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卯日(三)

  铜漏里的最后一滴水珠无声坠入承露盘,观风行殿被死寂与寒意裹挟了一整夜。圣人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鎏金铜炉中的兽炭早已熄灭多时,殿角凝霜,几位重臣鬓发间细密的霜花,竟似一夜白头。

  裴矩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脸上挂着惯常的从容笑容,眼角皱纹里却藏不住焦虑的蛛丝。“我已安抚各国公使,申初盛会必定重启,可他们偏要看诏书!”话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不出半点回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虞世基紧抱紫檀木匣匆匆穿过回廊,匣中是从起居注官处取来的空白圣旨。这位执掌诏令的中书侍郎额角沁汗,却在殿门前猛一驻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腰间象征身份的鎏金鱼袋,这才昂首而入。

  他提朱笔饱蘸墨汁,在绢帛上落笔如刀:“朕已安返,申时重启盛会。”玉玺沉重地压下,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沙盘前,宇文述手中的令旗已被捏得变了形,这位左翊卫大将军一夜之间调动三千精锐,沙盘上的小旗密密麻麻钉满了临松薤谷的要道。

  “搜!把胭脂山翻过来,也要找到圣人!”他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冷硬。亲兵忽报齐王府人马也在“寻驾”,宇文述一声冷笑,铠甲上的明光映出他铁青的脸——这哪是救驾,分明是趁火打劫!

  更添乱的是镇夷司,昨夜那场爆炸将灯阵炸得七零八落,白嘉尔尸首覆白布抬出,刘蹇之、樱田纪昏迷不醒,连素来机警的李轨也挂了彩。裴矩啜了口早已凉透的茶,这些暗夜的利剑,竟都在这节骨眼上折了锋刃。

  宇文述的处境最为煎熬。他麾下府兵可荡平河西,此刻却无人敢担保军心。更要命的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宇文化及,正被齐王锁在王府地牢。老将军立于廊下,望着渐亮天色,铠甲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保儿子性命,还是保宇文家清誉?这念头如毒蛇噬心。

  “大将军请看。”裴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侧,递过一卷《汉书》,正翻在霍光废立昌邑王那一页。虞世基也凑近低语:“当年霍光持太后诏废帝,后世谁不赞其忠义?”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三人联手,未必不能力挽狂澜。宇文述手握重兵,他的态度注定棋局终盘,而此刻,宇文化及的安危正是老将军心头最紧的那根弦。

  议事厅内,三人围坐青铜灯树旁,跳跃的火苗将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如蛰伏的巨兽。虞世基提议立即扣留齐王,宇文述却猛地拍案,震得青瓷笔洗叮当乱响:“荒唐!若他不入彀,岂不是昭告天下主上蒙难?”

  裴矩指尖轻抚鎏金镇纸,慢悠悠道:“当务之急,是把化及贤侄接出来。”他用了家常称呼,眼角余光却紧锁宇文述。老将军胡须微颤,握剑的手时紧时松,内心天人交战。

  “齐王私设刑狱,已是大罪!”虞世基适时补刀,袖中滑出《大业律》,手指重重戳在“诸王不得擅拘朝臣”的条款上,羊皮纸发出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裴矩压低声音:“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你我三人联名下诏,逼他放人!”宇文述闻言色变——假传圣旨,诛九族的大罪!但当虞世基捧出那方温润白玉、蟠龙纽在晨光中泛着诱人光泽的玉玺时,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三位大人联署,不算矫诏!”虞世基说着已展开空白圣旨,笔尖悬在绢帛上方,一滴浓墨将落未落,如同三人悬在刀尖的心。

  咣当,殿门洞开!一个头缠渗血白布的身影踉跄而入,蹀躞带上的铜饰叮咚作响。裴矩惊喜起身:“李校尉?伤势如何?”

