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盛夏

  一群毛茸茸小鸡

  围观

  一枚打碎的鸡蛋

  等它

  慢慢 煎熟

  ——石蛋蛋

  《遗产》

  简明

  请记住:并且在第一时间

  复述这句话,给我们的孩子们

  普天下的告示,都张贴在门面上

  请记住:阳光只比追随者早一秒

  照亮别人,误差仅仅一秒

  守住这个秘密,像骨肉一样结盟

  伊沙点评:为什么口语诗人大多能够看出书面语诗的好,相反则不成——书面语诗人对口语诗则沦为常戚戚的小人?因为70后以上的口语诗人在写作初期都写过书面语诗,他们懂书面语诗;书面语诗人从来没写过口语诗,自然不懂,所以常骂。像本诗这种从结构到修辞明显属于书面语诗的作品,本典推荐的还少吗?

  《母亲的嘱托》

  潘洗尘

  父亲从现在开始

  你必须接受

  我一个人的

  两份爱

  还有一份

  是我们痛不欲生时

  母亲让我

  转给你的

  2017/09/15

  伊沙点评:诗人中真球迷不多,潘洗尘算一个——他还是一个忠诚型的球迷,从米兰王朝开始一直忠于AC米兰队。三十年来,快乐不多,国家队他自然支持意大利,可本届世界杯没有意大利,他转而支持克罗地亚,被AK98+黑哨顶住腰眼的克队恐怕凶多吉少。希望今天的推荐为今晚观球的他送去一份额外的快乐。爱是一种智慧,本诗是爱的教育。

  《拒绝总统》

  胡锵

  特朗普想租借

  凡·高的《雪景》

  挂白宫他住所

  被博物馆拒绝

  或者说被凡·高

  1888年眼中

  至今未融化的

  那场雪

  拒绝

  伊沙点评:作者所写的事是事实,在美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产生不了诗意;但在中国人看来,则完全不同:这太不寻常、太有诗意了。所以说,写世界,实则写自己,二手的世界,一手的自己。

  《无题》

  刘德稳

  城市

  饮用供水

  已中断数日

  几十辆

  道路清洗车

  还在加班工作

  他们要在天亮之前

  把大街

  冲洗干净

  伊沙点评:看来洒水车问题大,我写过雨天还在喷的洒水车,其他诗人也写过类似的。如果一个诗人,连他所居城市的市政中存在的问题都不敢写,他(她)标举怀疑、否定、独立、自由,你们相信吗?

  《母亲节》

  了乏

  小二黑叼来一块骨头

  轻轻放在老迈的狗娘面前

  2018/05/13

  伊沙点评:以动物来写人文化的节日,不失为一种出奇制胜的写法,也唤起了我的共鸣。我自己曾写过《情人节的猫》,以狗写过《母语》。在今天,好像是口语诗人一天在琢磨写法问题,在写法上不断推陈出新,书面语诗人把别人用来写诗的时间都用来骂口语诗了。

  《人马》

  周瑟瑟

  每个人小时候

  都有一双马的眼睛

  睫毛巨长

  盖住了整只眼睛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大人们

  有说有笑走过我身边

  我不为所动

  我像一匹马

  似乎没有看你

  但我心里把你

  记住了

  长大之后

  我认得出

  我看过的东西

  伊沙点评:今、明两天推荐的诗人有一个共同点:我推荐的诗固然很好,但我感到他们的写作一直存在问题。今天先推荐周瑟瑟,他的创作量很大,但像本诗这样的佳作太少太难得了。绝对不是风格问题、口不口语的问题,他大部分的诗里没有诗,只有语和情,只有空洞的做功,没有必要写出来,以后要减量少写——多么奇怪!一个万首诗人,劝别人少写,个中因由,你们琢磨去吧!

