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大结局)下

  慕容垂宫院四周,已经被秦兵层层围住,慕容垂、慕容影二人看着被秦兵卫戍傍着的王猛缓缓从照壁外走进院内。

  石竹儿眼见宫院内秦兵越来越多,缓缓凑近到慕容影身旁,紧紧抱住慕容影的手臂,望着段荣的尸身,凄婉说道:“影哥哥,逃不掉了!”

  慕容垂持枪恨声说道:“王猛……王景略,你个卑鄙小人,我慕容垂与你一无国恨,二无家仇,你为何屡屡陷害,要将我置于死地!”

  慕容影持剑矗立在慕容垂身侧,口角仍在慢慢渗出血丝,眼神直直逼向王猛,恨不得要将他生吞了一般。

  王猛瞥了一眼慕容垂,面带轻蔑之色,也不答话,在十几个秦军卫士的簇拥下,来到邓善之身旁,面带微笑的向邓善之拱了拱手,说道:“邓掌门,那日可还记得府内对话,你叫我不要动手,如今你瞧,若是我不动手,这慕容垂身边这两人便要先发制人,毁我江山社稷了。”

  邓善之自知有伤在身,但见援兵已至,内心便感安稳,故而朗声说道:“丞相深谋远虑,老夫怎能比得了,那日老夫区区愚见,莫要再提。”

  王猛见邓善之谦恭备至,饱含敬佩之情,不禁扶髯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正所谓,大丈夫成大事者,焉能受制于人失了先机?如今邓掌门助我活捉了这几个燕国旧时贼子,当真对我大秦又立下了不世之功啊!”

  邓善之有内伤在身,不便大动气息,故而也只是微微赔笑,不敢过多言语。

  慕容垂见王猛如此嚣张,当即对峙起来,说道:“王猛,你可敢让我面见圣上?可敢让我与圣上说明缘由?”

  王猛笑声未止,听到慕容垂呵骂之声,便收敛笑容,转脸看向慕容垂,嘲讽道:“慕容缺(慕容儁为羞辱慕容垂,曾因其坠马摔断牙齿而取名慕容缺),你好歹也曾是燕国第一战将,为何如此不懂权谋,我既然动用如此策略,怎还会让你有面圣的机会!”说罢又扶髯大笑起来。

  邓善之虽见秦军援军已至,却不见其中有自己门下的巫山卫,相比之下,若是自己门徒能在其中,即便自己有伤在身也不消担心,但如今情形,似乎是王猛刻意将巫山卫闲置起来,想到此处,心里也不禁暗中打起鼓来。

  王猛方才与邓善之交谈,见其谈笑自若,所以并未察觉到邓善之受了内伤,慕容影自王猛越过照壁进到院中以来,只狠狠的说出了“王猛”二字,便再也没有言语。王猛便已经看出其受伤不轻。

  故而说道:“慕容影,十几年不见,你仍旧是这么一意孤行,当年云龙门之变,若不是我阵前策反了邓掌门,你可知要害死了多少人?原本金刀计未成,无非只死了一个慕容令,自那之后我派人寻访金刀下落,想着收回金刀此事也就罢了,奈何我派出寻访金刀的金熙、陈焕都被人杀了,我一猜便是你从中作梗,如今我不得不将你们慕容氏全部诛杀,以绝后患!”

  慕容影此事终于开口说道:“狗贼王猛,你也敢谈云龙门之变?想当年我与苻坚、张桃樱等人相遇于江湖,行走其中是何等的逍遥快活,可惜苻坚遇到你后,人就变了,而你,就是你这狗贼,为了你所谓的天下大事、黎民苍生,偏偏要牺牲掉我们的至爱亲朋,于我来说,你口中的大义就是狗屁!”