  李轨拖着伤腿前行半步,右手在胸前甲胄上撞出闷响:“末将皮糙肉厚,无碍!”他左腿绷直,白布下正渗出暗红。

  裴矩眼眶微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金鱼袋纹路,这位以冷静著称的黄门侍郎,声音竟带上了微不可察的哽咽:“好…好…来得正好!”他忽地警觉四顾,鎏金灯树的阴影里,几个小黄门正低头擦拭铜器。

  “借一步说话。”裴矩拉李轨至屏风后,半枚带着新鲜刮痕的青铜虎符塞入对方掌心。“稍后随宇文述要人,若见他有异动…”裴矩指甲在烛光下泛青,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李轨铠甲细碎一响,深知此令千钧之重——宇文述手握十万骁果!可他迎着裴矩眼中寒光,终究重重一点头,屏风上剪影交叠,宛如古画里密谋的刺客。

  裴矩回到案前,就着烛火反复核验圣旨,朱红玉玺印重重落在绢帛上的瞬间,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

  杨暕的行宫筑于胭脂山南麓,朱漆大门上还泼着昨夜狂欢的酒渍。宇文述领三百亲兵抵达时,日头已晒化了檐下寒霜,守门侍卫刚要拦,李轨刀鞘已击碎其膝骨。

  寝宫龙涎香浓得化不开,八名胡姬玉体横陈,雪肤上残留着欢痕,宇文述一脚踹翻鎏金榻,惊醒的波斯女碰倒青瓷烛台,滚烫蜡油溅在杨暕肚皮上,烫得他嗷一声蹦起。

  “宇文述!你…”杨暕揉眼,瞥见对方手中黄绢,顿时哑了嗓子,手忙脚乱套锦袍,竟系反了左右衽。

  “齐王昨日猎获颇丰啊。”宇文述盯着墙上挂的鹿头,一只角断口还渗着新鲜血迹,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杨暕来了精神:“可不是!杨玄感在鹿苑放了三十头驯鹿,本王闭着眼…”他猛地噤声,急转话头:“父皇有何旨意?莫非要赦宇文化及?”

  宇文述不置可否,圣旨展开又迅速卷起,黄绢边沿露出半截朱砂印。杨暕伸长脖子,被李轨刀鞘挡住视线。

  这时,殿门被轰然撞开,杨玄感带甲士闯入,铁靴踏碎满地琉璃盏。“好个三相共议!”杨玄感冷笑着夺过圣旨,腰间不见礼部银鱼袋,唯有一柄镶满宝石的波斯弯刀寒光凛冽,“圣人昨夜白马驿遇害,这圣旨…”他故意将黄绢在烛火上晃了晃,“怕是矫诏吧?”

  宇文述瞳孔骤缩——杨玄感身后甲士戴着齐王府铜符!更骇人的是,其中两人押着的,正是五花大绑、锦袍破烂、胸口烙着狰狞伤痕的宇文化及!

  “你胡说!”李轨暴起,横刀直指杨玄感咽喉,伤口撕裂,血顺着腿甲流进靴筒,在地上洇开暗红圆点。

  杨玄感不慌不忙掏出一枚玉佩——天子随身羊脂玉螭龙佩,沾满褐血。“宇文将军不妨验看。”他抛过玉佩,李轨瞥见他小指戴着一个刻着粟特文的古怪金环。

  宇文述接住玉佩的手微抖,目光落在玉佩背面那道熟悉的刻痕——“永镇四海”,正是他随驾北巡时,亲眼见圣人用匕首刻下的四个小字。

  “现在…”杨玄感慢条斯理地抽出弯刀,“将军是要效忠个死人,还是…”刀尖忽地转向杨暕,“拥立新君?”

