漫研社的人吧。不过,如果她来了就麻烦了。搬长桌的时候觉得蛮大的,可是坐下一看,又发现其实没多大。

  应该说很小。

  两个人并排坐着,就已经挤得让人呼吸困难。要是千反田机灵一点,把椅子挪开一点的话会轻松很多。但很不巧,那家伙测量与他人距离的方法很独特,即使近得肩碰肩也不会在意。

  我轻叹了口气。算了,挨挤的人又不只是我们。例如在可以看见的范围内,摄影社和全球行动社就摆了太多的图示板,在自己的作品堆里拉人。

  总之必须积极地开始捕捉路过的新生的工作。

  依然带有浓重初中生气质的一年级学生露出既害怕又好奇的表情,陆陆续续地走来。我好像听到有人舔着嘴唇说“猎物来了”。新劝祭的会场顿时充满了虚伪的笑容。

  古籍研究社也不能输给他们。来来来,公子小姐快过来。没有急事的都来看看。我们是非常愉快的古籍研究社,这边受理入社申请。

  五分钟就腻了。

  因为没有人停下来看。

  “说是要抓人,可到底要怎么抓呢?”

  我看着径直从眼前走过的新生,嘟囔了一声。千反田保持着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的姿势,看着前方说。

  “如果有黏鸟胶就方便多了。”

  我知道有黏鸟胶这个词,但没有见过黏鸟胶。至少也要用捕虫网吧。可是,比起这个—

  “用细网更有效率吧。”

  “话是这么说,但那是违法的。”

  “不会被发现吧。”

  “你是深夜过马路不看红灯那类人吗?”

  “我不在深夜出门。”

  我们的对话太没有建设性了,甚至觉得有点凄凉。

  “你应该会遵守交通规则。”

  “我深夜不会往马路上跑。”

  太没有建设性了。

  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我在外套的口袋里放了本袖珍本。那是一本短篇集,我看到一半。我对作为接待员面向前方的千反田说:

  “反正也没事做。我看会书。”

  千反田终于把头转向我,面带微笑地说:

  “不行。”

  “可是又没人来。”

  “不行。请老实地坐着。”

  好吧。我把刚掏出来的袖珍本放回口袋。不过,仔细想想,如果其中一个人正懒洋洋地看书,新生也不好开声吧。但是继续在这干坐,随着黄昏渐近,气温只会越来越低。我双手抱在脑后。

  千反田也很闲。不管责任感有多强,她也是个有感情的人,没有事情发生的话也会觉得无聊的吧。她好像把原本对着正面的脸转向旁边,看向正在热闹地招新的社团。

  看着人从面前经过,我小声嘟囔:

  “看来被诅咒的位置是存在的。”

  “嗯,是啊。”

  她立即回答。我反而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千反田转过头来,侧着头。

  “不是那样的吗?”

  是哪样?我没去多想,靠在叠椅的靠背。

  “我的意思是,在商业街或大马路旁,有些位置的地理条件看上去不比其他铺位差,可是不管开什么店很快就会关门。在不知不觉中又开了间新的店铺,但不管是什么店都没有客人。这样的地方是存在的。”

  “啊……对。有些地方总是新店开张。很奇怪,换了块招牌后就想不起之前是什么样的店了。”

  “是啊。拆了平整后,就连那块地上以前有没有建筑物都不记得了。”

  千反田点了下头,然后用眼神催促我继续往下说。为了避开她的眼睛,我稍微把脸别过去,就像在敷衍似的,我用手背敲了下长桌。

  “这里也有那种感觉。”

  “这里,你指的是这个位置吗?”

  “嗯。”

  一排桌子中有一部分桌子被沿着圆形花丛的边缘摆放。根据总务委员会派发的计划书,古籍研究社的位置被定在了其中的一张。可是从人们的移动线路来看,这实在不是个好位置。

  高一学生的出入口在我们的背后。对这场骚动不感兴趣径直走向校门的新生根本不会看到古籍研究社的桌子。但如果新生想看看有什么社团的话,就会从我们面前通过。单以人流量来说,这个位置应该没那么差。

  但不知为什么,新生们不要说停下来看,甚至连速度都没有放慢。他们看都不看千反田亲笔写的古籍研究社招牌。

  “这里是不是有种令人难以驻足的气氛。”

  凝视了从眼前经过的人好一会儿,千反田平静地回答:

  “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没有开声叫住他们……”

  前院里所有社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哦,你好像很喜欢猜谜的样子。我看得出来,你在找猜谜研对吧。那么第一条问题。”“我们还会举办英语辩论赛。当然能提升英语成绩,能提升很多。”“不不,我们会先教你规则。记住规则就很简单了。只要记住金和银的动作就可以了。”“不擅长做菜?没关系,我们会帮你提升厨艺的,因为我们是御烹饪研究会啊。来我们的活动室,我们会给你做吃的。”“天文社,天文社在这边!喜欢星星吗?爱的星球!但我们基本上不会观察天空。”不知不觉中,两旁的水墨画社跟百人一首社也在积极地叫住往来的学生。