  王猛轻蔑说道:“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当初便是因为有你们这些江湖朋友,宣召皇帝才畏首畏尾,险些遭了苻生的毒手。”

  慕容垂提枪指向王猛说道:“事已至此,枉我慕容垂身为一世男儿,今日才活的明白,王猛,我慕容垂在此,你有什么招法,都使出来吧,我奉陪到底。”

  王猛眼见慕容垂、慕容影没有降意,便转目望向邓善之,说道:“如此一来,还需劳烦邓掌门一下了。”

  邓善之见此情形,恍然大悟,心想:“王猛好生歹毒,当初他许诺只要我镇住慕容影便带人过来收场,如今带来援兵却又暗兵不动,队伍之中又未见我门中巫山卫,定是要我与对方拼的两败俱伤,好对我不利啊。”

  正在邓善之思忖一瞬,忽觉劲峰袭来,院内沙尘忽起,遮天蔽日,邓善之大叫“不好”,想要纵身后跃,却突然觉得双腿一阵刺痛,旋即变得麻木僵硬,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展银光破尘而出,凌空斩向邓善之胸口。

  邓善之突然下肢被制,加之神阙、气海、关元三处大穴气血未愈,只得将巫海毕云功运至双手,硬生生去接着凌空一剑。

  这突如其来的沙尘,竟是慕容影竭尽全身内力以“石破天惊”之式挥洒而来,势必要一击即中。

  邓善之内力运于掌上,遇剑锋斩来双手一撮生生将来剑便的扭曲,谁知这招竟是虚招。慕容影待邓善之双手置于剑中之时,突然将手中剑柄放开,化空手为拳掌,以周身“星月十诀”之力道汇聚于拳掌,击向邓善之胸口。

  邓善之此刻察觉,下肢中得是吹针,面对慕容影此刻来势,已是避无可避,见慕容影身法快似蛟龙,势如猛虎,心下一沉,顺势将手中剑刃撮断翻转,就在慕容影击中其胸口之时,也将断剑插入了慕容影胸口。

  二人在这雷霆一击之下,纷纷向后弹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石竹儿和慕容垂快步抢上,扑在慕容影身旁。

  石竹儿哭诉着大喊:“影哥哥……影……哥哥,都怪竹儿,方才不该和你提什么还魂丹,也……不该听你的话,让你吃了去和他拼命,影哥哥……你别死,你不能死啊……啊……啊!”

  慕容垂悲声道:“十九弟……”

  慕容影缓缓睁开眼睛,笑着缓声说道:“多亏五哥方才与他比斗,赚了时间,我才知道竹儿手中有你给她的还魂丹,以至于我才与她商量了计策,五哥……,方才我与邓善之互击之下,加之竹儿的吹针,那老贼定然是废了,如今这院内再也没谁能挡住你的了,还请……咳咳还请你带着竹儿杀将出去,不要管我。”

  石竹儿此刻拽着慕容影的手靠在脸上,使劲的摇头,纵使她千万般聪明,此刻也是乱了心智,慌了神情,此时此刻,什么逃不逃生的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就这么陪在慕容影身旁。

  慕容垂见慕容影如此说,又转头看向石竹儿问道:“你有吹针,为何刚才不用?”

  石竹儿哭簌簌说道:“初始时候,影哥哥与那老贼比斗,剑气笼罩太强,我内息平凡,无法偷袭,而后你与他比斗,我不敢确信他状况,但见那老贼气息有异,便推测他当是受了内伤,剑气定然就弱了,可此种推测我并不敢确定,所以也未敢冒昧偷袭,至此我就将怀恩未食的还魂丹趁着你们打斗时给影哥哥服下,”说罢转头又看向气息微弱的慕容影,继续说道:“哪知影哥服下此药,所受内伤开始好转,便与我定下突袭之策,趁那老贼松懈之时,一举击溃,谁知那老贼竟然使出同归于尽之法,都怪我糊涂……”说完悲声哭泣起来。

  另一边王猛见邓善之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如山泉涌出,已然是没救了。便心中暗道:“十几年来,这老家伙一直居于巫山掌门之位,巫山卫办事常需对他时时禀报,实在是个多事的老东西,本来想着趁着鹬蚌相争,令其两败俱伤后再收拾他,如今却就这么死掉了,也算剩下我一些功夫了!”想罢便轻声呼喊道:“来人,把邓掌门抬走,速速医治。”

  慕容垂忽的转身站起,手提虎头点钢枪,对着王猛说道:“来吧,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王猛听到此话,嘴角突然微微上扬,轻蔑说道:“来人,将反贼慕容垂拿下!”