  殿内死寂,唯闻烛花爆裂。宇文述胡须颤动,左手无意识摩挲剑柄缠绳,似犹豫不决……

  “有我在,河西乱不了!”一个威严声音破空而来。

  宇文述眯起浑浊老眼,细细打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兵卒,此人与杨广确有七分相似,然面如丧家之犬,粗布戎装掩去龙袍,哪还有半分天子威仪?他正待细问,杨玄感厉喝炸响:“好个狂徒!竟敢冒充圣躬!”话音未落,数十披甲守卫破门而入,刀光如雪,将那人团团围住。

  “杨玄感!朕要诛你九族!”那人暴起戟指,厉声咆哮,竟真有几分深宫天子的威势,惊得宇文述浑身一颤。

  杨玄感冷笑连连,腰间横刀铿然出鞘三寸:“昨夜我亲眼看着杨广咽气!你这厮莫不是戏班子逃出来的?”他猛地转向宇文述:“宇文将军!此人连玉玺印绶都无,分明是个假货!”

  宇文述偷眼扫向那人腰间,果然空空如也。按大隋礼制,天子随身必佩龙纹玉珏!眼前除了一身染血戎装,竟无半件信物。

  正犹疑间,杨玄感又添一把火:“宇文将军还等什么?此等欺君罔上之徒,合该千刀万剐!”

  守卫刀剑齐出,寒光直逼杨广咽喉!

  电光石火间,两道身影倏至!曹琼横刀架住三柄长矛,张出尘拂尘卷起两道银虹,硬生生截断第一波攻势……

  今日一早,曹琼领着米玥和杨广踏进了自家院门。甫一照面,三人俱是一愣——米玥的阿妈竟已在堂上歇息。细问之下才知,是张出尘救了她们娘俩,让她们在此静养,还神秘兮兮地说今日必有“惊喜”上门,这“惊喜”果然没让人失望。

  未几,张出尘也风风火火地赶到,她行事利落,先打发米玥护着阿妈回骆驼城避风头,转头便和曹琼琢磨起杨广的心事——得替这位落难天子“还愿”,去瞧瞧他那不争气的宝贝儿子杨暕。

  张出尘手脚麻利,转眼弄来三套隋兵的行头,三人稍加装扮,便混进了戒备森严的齐王行宫。杨广一眼瞅见他那宝贝儿子正左拥右抱着满床佳丽,气得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他按捺不住正欲上前喝骂,殿外脚步声疾,宇文述竟一头闯了进来!

  三人只得猫腰缩进床榻外侧的屏风影子里。屏息间,杨玄感与宇文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灌进杨广耳朵。那些悖逆之言如同滚油浇心,他胸中一股郁气顶得喉头发甜,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掀开屏风现身呵斥!可狼狈逃亡,身上无凭无据,堂堂天子竟成了“冒牌货”。

  杨玄感哪肯放过这良机,杀心顿起,立时便要痛下杀手。眼看寒光闪闪的刀剑就要加身,千钧一发之际——“陛下小心!”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李轨斜刺里杀出,手中铁枪闪电般一挑,两支冷箭“叮当”落地!

  他刚认出身陷重围的曹琼,抬眼竟见众人围攻天子,当下毫不犹豫出手相救。杨玄感见状更是如疯似魔,亲自擂鼓催战!

  新涌进来的守卫挤得厅堂水泄不通,刀剑碰撞声密集如暴雨敲窗。宇文述这老狐狸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廊柱的浓重阴影里,儿子宇文化及已然涉险谋逆,后事如何尚在未定之天,一个荒唐又冰冷的念头在宇文述心底悄然滋生:倘若这“假货”真被乱刀分了尸,倒省去天大的麻烦……

  “闭气!”张出尘清叱一声,如鹤唳九霄,曹琼反应奇快,立刻扯下袖口布条掩住口鼻。

  只见张出尘手中拂尘银光一闪,划出个浑圆的光圈。霎时间,一股淡紫色的烟雾“噗”地弥漫开来。前排的守卫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无声无息瘫软下去,后面的兵卒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以袖掩面,阵脚大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当口,张出尘拂尘再扫!那雕花的厚重窗棂竟如朽烂的枯木,应声化为齑粉!四人如脱困猛虎,纵身跃出窗外。

  “嘶——”曹琼双脚刚沾地,便倒抽一口凉气。庭院里,黑压压一片,尽是寒光森然的兵甲!