  自己不开口,却抱怨“谁都不停下来”,的确很没有道理。

  但另一方面,千反田又说:

  “可是,正对着那个也许有点不利。”

  说着,她用目光指给我看。

  那个东西大大地展开在沿路行进的学生正面。

  旗子上写着“有茶”两个字。除了写上今年是公历多少年外,还用串珠绣上了猫和熊猫的吉祥物。很精致的旗子。阵阵红茶的香气飘来。桌子上放着两个保温瓶、纸杯和受理入社申请的纸张和笔。桌子的一头还有一个台式炉,上面放着体育类社团的人在比赛中喝水用的金色大水壶。那个金光闪闪的水壶目测能装上足足10公升的水。目前台式炉没有点火。

  最引人注目的是放在桌子另一头的南瓜。一搂粗的橙色南瓜被挖出了眼睛和嘴巴,做成了万圣节上的南瓜头。万圣节是在四月吗?

  桌子里面有两个女性社员。她们只在水手服上披了条围裙。可是她们的干劲高到让寒冷的空气无法靠近。她们两个站在炉子和南瓜的中间,使劲地挥舞胳膊。

  “吃吧。你喜欢吃曲奇饼干吧!好,给你!”

  “但是里面放了奇怪的药。哦,你吃了,吃了你就输了。你会变得很想加入我们社团。看,你现在很想加入。想加入想得不得了。申请表格在这里。”

  “没错,这个曲奇饼干有那样的功效。喝点红茶,小心别噎着了。”

  她们一边说一边拿起保温瓶,往纸杯里倒入红茶。

  “啊,你好,你看上去很喜欢曲奇饼干。”

  “啊,真的耶。长得就像块曲奇饼干。吃吧。不,别问为什么。你就吃吧。”

  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两个人。但很奇怪,我对那两个人的脸没有印象。

  她们好像准备了很多曲奇饼干,见人就派。虽然不知道她们招募得顺不顺利,但有很多学生停下来。

  “是糕点研究会吗?”

  “嗯。目光被那边吸引了,很容易会看漏古籍研究社。”

  可恶。卑鄙小人,居然用食物引诱人。不过被曲奇饼干引诱的人终究是些轻佻之徒。那样的人没资格加入古籍研究社。就在我抱着不服输的心态,毫无根据地像个选民似的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千反田的样子有点奇怪。她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气氛热闹的糕点研究会的桌子看。

  莫非……我小心翼翼地叫她:

  “千反田。”

  “欸,啊,请问有什么事?”

  千反田惊讶地转过头来。我问:

  “莫非。”

  “是。”

  “你想要曲奇饼干?”

  千反田想了一会儿,神色严肃地回答:

  “如果说不想要是骗人的。”

  “那就去要呗。”

  “谢谢。但是,我有更感兴趣的事情。”

  她又转过头去,把目光放回到糕点研究会。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我也跟着再次望向那边。干劲十足的两个人。保温瓶、纸杯和纸张。台式炉、水壶、南瓜和饼干。

  ……哎,说奇怪,是有点奇怪。最明显的是糕点研究会社员的干劲。

  但除此以外还有一两个奇怪的地方。

  “是啊,很奇怪。”

  大意了,不该这样说的。千反田突然把头转过来。因为桌子很小,如果把头扭过来,距离会近得让人忍不住向后缩。

  “咦,请问到底是哪里奇怪?”

  “你还问我,是你先说奇怪的吧。”

  还是她想跟我玩“很奇怪,因为是糕点研究会,所以有糕点”这种高度的智力游戏?[2]

  千反田斜着眼看着派曲奇饼干的热闹景象,嘟囔道:

  “是的,但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奇怪。虽然觉得奇怪,但就是不明白……”

  “哦,大概是—”

  “请等一下!”

  她打断了我的话。我把要说出口的话吞回去。

  “请你先别说出来。我正在想。嗯,我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

  她经常让我说,但很少让我不要说。我一边想着明天太阳是要打西边升起吗,一边在近处看着注视着糕点研的千反田的侧脸。

  不一会儿,她的视线固定在一点上。

  “是南瓜。我觉得那个南瓜有点奇怪。”

  橙色的皮、三角形的眼睛和锯齿形的嘴巴。不管怎么看都是正统派的杰克南瓜灯,但她会注意到那里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但接下来关注的点偏了。

  “那个品种在日本没有得到认可……不,那是很常见的美洲南瓜。”

  “是吗?”