  正在此时,忽听门外传来一个老宦官的喊声:“皇上驾到”

  王猛一听,瞬时脸上变了颜色,慕容垂那里,却喜上眉梢,就在二人各怀心思发愣的时间,这宫院里外的秦军卫士纷纷跪倒在地,纷纷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见照壁处转出一个黄袍裹身、容貌瑰伟、仪态瑰姿之人,王猛身边卫戍见到此人,也纷纷跪倒,只留的王猛在那里面目僵硬,不知所措。

  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秦宣召皇帝苻坚。

  苻坚进到院落之内,眼见着院内一片狼藉,还有躺在院内房门前的慕容影以及还未被抬走的邓善之,深知方才此处定然发生了一场恶斗。

  慕容垂见到苻坚进来,好一会才从惊愕中缓过来,他虽想着让段刊、段荣去寻找苻坚,却从未想过苻坚会主动来到此处,顿时也是慌了神,不知其来此何意,可否是受了王猛的请示特来此降罪拿人?缓过来的慕容垂当即跪倒在地上,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苻坚立于众人之中,帝王之气自然辐射开来,压得周遭秦军士兵喘不过气来。

  苻坚环视一周后,对身边随行宦官孙常侍沉声说道:“让士兵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要说!”

  只见孙常侍一挥手,跟随王猛来此的秦军卫戍全部退出门外,只留下苻坚、王猛、慕容垂、石竹儿和奄奄一息的邓善之与慕容影。

  苻坚见所有无关之人全部退了出去,忽然哀声说道:“景略兄,非要赶尽杀绝吗?”

  王猛被苻坚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当真是吓的不清,突然跪倒在地说道:“皇上所说之话,臣不明白。”

  苻坚继续愁声道:“景略兄,自当年云龙门之变以来,你助朕平定李俨、击破桓温、平定五公之乱、灭大燕,朕常感苍天能得尔良臣,可你为何要偏偏抓着慕容氏不放呢?”

  王猛此刻,跪伏在地上,听得这些话后,额头上渗出了豆子大的汗珠。颤巍巍说道:“陛下请明示,臣未曾抓着慕容家不放,是他们勾连旧臣,想要谋逆,臣才替陛下除之的。”

  苻坚听后,不由苦笑说道:“景略兄啊景略兄,你有周公之智,诸葛之才,却实在小瞧了朕了,若是朕真的信你,为何慕容将军在得知慕容令反走燕国后奔逃于灞上,朕没有怪罪他,反而又将慕容将军迎回呢?”

  王猛听得此处,不由急躁的抬起头来,说道:“陛下,此次是真的,那慕容垂真的勾连旧部……”

  “好啦”随着一声呵斥,苻坚打断了王猛的话,说道:“王猛,不要以为巫山卫只听你一个人的话,也不要觉得你有辅国之功就可以替朕擅自决断,朕与你意气相投,是因为你虽心狠手辣,心里却仍然装着天下苍生、黎民百姓,是因为你我都想还这世间一个太平盛世。”

  王猛突然高呼:“皇上,慕容氏族之人实乃虎狼之辈,非可驯之人,我与此除之,都是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的太平啊!”

  苻坚突然一甩袖子,怒色说道:“之前你特意构陷慕容将军,我早已洞察,朕不愿点破,是想着你能醒悟,好与慕容将军做廉颇蔺相之美,可你不知悔改,变本加厉,我若仍是纵容你下去,哪里还有人敢来归降?哪里还能以德平天下?”

  王猛听到苻坚呵斥,脸上青红紫胀,手捂胸口颤声道:“陛下,你为什么就不理解臣的良苦用心呢……你为……”还未等王猛说完,只见王猛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旋即摔倒在地上。

  苻坚听到吐血之声,转头看向王猛,见王猛口中流血栽倒在地,忙的惊呼“来人啊”,然后又快步抢上前去扶住王猛,接着呼喊道:“快传御医……”

  慕容垂此刻跪在院中,不敢抬头,王猛的阴毒和苻坚的圣明让他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忽听墙角处传来一阵轻柔的呼声:“苻坚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手扶王猛的苻坚转身侧目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那日宴席上抚琴的歌女,只是这一声“苻坚哥哥”让他顿时疑惑了起来,然后疑声道:“你是何人?”