  杨玄感的私兵绛衣玄甲,宇文述的亲兵金盔红缨,李轨带来的守捉郎则是一水儿的青衫短打。三方人马剑拔弩张,杀气腾腾!混乱推搡间,曹琼怀里突然骨碌碌滚出个物件,不偏不倚,正滚到宇文述脚下。

  “且慢!”曹琼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这是从杨广身上摸来的东西,急忙抢上前拾起,奋力抛回:“陛下!看此物!”

  杨广探手接住那方温润白玉,定睛一看,脸上阴霾顿扫,龙颜大展!印章不过寸余,小巧玲珑,却暗藏乾坤——翻转过来,是“大业永昌”四个凸起的阳文;底部龙纹深处,竟暗刻着肉眼难辨的“杨广御制”微雕!

  宇文述老眼昏花,却对这种帝王心术的把戏门儿清,当年可是他亲手给天子刻的这防伪暗记,岂会认错?

  “宇文……爱卿……”杨广拖长了尾音,那腔调带着九鼎之重。

  “扑通!”老将军膝盖一软,当场跪倒。宇文述正欲俯首称臣,杨玄感却如困兽咆哮:“取杨广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宇文述闻声,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站稳身形,蟒袍猛地一振,声若洪钟:“护驾有功者,赏万金,世袭罔替!”

  “杀——!”

  霎时间,庭院化作沸腾的油锅,杀声震碎云霄!

  杨玄感的私兵铁盾如墙,步步紧逼;宇文述的亲兵弯弓似月,箭雨如蝗;李轨的守捉郎则拼死结成人墙,将杨广死死护在核心。

  刀光剑影交错,血肉横飞。

  张出尘的拂尘银丝忽软忽硬,神出鬼没;曹琼的横刀每出必饮血;连负伤的李轨也杀红了眼,状如疯虎……

  半个时辰后,齐王行宫已成人间炼狱,残肢断臂,血流漂杵,宇文述望着遍地尸骸,老泪纵横。亲兵忽来急报:杨玄感趁乱遁走,只在西墙根下留了半截断剑。

  杨广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玉印,森然道:“传朕口谕!凡献杨玄感首级者,加官进爵!”

  杨广风尘仆仆赶回观风行殿,宇文述不敢有半分耽搁,连杨玄感的踪迹都顾不上追查,火急火燎地护着圣驾返回。甫一踏入殿门,杨广即刻擂鼓聚将,召集百官朝会。群臣见天子安然无恙,个个涕泗横流,更有甚者相拥而泣,殿内一片呜咽。

  “哭什么哭!朕还没驾崩呢!”杨广一声怒喝,如同冰水泼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待众人情绪稍定,杨广厉声道,声震屋瓦:“区区蝼蚁,也想撼动我大隋江山?痴心妄想!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就容不得这些跳梁小丑兴风作浪!炸了灯阵又如何?掳了寡人又怎样?万国盛会,今日照办!千秋大业,非成不可!传旨:今日申时,重启万国盛会!”他目光如电,扫向工部大臣,“宇文恺!”

  宇文恺疾步出列:“臣在!”

  杨广的声音斩钉截铁:“未正之前,所有受损灯阵设施,必须修复如初!一片草皮也不能少!”

  宇文恺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启禀陛下,工程已在日夜赶工!午正时分,定能完工!”

  杨广微微颔首,目光又锐利地转向礼部:“裴矩!”

  裴矩慌忙出列:“臣在!”

  “申时之前,诸国公使,一个不落,全给朕请到场!若有哪个敢推三阻四,就是绑,也要给朕绑来!”

  “臣……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裴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虞世基!”