  “虽然收获季节在秋季,但如果保存得当的话,可以保持不会腐坏。”

  “哦。”

  “作为商品作物普及度还不高。在神山市应该没有农户在种植。”

  “居然是这样。”

  “但是,可以在超市买到。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呢……”

  “为什么要把它当作农作物来看!”

  问题不在那里吧。看到别人错得如此彻底,会让人觉得不能袖手旁观。

  虽然千反田又嘀咕了几句,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不知道,想不到其他的了。我投降。为什么我会那么在意那个南瓜呢……”

  她有点难为情似的红着脸说:

  “我,很好奇。”

  如果是平常的话,我会认为麻烦来了。

  千反田那无尽的好奇心曾给古籍研究社,给奉行节能主义的我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事。静下心来想,其中的大部分即使不解决我也不会有损失。尽管如此,为什么我还是几乎每一次都陪她到最后呢。这一点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大概是因为千反田的那双大眼睛。

  然而今天千反田在这个地方说出我很好奇,并不是麻烦事。因为我被迫坐在桌子的内侧,既不可以看书,也不可以提早走。反正只是坐着的话,有点东西聊聊也不是一件坏事。

  但事情很简单,千反田所说的“奇怪感觉”的真面目很明显。感觉这个话题不会持续很久。我说:

  “那个南瓜很大吧?”

  千反田侧着头。

  “以美洲南瓜来说,并不算大……”

  表达方法有误。

  “有一搂粗吧?至少,比用作古籍研究社招牌的这张纸笺要大。”

  我用眼睛指了下纸笺。她点了下头,仿佛这才听明白。

  “是啊,是很大。”

  “它被放在桌子的一头,另一头放着台式炉。可是糕点研的那两个人却在这两样东西中间挥舞着手脚派饼干。可是我们的桌子,两个人并排坐着就已经挤得不行。”

  “咦,很挤吗?”

  她果然不觉得挤。

  先不说这个。大概因为被潮水般的人流分成一段一段,以及是斜着望过去的,所以找不到距离感吧。千反田的疑问的答案非常简单。

  “糕点研使用的桌子比我们的大。因为我午休来布置会场了,所以我知道有几个社团使用的是大型桌子。你不知道有不同尺寸的桌子,所以才会觉得奇怪吧。”

  “哦……”

  她发出那样的声音。

  但千反田依然皱着眉头。

  “桌子很大,这个可以从南瓜和炉子的距离看出来。我的确没有察觉到。但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她们为什么要放个南瓜在那里?”

  为什么呀。这可难倒我了。

  “摆放装饰需要理由吗?在派发曲奇饼干的地方摆放万圣节的摆设也没有问题吧。”

  但没有季节感。

  千反田望向糕点研。

  “我换个说法。如果那个地方没有南瓜的话会怎么样呢?”

  听她这样一说,我试着想象那个景象。如果从那张放着台式炉和水壶的桌子上拿走南瓜的话。

  “……会很简洁。”

  “是啊。”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向我,叮嘱似的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觉得如果没有那个南瓜的话,糕点研可使用的空间应该会更大吗?”

  我好像听懂了她的意思。

  放了个南瓜作为装饰,压缩了自己的空间。可是她们并不觉得挤。

  就是说,糕点研的空间多得用不完……尽管她们分到了大型桌子。

  “你是想说,把大型桌子分给糕点研太浪费了吗?”

  她摇了下头。

  “我没有这样说。只是,对糕点研来说跟我们一样大的桌子似乎也够用。那她们为什么会分到大型桌子呢?”

  位置是总务委员会分配的,决定哪个社团使用大型桌子的自然也是他们。如果是像管乐队那样的人特别多的,使用大型桌子不会显得不自然。但糕点研的人数不多,现在正在拉人的只有两个人。

  然而除此之外我还能想到几个理由。

  “可能性一:大型桌子的数量很多。分给所有需要的社团后还有多。于是糕点研也拿到了。”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只是先列出可能性,可是她直率地提出疑问,搞得我不知怎么回答。

  “不是……”

  “就是说啊。如果是那样的话,摄影社和花道社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摄影社被自己的作品给埋住的景象我已经见到了,但千反田指出的花道社的情况要更糟糕。桌上摆了一排华丽的插花作品,结果与其说是插花更像是密林,把最重要的花道社成员的脸都遮住了。他们可能没有多想,一个人准备了一个作品,一旦摆上才发现地方不够了。而且我知道大型桌子只有几张。

  把大型桌子分配给展示物多的社团,让糕点研用普通尺寸的将就一下。一般来说运营方会这样做。那么?