  《牲礼》

  张小云

  这天做节得有猪头

  前一晚老头就让儿子办这事

  儿子让自己媳妇去张罗

  这儿媳妇最近受了不杀生的宣传

  便打电话向发糕店定了蒸猪头

  媳妇一大早就出门

  临到中午才到家

  老头已经把香点上了

  儿子看到媳妇带回个假猪头

  气得将媳妇往外推

  给我去买个真货回来

  边推嘴上边骂

  你不杀生你就能打诳作假吗

  老头瞪着儿子嘟囔

  等她买回来都过午时啦

  老头出门追上儿媳妇

  抢回她手中的发糕猪头

  供到案中央上礼

  口中念念有词

  2018/05/06

  伊沙点评:张小云是“前口语”的一块活化石,对只知其概念不知其实的年轻诗人说:瞧,这就是“前口语”,它更原始一些,反而更显得口语化一些。我说另一个虽然时出佳作,但总体写作上存在问题的便是张:他就像一个老农,一锄头刨出个树根,刨对了就对了,错了就错了,总是忘了雕刻。“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毕竟还需要雕饰。

  《日本签证》

  湘莲子

  我交出

  我的户口

  身份证

  护照

  我单位证明我

  在本单位工作了多少年

  每月拿多少钱

  批了我多少天假

  我在境外待多长时间的

  证明

  我的房产证

  行驶证

  银行盖章打印出来的

  我半年工资

  及十万以上余额的流水

  证明

  我好不容易托人

  在五百多公里以外的

  人民法庭

  复印的

  二十七年前的离婚协议

  证明

  我养的

  那条日本柴犬

  偷偷地

  跟在我身后

  好像也在

  证明

  2018/06/09

  伊沙点评:出国办签证,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一场灵与肉的修炼。近期读了一篇伊朗大导演阿巴斯的访谈,他一辈子拿的都是伊朗护照,国际电影节的常客,还不是一国一国地签?

  《夏天》

  王奕然

  我在阳光下

  举着一根冰棍

  奔跑

  它在流汗

  我在流泪

  伊沙点评:我对小诗星的发现终于来到了家门口,王奕然的学校与我同一城同一区。在小诗人颁奖会上见到他,一看就是聪慧的孩子。他这首诗,就是感觉好,你要说这是顾城的作品,我也会信——我们欢迎的正是这样的孩子的诗,而不是儿童诗。

  《小麻雀》

  段显昱

  夏日的午后,

  一只小麻雀

  突地飞落到地上,

  我以为是秋叶

  等不及了,

  提前驾临

  窥探人间。

  伊沙点评:本诗作者在这次陕西小诗人夏天诗会的评选中最终并未获奖,只是我个人给本诗打的分数较高而将它提取出来。只要是集体评奖,就一定不会做出最佳选择,民主化很可能会导致艺术的平庸化。如果说用“秋叶”比“麻雀”还不够奇的话,那么“窥探人间”就不是一般孩子能写出来的。

  《朝鲜冷面》

  金珍红

  小时候,为了吃碗冷面

  在家里闹腾好几天

  最后以绝食来示威

  农忙期的妈妈

  实在是没办法

  领我去了冷面馆

  在收银台犹豫良久

  只买了一张冷面票

  然后多要了

  一碗免费的冷面汤

  那天我是吃饱了冷面

  妈妈喝了两碗汤

  包括我吃剩的那碗

  伊沙点评:这一碗朝鲜冷面,真叫人感慨良多,我相信,它既是中国朝鲜族的记忆,也是朝鲜人、韩国人的记忆。我试想:你把朝鲜冷面置换成陕西油泼面、山西刀削面、河南烩面、北京炸酱面、上海阳春面、四川担担面、重庆小面、兰州拉面……这首诗所提供的事实的诗意一样成立,这便是一首诗的成功:地方性中含有典型性,变成了世界性。作者是我在延边行时发现的朝鲜族女诗人。

  《盛夏》

  石蛋蛋

  一群毛茸茸小鸡

  围观

  一枚打碎的鸡蛋

  等它

  慢慢 煎熟

  伊沙点评:对于本诗作者,我听唐欣说过一声:一个出租车司机,再就不知道什么了。再说《新诗典》早已过了为作者职业而惊诧的初期。在本典作者中,什么职业没有?本诗貌似平静,其实惊心,作者写的是人类吧?