  石竹儿旋即用一个特殊的曲调唱起了“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获君何食……”

  苻坚瞪大眼睛,望向唱诵的女子说道:“你是……石竹儿,”然后暗暗称奇道:“十五年不见,我早已经认不出你了,若不是你唱起这首……”

  还未等苻坚说完,石竹儿打断说道:“若不是我唱起了当年你和桃樱姐姐叫我唱的这首《战城南》,你怎么也不会认出我吧。”

  此刻的石竹儿反而变得十分的沉着,她用衣袖将脸上的泪痕一抹,收起方才悲哀的表情,沉声说道:“苻坚哥哥,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是个好皇帝,他帮你做了那么多有利于百姓的事,也是个好臣子。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我也不用再费劲心思的去告诉你,”说罢他走到王猛身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针包,对着苻坚说道:“他是急火攻心,我用银针将他捋顺经脉,不出半月他就可痊愈了!”

  慕容垂听着他们二人对话,也不敢答话,他虽对王猛设计陷害自己的事难以放下,但此刻看到苻坚并未轻信王猛,便也心感稍安,只是见到石竹儿上前去帮王猛疗伤,心中实在不解。

  石竹儿将银针在王猛周身几处要穴按次律行走一便,便站起身说道:“苻坚哥哥,他已经没有什么大事了,如今此事以平,我想带着影哥哥离开这个地方!”

  苻坚听到影哥哥三个字,眉头皱起,朝向石竹儿走向的地方看去,只见慕容影气息微弱的躺在那里,口中鲜血已经覆盖半面,实在是无法相认了。

  苻坚朝着慕容影方向走去的脚步由慢变快,随后扑在慕容影身旁,用双臂抚按说道:“慕容兄、慕容兄……是我啊!”

  慕容影微微睁开双眼,望向苻坚,眼神中充满了重逢的喜悦,可旋即又变成了漠视的冰霜,然后又慢慢的将眼睛闭上,再未说过一句话。

  三日后,慕容垂宫院内,段刊正兴高采烈的与石竹儿说着那日他逃出去之后,如何辗转宫墙之内,寻找宣召皇帝的事,石竹儿一边听着,一边帮卧榻上的慕容影换洗药棉。

  不一会儿,慕容垂从屏风后走了进来,朗声说道:“石姑娘,宣召皇帝已经命人将怀恩的尸骨火化成灰,待到你们出宫之日,就可一同带走了。”

  石竹儿听到这些,面上表情依然恬静,却未作答。

  慕容垂继续对慕容影说道:“陛下还是想再见见你,我看……你还是答应了吧。”

  石竹儿听到此话,侧目望向躺着的慕容影

  慕容影面色微沉,缓声说出几句话:“替我留封书信给他。”

  石竹儿听到此话,起身取得笔墨白绸,望向慕容影……

  待到慕容影口述完后,石竹儿将白绸交于慕容垂,说道:“劳烦吴王了。再过几日,影哥哥伤势再好些,我们想回长乐郡去”

  慕容垂接过白绸,欲言又止,他心中疑团似乎也渐渐解开,此次复仇还刀,十九弟不亲自与他相见,终是怕出现像那日引出劲敌的场景,打草惊蛇。所以才设计周全的让石姑娘与自己相见,可是思前想去还有一事始终不得要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问了石竹儿,说道:“石姑娘,那日王猛急火攻心,吐血倒地,你为何还有对他施救啊?”

  石竹儿缓缓神说道:“于周天百姓、苍生黎民,我该救他,可我同样也要替影哥哥和大公子、段荣报仇,所以我趁他急火攻心之时,在他肺经上做了手脚,”石竹儿说道此处,脸上面容逐渐淡然,随后说道:“希望他可以趁着仅有的时日多多造福于天下苍生吧。”

  慕容垂听后,表亲不禁淡然。

  三日后,邺城北门的城楼上,苻坚拿着慕容影写给他的白绸,望着北门远处一个渐行渐远的马车,心中不胜黯然,再次打开白绸,只见上面写着:“她没有看错人,去做一个万世明君吧,庙堂江湖,后会无期。”

  只听马车旁边的战马上一个少年骑士唱着:“战城南,死郭北……”,马车内一女子柔声道:“段刊,别唱了,小心呛了风,肚子疼!”

  后记

  东晋宁康三年(公元375年),王猛病逝,在王猛弥留之际,对前秦宣召皇帝苻坚谏言:“吾身死之后,陛下当勘定北方,稳固根基,虽江南之地羸弱,却正朔之所在,不可夺也!”

  公元383年,苻坚举国之兵,进犯东晋,与北府兵战于淝水,败亡。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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