  “可能性二:糕点研在总务委员会有门路。通过行贿之类的方法抢到了大型桌子。”

  招新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准备对策漫不经心地等待那一刻到来的都是蠢货。也许看透了世间的冷漠,千反田的眼中带有一丝悲伤。不一会儿,她说:

  “那两个人用那种方法抢到了大型桌子……”

  “却在上面放上南瓜。”

  不行,存在根本的矛盾。既然不能有效利用那么就白抢了。

  仔细想想,糕点研用了大桌子,可能会导致本应获得大桌子的社团陷入不利。也就是说,糕点研确保大桌子的目的可能是为了刁难人。这也不是说不通。可是说得通不等于是真相。我向来不信这种听上去特别合理的事情。千反田大概也一样。

  “刚才的不算。可能性三。”

  老实说我内心更偏向于这个可能性。先列举两个可能性,哎,就是想打发下时间。

  我酝酿了一下。

  “糕点研提交了使用特殊设备的申请,所以为了安全,委员会把空间更大的大桌子分给了她们。”

  “那是什么?”

  按照规定,使用那些东西需要在事前提出申请。

  “是火。台式炉。”

  听见我这样说,千反田转过头去,再次看向糕点研。

  “因为要使用那个,所以糕点研分到了大桌子。毕竟在狭小的空间用火很危险。但如果只放一个炉子的话,大桌子就太大了。所以她们又放了个南瓜,看上去平衡一点。我是这样猜测的。”

  这样就能说明为什么那里有个南瓜。虽然花费的时间比想象的多,但千反田应该也会接受这个理由。

  我太天真了。千反田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糕点研的桌子以及正在派发饼干和红茶的糕点研社员。

  经过一段长得让人有点不安的时间后,千反田慢慢回过头来。

  “原来是这样,很精彩的推理……我很想这样说—”

  我也看到了千反田在看的东西。保温瓶、纸杯、台式炉和水壶。

  “她们没有使用那个炉子。”

  现在确实没有点火。一看就知道了。

  但这并不能支持千反田的主张。

  “你在胡说什么呢。现在没用,不代表等会不会用。”

  她们正在把保温瓶里的红茶倒进纸杯。但是继续派下去的话总是会派完的。到时候,她们大概会用那个炉子烧开水吧……这道理幼儿园小孩都懂!

  千反田突然把脸凑过来。抬起眼睛盯着我双眼。那双大眼好像看穿了我的内心。

  “折木同学,你刚才是不是把我当成了笨蛋?”

  “没有的事。”

  “那你是不是当我是蠢货?”

  我认为那是幼儿园小孩都懂的道理。

  她把探出来的身体缩回去,绷着脸说:

  “我不是随口乱说的。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然后让我发现了。”

  千反田的视觉和听觉都很敏锐。味觉好像也很厉害。莫非她用过人的五感发现了什么我没有发现的东西吗?

  “你看到了什么?”

  “你正在看的东西。”

  她大概不是在闹别扭吧。那就是在挑战我。被激怒的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看。

  确实有几个让人在意的地方。

  “……那个水壶很新。与其说新,可能从来没有放在火上烧过。”但不能因为这个,就断定接下来不会被用来烧水。我瞟了千反田一眼,发现她笑而不语。果然没那么简单。

  “糕点研正在派发红茶。纸杯里的红茶是从保温瓶里倒出来的。如果红茶用完了,当然要去煮红茶。”

  不对。红茶不是用煮的。

  啊啊,对了。就算糕点研究会在那里烧开水,也做不出红茶。

  “我懂了。你在说茶叶吗?”

  “是的。”

  千反田好像挺起了胸膛。

  “糕点研派发的是曲奇饼干和红茶。只把水烧开也没有用,必须做成红茶。可是在那张桌子上见不到茶叶。是事前在其他地方冲好红茶,再转移到保温瓶里的吗?”

  我承认千反田的五感敏锐,但我几乎从未觉得她的洞察力优秀。虽然我不会因为被她抢先而感到不甘,但我还是要挑下毛病。

  “茶叶可能就放在保温瓶里面,只要往里面注入热水就能立刻变成红茶。否则就是放在水壶里。”

  我还没说完,千反田就瞪圆了眼睛。

  “折木同学……难道你没有冲过红茶吗?”

  我无言以对。

  她说得没错。我相当喜欢喝咖啡,但说到红茶,只会偶尔去自动售卖机买罐装红茶喝,更没有冲过红茶。这就像在坦白自己缺乏人生经验一样,所以说不出口。

  “那样子茶会越来越苦。所以要用带滤网的茶壶,或者用茶壶只冲一次的分量。就算是用茶包,过一段时间也要拿出来。”

  “是吗?”