  “臣在!”虞世基趋步上前,屏息听命。

  “今晚大宴,必须极尽奢华!九部乐齐奏,百戏连演三日!明日巳时,朕要在胭脂山巅举行祭天大典,大赦天下,告慰汉武骠骑将军在天之灵!”

  “臣遵旨!”虞世基恭敬退下。

  “宇文述!”杨广的声音陡然转寒。

  宇文述战战兢兢上前,心知肚明,临松薤谷防卫失职在先,齐王行宫救驾不力在后,即便圣人开恩不追究儿子宇文化及谋逆的滔天大罪,单这两条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他冷汗涔涔,等待雷霆之怒。出乎意料,杨广并未降罪,只冷冷道:“今日盛会,若再生出差池……你提头来见!”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将功折罪!”宇文述声音发颤。

  “朕——只要结果!”杨广厉声强调,“另外,三件事,即刻去办!”他竖起三根手指,“其一,即刻缉拿居延县令,将其上下下所有不法勾当,给朕查个底儿掉!其二,全境通缉杨玄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三……”

  杨广突然停顿,宇文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浸透中衣,生怕牵连到儿子。谁料杨广长叹一声,语气复杂:“其三,彻底搜查齐王行宫!掘地三尺,也要把蛊惑我儿、教唆他行此荒唐之事的奸佞之徒,给朕挖出来!”

  宇文述如蒙大赦,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微臣即刻去办!绝无疏漏!”

  “都退下!君臣同心,其利断金!”临近午时,杨广不耐多费唇舌,挥手散朝。

  待众臣退去,虞世基奉上午膳,杨广命人多备几份,特邀曹琼、张出尘与李轨共进,以谢救命大恩。席间,曹琼、张出尘江湖儿女,举止洒脱不拘小节;李轨虽与杨广有旧,终究君臣有别,显得拘谨非常。

  酒过三巡,杨广放下酒杯,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痛心:“诸位今日也看到了,如此不肖之子,朕如何放心将江山托付?”张出尘浅笑,直言不讳:“陛下放心,我们此行并非图你性命。只是大隋根基已朽,病入膏肓,你所谓的大业宏图,恐怕……并非天下苍生所需。”

  “民间壮丁几近耗尽,道上饿殍时有所见,”曹琼接口,言辞锋利,“这煌煌盛世,不过镜花水月。”

  若在往日,这等“狂悖”之言定会触怒龙颜,但经历了昨夜的生死惊魂,杨广心知句句戳中要害,只悻悻道:“往日朕总与先帝较劲,事事求大求快。东都数月而成,通济渠半年即通……如今想来,急功近利,皆是虚妄!国强,民富,方为真的大业!”

  张出尘不置可否,只笑着反问:“听闻陛下的宏图,可远不止于此啊?”杨广仰头饮尽杯中酒,豪情顿生,仿佛又回到意气风发的年月:“朕建东都、开运河,为的是贯通南北,结束这千年交通闭塞之苦!平南陈、征漠北,功业已超历代帝王!此番西巡,新得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拓土数千里,秦皇汉武亦不能及!今日万国盛会,就是要重开商路,成就万世之功!如今河西已定,唯剩高句丽这个心腹大患!永济渠即将通航,待朕回銮东都,即刻挥师东征……”

  “陛下方才还说国强民富方为大业,转眼又要劳师远征?”张出尘打断道,语带锋芒。杨广一时语塞,尴尬地笑了笑:“此乃旧日筹划……东征势在必行,但朕保证,此番定不会操之过急。”

  “何时出兵?”

  “三年!给朕三年准备!”杨广伸出三根手指。张出尘深知以杨广性子,能给出三年之期已属难得,转而问道:“胜算几何?”

  杨广傲然道:“届时粮草丰足,百万雄师压境,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了那弹丸之地!”