  《理发》

  东森林

  医院的前门

  是卖各种小吃的摊贩

  后门街上

  都是卖寿衣花圈的小店

  好容易找了个理发店

  理完才发现

  店内也卖殡葬用品

  堆着黑袖套白花的柜子上

  挂着个小牌子

  “临终理发”

  2018/04/13

  伊沙点评:今明推荐的两位诗人有几个共同点:一、都是1.0晋升2.0的诗人;二、他们的第一首推荐诗都非常好,同时入选《当代诗经》;三、从1.0到2.0都用了不短的时间。东森林这一首突破在分量和绝,终于突破是值得庆贺的。本主持日本大阪推荐。

  《比我慢》

  王犟

  所有的自行车

  比我慢

  所有的电动车

  比我慢

  所有的私家车

  比我慢

  所有的出租车

  比我慢

  我不是在往老家奔

  我是在向老家飞

  所有的鸟儿和飞机

  比我慢

  到了奶奶的小院时

  奶奶已走了

  我哭着大声喊

  “奶奶!

  奶奶!

  奶奶!

  您再也不能疼我了!”

  我要抱着奶奶去追命

  所有拉我的人

  比我慢

  2018/07/02

  伊沙点评:从1.0到2.0,王犟也并不顺利,其间多次选空,也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本诗突破在气足,一口长气贯穿到底,气足有时候并不是气的问题,说明其他多方面做好了。本主持日本大阪推荐。

  《后路》

  风雅颂

  每年

  高考发榜后的

  “谢师宴”上

  满脸通红的

  班主任老师

  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就是

  “苟富贵,勿相忘

  苟富贵,勿相忘!”

  2018/07/05

  伊沙点评:本诗贵在真实,更可贵的是这是具有典型性的真实,它貌似在中国大地各个角落的谢师宴上都发生过,老师的原话未必如是,但心声如是、意识如是。最近连续几位1.0诗人以好诗晋升2.0,希望能给1.0上钉子户带来鼓舞,心诚、努力、意识对头,一定会突破。本主持日本富士山推荐。

  《年关》

  原音

  每到年关

  母亲总会提起

  我小时候

  父亲贷款十块钱

  让全家人过了一个好年

  2018/01/30

  伊沙点评:一个“贷款”,带活了全诗,用大词用得好的典范之作。剩下的满满都是中国人的生活经验和亲人情感。可以告慰世界的是:中国当代诗歌有能力写下逝去的一切!本主持日本东京推荐。

  《铜钥匙》

  张心馨

  有人见了

  我的钥匙

  说你家

  特有钱吧

  伊沙点评:对于成年诗人,不能所有的诗都到感觉为止,但是对于00后诗人,则完全可以如此。目前00后的几个小诗星,都是感觉天生好的孩子,包括张心馨,她用感觉写出的诗,包含丰富的社会、文化的信息。本主持日本成田国际机场推荐。

  《无题》

  吴野

  清晨

  鸟鸣盛大

  我把手机放在阳台上

  按下

  语音智能翻译

  录了半天

  一无所得

  伊沙点评:放眼这个鱼龙混杂的诗坛,有人太精,精得跟猴子似的;有人太笨,笨得跟笨熊似的——中途改换署名者,在我看来都属于笨熊类,那不是前头白玩了吗?连一点传播学的常识都没有!还显得那么随意。作者投本诗时署名吴野,我以为改回本名了,从小档案看,似乎又没有。不像正规军者,恐怕成不了大诗人。

  《自由岛》

  星尘小子

  限购商品房

  限购燃油小汽车

  商品房和小汽车

  这辈子是不可能买了

  打工是不可能打了

  做生意又不会

  村里老宅又没开发商征地拆迁

  做拆二代短期内是不可能了

  当保安

  工资低

  不自由

  有点儿时间

  喝老爸茶

  去按摩店几次

  买几次七星彩

  想再多

  也是要死的

  伊沙点评:地方化的生存之重——有此二重合一,本诗想轻都轻不了了,想坏都坏不到哪儿去了,作者又悄然地进步了!我就是这么个观念:纵然你写尽大千世界,但是没有个人生活,前者越精彩,后者越难堪,豁免自身的写作是低级的。