  “是的。”

  是那样的吗?我不是很清楚,所以不好说,但我知道糕点研的桌子上既没有茶叶也没有用来冲红茶的工具。

  那就是说,保温瓶里的红茶就是全部的红茶,她们不打算在那里冲追加的红茶。

  事情越来越离奇了。

  “那么会是这样一回事吗?虽然准备了炉子,但她们打一开始就不打算拿来用。既然不用,那个炉子就和南瓜一样,只是装饰。”我想了一下。

  “可是既然那里放着炉子,就表示‘因为糕点研提出使用火炉的申请,所以为了安全分给了她们大桌子’这个推理是正确的。奇怪的是那个炉子似乎没有用的地方。就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呢?”

  没料到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本打算是在新劝祭上消磨下时间,所以才陪她玩的,这该不会要花很长时间吧。怀着不安的心情,我突然将视线从千反田身上移开。千反田也同时移开视线。

  然后我发现眼前站着个人。

  现在是春天,那个人的皮肤却被晒成了浅黑色。一头短发。看上去很活泼,相貌和打扮可以说很有威严。要不是臃肿的夹克衫的拉链没拉,露出了里面的水手服,大概都看不出是男是女。我和千反田几乎同时看到了她。我们并不是不知道现在是新劝祭,但我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会有人问津。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我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双手插在防寒夹克的口袋里,对我们低下头。

  “你们好。”

  然后咧着嘴笑了。

  先回过神的是千反田。

  “啊,请问,你是希望入社吗?我是社长,叫千反田。”

  穿夹克衫的女孩笑着回答。

  “不是,刚才我在四处乱逛的时候听见你们在讨论很有意思的话题,所以就不知不觉停下来听了。我叫大日向,是高一学生。”

  没有听过这个姓。虽然比不上“千反田”,但是这个姓也很少见,所以如果听过的话大概不会忘记。但是我的记忆力连我自己也不太相信,因为我不会积极地去记住其他人的样貌和姓名。

  但是,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如果觉得高一新生面熟,那只有一个理由。

  “你是镝矢初中的吗?”

  大日向看向我,高兴地笑了。

  “是的。”

  她点了下头。她的表情很清晰。

  “是吗。”

  她是我的学妹。本想着是否应该说点和镝矢初中有关的话题,但我既没有想问的也没有想说的,所以就没出声。

  千反田在一旁说:

  “我们正在招募新成员,你要加入吗?我们是古籍研究社,呃,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活动。”

  “有各种各样的活动”这句话很棒。

  “但是总觉得很难。要读汉文吧?我比较喜欢日文。”[3]

  “不,那种事情我们很少做。当然,如果想的话也可以做。”

  “嗯……可是。”

  大日向正心不在焉地听着,但她突然弯下身子,把脸凑到千反田面前。

  “我的朋友经常说,应该把做到一半的事情做完。我说学姐,那个南瓜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

  哎呀,她在偷听我们的对话吗?

  “你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听的?”

  “呃……”

  她抿着嘴唇想了一下。

  “……从你们说‘想要曲奇饼干的话就去要吧’那里开始。”

  “你全都听到啦!”

  千反田发出一声惨叫。我吓了一跳,往那一看,她的脸变得红彤彤的。

  “你都听到了啊。丢死人了。”

  我们说的话很丢人吗?

  也许没料到会有这种反应,大日向有点畏缩。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停下来想听听南瓜怎么了,然后你就不断地往下说。我很好奇你们可以通过一个南瓜推理出多少东西,所以就……”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没事……算了。”

  千反田说着,像干咳似的把手放在嘴边。虽然大日向的表情也有点尴尬,但爽朗的表情很快又回到了脸上。

  “那,那个南瓜到底是什么?”

  千反田就算了,为什么这个高一学生也会对那种事情那么好奇?话是这么说,反正已经在想了。我回忆刚才说到什么地方。

  “刚才好像讲到‘炉子好像没有用的地方’。她们之所以有地方摆南瓜装饰,是因为她们在使用大桌子。她们之所以分到了大桌子,是因为她们提出了使用台式炉的申请。可实际上他们没有用炉子,这有点不对劲。大概是这样吧。”

  我看向千反田,她低着头没有回答。她好像真的觉得很难为情。入社后千反田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但我从来没有见她变成这样。有什么好介意的?

  “这样想怎么样?”

  大日向用不输给周围嘈杂声的音量大声说:

  “她们本来是打算用炉子的,但不是用来冲茶。可是后来计划改变了,用不着了。但既然说要用,还是得暂时放在那里。”

  “原来如此。”

  从马上就说出推论这一点来看,她似乎真的很认真地在听我们说。但不能算对。

  “但是她们应该很早就决定要派曲奇饼干和红茶了,至少不是今天突然决定的。她们在新劝祭才决定要出红茶和糕点,但炉子不是用在那里的。这种说法我不能接受。”

  “那种事谁知道呢。只要常备材料和茶叶,就算是今天决定的也来得及做吧?早上准备好,午休的时候就可以烤了吧?”

  糕点研确实有可能常备饼干的材料。但问题不在那里。我举起手,指着一点:

  “曲奇饼干可以。但是那面旗子可不是今天决定马上就能做出来的。”

  写着“有茶”的旗子上有串珠做成的刺绣,只用课间时间很难做出那么精致的东西。

  “因为她们老早决定要在新劝祭上搞‘喝茶时间□’,所以才能花时间做出那种东西。”

  “哦—”

  大日向似乎很不满意。

  “嗯,可是,这么一说也是。做那个东西很困难。”

  看见她的表情,我心想糟了。我没有义务为大日向查明真相。只要说“也许吧”就省事多了。我作为节能主义者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那么,我再想想。”

  她陷入了沉思。觉得南瓜奇怪的又不是她,她却非常积极。她刚才说应该把做到一半的事情做完,那也许真的是她的信条。

  大概什么也想不到,大日向不甘地瞪着糕点研。

  “说起来,那种人肯定是坏人。”

  她说。

  “这话有点过了。别看她们那样,她们做的糕点味道还不错。”

  “她们来派过吗?”

  “文化祭的时候来卖过。那么,为什么说她们是坏人?”

  大日向又目不转睛地盯着糕点研看,然后挺起胸膛说:

  “我的朋友说,不挂名牌的人肯定都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是吗?我也不愿意挂着“折木奉太郎”的名牌到处走。还是说这是种比喻?

  就在我犹豫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千反田突然抬起头。

  “就是那个!”

  “咦,哪、哪个?”

  “你是大日向同学对吧?太厉害了,问题就在那里!”

  大日向吓得后退了一步。千反田,拜托你不要那样吓唬可爱的新生好吗?

  “你在说什么啊?”

  听见我这样问,千反田横眉竖眼瞪着我。

  “很奇怪,他们居然在那里放了南瓜。”

  “我们就是在讨论这个问题啊。”

  “不,没有。我说的是这个。”

  千反田指着我们桌上唯一和招新有关的东西,写着“古籍研究社”的纸笺。

  “我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总觉得糕点研少了点什么。”

  千反田激动地说。大日向战战兢兢地问:

  “请问……你们一直在说的‘高点盐’是什么的简称?”

  “你看!”

  她这么一说,我终于意识到了。原来是这样啊。糕点研少了一样应该有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因为我习惯了神山高中,反而没有察觉到。我一看见那两个情绪高昂的人就认出她们是糕点研。然而—

  “原来是这样。她们没有招牌。无论是那张桌子还是旗子上都没有‘糕点研究会’这几个字。”

  “是的。对招新而言最为重要,显示这里是什么社团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却放了个南瓜,所以我才会那么好奇!”

  “原来她们是糕点研究会啊。”大日向点了点头。我没有理她,开动脑筋。

  是失误吗?不,不可能吧。她们对新劝祭那么积极,甚至做出了那么精致的旗帜,却没有写出社团的名字,那太愚蠢了。

  既然如此,就如同大日向所说的那样吗?就是说,因为糕点研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不写出自己的名字。见不得人的事是什么事?说来,她们对谁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这和提出了使用火炉的申请却没有使用这件事有关吗?

  无数的吆喝声传入耳中。猜谜研、辩论社、摄影社、花道社、御烹饪研、天文社,当然还有糕点研究会。

  “折木同学……”

  千反田的叫声让我回过神来。

  我好像明白了。

  “那里之所以会有个南瓜,是因为那张桌子不是糕点研的位置。”

  我突兀地说。

  当然,因为我省略了太多,千反田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她们的位置?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还是依次说明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整理好语言。

  “换句话说,是这样。

  “因为有社团申请使用台式炉,所以分到了大桌子。可是当天来到那张桌子的糕点研不需要用台式炉。为什么?

  “因为申请使用火炉的社团不是糕点研。”

  “你的意思是?”

  千反田用手捂着嘴巴。

  “她们抢了那张桌子?”

  糕点研那两个大大咧咧的姑娘抢了别人的东西?不,不对。

  “是交换。糕点研,和申请使用炉子的是社团交换了地方。这样一来就会出现‘虽然提出了使用火炉的申请却没有要使用的样子’的情况。糕点研本来就不打算使用火炉,所以就拿来南瓜填补空位,没有拿出招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估计,因为她们无视了安排,为了不被总务委员会发现,所以没有摆出招牌。”

  “但、但是。”

  也许一时半会儿无法相信,千反田摇了摇头。

  “那么,原本预定要用那张桌子的社团岂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吗?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手一划,指向聚集了超过五十个社团的前院。

  “这些社团里有个社团本应要用火炉,却没有使用。”

  “请不要那样绕圈子。”

  大日向从旁插嘴。

  “再怎么说,要用火的社团也没几个吧?”