  《推理》

  袁源

  在任何一座建筑内部

  打开它的柜子、抽屉

  翻看挡板底下

  检查暖气片缝隙

  空调和墙的连接处

  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

  所见之物无一例外

  全是垃圾

  你就可以断定

  此处曾被用作教室

  伊沙点评:好诗!力作!不是一般地入典,属于光荣地入典!六年来,我眼见着这位诗人从后发现的80后诗人,成长为中国当代优秀的重要的诗人。他是土生土长的《新诗典》代表诗人之一,是达到“长安诗歌节”同仁水准的不多的西安诗人之一,是西安青年诗人走正路、取大成的典范之一。

  《吃灯泡》

  侯马

  我饥肠辘辘

  好不容易发现

  一个煎饼摊

  排队交钱

  煎饼眼看就要摊好了

  突然远处城管出现

  摊主蹬车就跑

  我立即猛追

  在小区深处

  追到了摊主

  他拿出五块钱还我

  我说不要钱

  给我煎饼

  他说灯泡炸了

  里面都是玻璃碴

  2018/02/26

  伊沙点评:简直就是一部精彩绝伦的短片,可以得国际大奖的那种。如今这把年纪与身份的侯马不适合出演,可以导演,可以由其子衡夏尔出演,其弟衡晓阳投资,煎饼摊摊主一定要找个真的,说天津话的;还有城管也一定要真的,说保定话的……我的推荐语就算策划吧。

  《东京面条》

  江湖海

  东京王子饭店

  一路之隔

  轨道枢纽站的底层

  我吃到了

  只在我的老家马头山

  才吃过的面条

  那是一种磨粉晒粉打浆

  再漏丝晒丝

  在乡村大鼓的鼓点中

  经过一道道

  精细的工序才会诞生的面条

  是韧性十足

  吃起来麦香满嘴的面条

  我十四岁离开故乡

  吃过甜酸辣各种各样

  味道夸张的面条

  它们的速成让家乡的面香

  渐行渐远

  没想到这一刻会在东京遇见

  头顶不时有列车

  进站或启动的声音传下来

  高低分明的节奏

  和马头山大鼓发出的

  也没什么两样

  伊沙点评:作为理论家与批评家,天知道我有过多少有效的命名!这回说的是“自旧”——指的是资深诗人长期大量写作终于难逃窠臼的现象,江湖海也遇到了。但是东京的“新”,让他走出了自身的旧,成就了这个冠军诗篇。我早就感慨:如今写一首好诗的成本越来越高,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大部分人也根本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把《新诗典》诗人组团出国。

  《王牌特工》

  蒋涛

  李叔把

  窃听器改成

  助听器

  让我妈戴

  我妈

  不爱戴

  说

  讨厌那玩意儿

  2018/07/12

  伊沙点评:当“窃听器改成/助听器”这样的句子一出现,这首诗就成了。我早就认识到:有趣即诗——但是又怕哲学的表达陷入争议,便换作科学的表达,科学原本的内容没了,这就是我在诗中说的:我所有的低都是环境带给我的。

  《抢号》

  图雅

  某大学财务报账大厅

  早晨五点就有人排队

  现在变成网上排队

  该校理工男

  争前恐后发明小软件

  抢号

  把抢到的号

  卖给需要的老师

  2018/06/28

  伊沙点评:《新世纪诗典》国际系列诗会已经形成规律,前几场比积累——都是诗人们数月准备之作(厚积薄发),后几场比在现场写异国(再动积累你都会不好意思),这么一个过程下来,你不想变强都难。本诗是图雅在日本的先声夺人之作,首场便拿下季军,这一路心里便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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