  新生,你小看神山高中社团的多样性了。你不会知道什么社团要做什么。在这所学校里,搞不好古籍研究社会请大家吃炸杂锦盖饭和猪肉蔬菜酱味汤。

  不过,确实可以把范围大幅缩小。

  千反田嘟囔:

  “啊……对了,我怎么给忘了呢?”

  千反田也去看了在体育馆举行的入学教育。她的记忆力比我强,所以记得很正常。

  “是御烹饪研。他们说会在新劝祭上提供野菜做的菜肴。”

  我点头。

  那个御烹饪研有给新生们提供菜肴吗?不,他们什么也没有提供。他们正在我眼前和新生说:“去活动室,我们会给你们做东西吃。”邀请他们过去。

  “是不是野菜不够用?”

  “野菜吗?与其因为这个原因将大桌子让给糕点研,他们会随便做点其他东西吧。”

  “怎么可以说是随便呢。请说,他们应该会用现有的食材做其他菜肴吧。”

  “他们应该会用现有的食材做其他菜肴吧。”

  千反田瞪着我。你让我说我才说的。

  “不是,是更大的失误,使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为新生提供菜肴。”

  “是不是因为没有完全去掉涩味呢?所以无法食用。”

  “那也不算严重吧。只要扔了,用现有的食材重新做就是了。就算所有材料都用完了,那也不能成为放弃大桌子的理由。

  “御烹饪研犯下了就算要和糕点研交换桌子也必须隐瞒的失误。如果按照原先的安排使用大桌子,在上面放上火炉,被经过的人怀疑‘为什么料理研火炉都带来了却不做菜呢’的话就麻烦了。我敢跟你打赌。御烹饪研也和糕点研一样没有摆出招牌。”

  大日向也说了,不挂名牌的人肯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变小了。也许在嘈杂的环境中很难听见,千反田把脸凑过来。大日向也探出身子,把晒黑的脸凑过来。她小声问:

  “会犯下那么严重的失误吗?这样说可能不礼貌,那充其量就是社团的人亲手做的菜肴吧?不会成为那种无论如何也要隐瞒的失误吧……”

  如果你认为不会,你还是太天真了。

  “那可是食物啊。有一种失误,如果是餐厅的话,一次就足以受到停业处分。”

  “……难不成。”

  我点头,把声音压得更低。

  “是食物中毒。”

  3.现在:四点一公里处:剩余十五点九公里

  结果我那天的主张某种程度上猜对了,千反田认为可能野菜不够的主张也有一部分说对了。

  御烹饪研在野菜的准备上出错了。据说他们原本打算做蕨菜的酱汤,可是午休时试吃的社员说肚子疼。

  既然他们打算隐瞒食物中毒的事实,很可能连卫生室都没有去。我一说完,千反田就冲了出去。那个时候,千反田似乎想到了食用野菜中毒的可能性,并且认为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能轻视。

  虽然她说“可能需要人手”,但是总得留个人在新劝祭。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大日向提出:“啊,那么,我来帮忙。”然后就跟着千反田去了。后来事情的经过我是从大日向那里听说的。

  “千反田学姐果断走进了烹饪实习室。御烹饪研的人一开始都装糊涂,可是学姐摆出一副已经知道一切的样子,把吃坏肚子的学生拉了出来。她好像在御烹饪研有熟人,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到处都有千反田的熟人。那个人的情况怎样?”

  “不是很严重。虽然很想让他回去休息,但是感觉得先让情况稳定下来。大体上了解了症状后,学姐出去了一次,然后带回一个像未来的大夫一样的人。听说那个人家里是开医院的,是个很有威严的人,但她看上去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那个人大概是入须学姐吧。虽然大日向说她看上去很为难,但我觉得那大概就是她平常的表情。

  “她让那个学生用盐水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然后说:‘稍微观察一下情况,如果情况恶化的话就带他去我们那儿。’去医院的话就穿帮了吧。”

  “一旦发生食物中毒,医生会向保健站通报。”

  “那是义务吗?不是有保密义务吗?”

  “不清楚。”

  “还好,那个人吐完后就好了。”

  太好了。

  御烹饪研的失误被隐瞒了。据大日向说,作为不告发御烹饪研隐瞒事实的条件,千反田用很严厉的语气教了料理研的人处理野菜的方法。

  那个时候,我在无人问津的古籍研究社的桌子前读着短篇集。

  事情告一段落后,大日向就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咧着嘴笑着说:

  “我要加入你们的社团。你们的社团叫什么来着?”

  千反田应该问了她。

  “可以吗?我们还什么都没有说明。”

  “没关系。”

  然后她依次看了我和千反田,又笑了。

  “总觉得你们的气氛很融洽。对我来说,看着关系好的人是最幸福的事情。”

  我不记得自己对此说了什么。

  坡度在不知不觉中变陡,超过我的同班同学里大口喘气的人越来越多。虽然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但我也不知不觉地转为了步行。我好像太专心于思考了。

  高一与我同班的男学生从我身旁跑了过去。那小子应该是高二C班。C班的人已经追上来了。而且我是现在才发现,所以可能在很久之前就被追上了。

  我回头寻找伊原的身影,神山高中的学生排成一列爬坡的样子就像勤劳的蚂蚁一样。如果我总是走的话,最后很可能会像蝈蝈儿那样落得死在路边的下场。我转过头来仰望前方,斜坡的顶端就在眼前。结果这个山丘的上坡路我好像几乎都是用走的。虽说和我预料的一样,但算不出和伊原之间的距离是失误。仿佛要弥补之前偷的懒一般,我跑完了山顶前最后一小段上坡路。视野开阔了。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吹来了清凉的风。虽然我记得到顶后马上就是下坡路,但是我记错了。前面是一百米左右的平路。路边有个小祠堂。虽然不知里面供奉的是什么,但我姑且在心里合十双掌。前面的路还很长,未决的问题还有很多。有困难的时候就该那什么。

  路两旁的草木被砍去,有几间民房,从墙壁的颜色就能看出很古老。一台崭新的自动售卖机孤零零地摆在那里,显得很不协调。

  我决定慢慢走完这段平坦的路。也许因为刚跑上一段陡坡,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人在走。一个大个子从底部一口气冲上来后,啊的一声吐出一口气,然后撑着膝盖停了下来。他也许决定唯独这个斜坡要全力跑完,但是以那种状态撑得到终点吗?这还是赛道最初的一段啊。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相信伊原还在后方。如果要被她超过,最好是在这段短暂的平路上。在前面的下坡路一边被她超过一边和她说话感觉会很辛苦。为了被她在这段路上超过,我慢吞吞地向前迈步。

  伊原啊。

  得知大日向加入的时候,她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我记得里志的反应。那家伙应该就像平常一样用很夸张的措辞,对有一个人加入表达了祝贺。说什么“哎呀,我想象不到奉太郎劝人加入的情景。这简直就是奇迹啊”,然后他问了大日向各种问题,例如镝矢初中有什么变化,谁被调走了等。

  但对于伊原我却没有那样的印象。意识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变得很亲密了。但伊原和千反田也是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为了朋友。虽然伊原给人的印象很不友好,但她可能并不怕生。论身高大日向要高得多,但奇怪的是她们两个站在一起说话,伊原确实更像长辈。

  忘了是什么时候。

  “小日,你看上去很像是搞运动的人。皮肤也晒得很黑。”

  伊原说完的时候,大日向有点难为情。

  “虽然滑雪时晒黑了,但我的皮肤本来就有点黑。”

  “哦,原来你会滑雪啊。在这附近?”

  “是的。今年还去了岩手。”

  “不是单滑雪板?”

  “是双板。你是用单板的吗?”

  “我都不会。”

  我回忆这样一段无聊的对话。

  我记得她们两个一直在笑。

  我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头看。

  我猜对了。当我走到平路中间的时候,伊原从斜坡出现了。

  她夹紧双腋,眼睛看着脚下。刘海挡住了她低垂下来的脸。她也许是认真跑上那段陡坡的,可以看出她的呼吸很急促。尽管步幅很小,但一进入平路双臂摆动的幅度就稍微变大了。她很有节奏地跑来。

  我配合她的速度,和她保持一个人的距离并排跑。

  “伊原。”

  我叫她。她斜着眼看了我一眼。

  然后如同我预料的那样,她默默地加快了速度。因为我已经猜到她会这样做,所以我也追了上去。

  “一句话。伊原,就一句话。关于大日向的。”

  伊原还是没有看我。不过我听到她用呼气的嘴巴说了一声“说”。

  我已经想好要问什么了。

  “昨天,你遇见从活动室出去的大日向吧。你听到她说不会入社。”

  她点了下头。

  “当时,大日向是怎么说千反田的?我问了里志。他说大日向说千反田‘是像菩萨一样的人’。真的一字不差吗?”

  伊原这才把头转过来。我看见她痛苦的眼神中一瞬间流露出了困惑。

  她的视线很快回到脚下。也许是想利用这段没有坡度调匀呼吸,她的呼吸很长。

  本以为她会反感,所以我故意和她保持一段距离。可她突然主动缩短跟我的距离。我和她并排跑了几米。在这段时间,她不带停顿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然后我放慢速度。伊原保持原来的速度,消失在了下坡路。

  她的话留在我的耳中。伊原是这样说的:

  “不对。小日是说‘千反田学姐看上去像菩萨一样’。”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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