  张出尘正欲再劝,宇文述突然押着垂头丧气的杨暕进殿。不及杨广发问,两名兵士又吭哧吭哧抬进一口硕大沉重的木箱。

  “启禀陛下,杨玄感贼子已逃往大斗拔谷,臣已派精兵追剿。”宇文述禀报,随即指向木箱,“此乃从齐王行宫搜出的证物。”

  杨广面无表情地翻检,最上层是杨暕与诸国公使的往来书信,花花绿绿的信笺看得他心烦意乱,不耐烦地一把拨开。底下露出成堆的奏折。才翻两本,杨广已气得浑身发抖——尽是朝臣谄媚齐王、阿谀奉承的肉麻之词!

  “蠢材!这等东西也敢留存于世?!”杨广抓起奏折狠狠砸在杨暕头上,骂声震殿,“你以为当皇帝是儿戏吗?满朝多少虎狼盯着这把椅子?朕若似你这般天真无知,这江山早就易主八百回了!”

  杨暕吓得魂不附体,只顾叩头如捣蒜。杨广骂够了,转向宇文述,厉声道:“统统烧了!一把火烧干净!”

  “这……陛下,恐违《大业律》……”宇文述迟疑。

  “朕这是在保全朝廷颜面,保全你们的脑袋!”杨广怒喝,“若按律处置这箱中攀附之人,满朝文武,还剩得几人?!”他目光扫过箱底堆满的奇珍异宝,又重重一拍案几,“这些,统统给朕变卖充公!所得钱款,在河西广建学堂,专收寒门子弟!”

  翻检间,一件破旧物件引起了杨广注意,那是个三尺来高、针脚粗糙的布偶,浑身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那张脸——赫然是杨广自己的模样!

  “你……你就这般恨朕入骨?!”杨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杨暕浑身筛糠,颤声道:“儿臣……儿臣只是……只是压力太大……”

  “铮——!”

  龙吟声起,杨广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刀锋瞬间架在杨暕脖颈上!杨暕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拔腿就跑!杨广提刀便追,怒骂声响彻大殿:“哪怕你起兵谋朝篡位,朕都认你是条汉子!可你……竟用这等下作巫蛊之术……丢尽了列祖列宗的脸面!”

  父子二人在空旷的大殿内追逐了两圈,杨广突然停步,颓然将手中宝刀“哐当”一声掷于地上,仰天长叹:“你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天……天要亡我大隋啊……”

  众人见状,默默行礼,悄然退去,殿内只剩下这对相看两厌的父子。杨广无力地挥挥手,背影萧索:“滚吧。”

  望着杨暕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杨广喃喃自语,声音里是彻骨的寒意与绝望:“若朕膝下再有一子……今日,必取你性命!”

  曹琼与张出尘步出威严的观风行殿,沿途经行的回廊、庭院,金银玉器、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奢华之气扑面而来。二人驻足赏玩片刻,李轨便匆匆抱拳告辞,急着去寻裴矩复命。

  待二人行至临松薤谷那视野开阔的观景高台时,日头已偏西,申时将至。此时高台焕然一新,方桌罗列如棋盘,精致茶点齐备,两侧百名乐工肃然侍立,只待盛会重启的鼓角。

  因有宇文述事先交代,守卫稍作盘问便恭敬放行,二人凭栏远眺,下方灯阵气势恢宏,锦绣铺陈,宛如一幅巨大的织锦。张出尘望着那连绵的灯盏,轻叹一声:“这一盏盏明灯底下,不知浸透了多少黎民的血汗与泪光。”

  正感慨间,守卫上前清场,曹琼会意,盛会即将开始,中央那座曾被炸毁的拱桥已修复如初,光滑如新。二人沿桥而下,步入空旷的灯阵之中。恰在此时,高台上鼓角齐鸣!雄壮的《破阵乐》声浪排山倒海般席卷整个山谷——万国盛会,就此重启。

  此刻天色尚明,灯笼未燃,但灯阵已然开放。昨夜损毁之处被修补得一丝痕迹也无,连炸翻的草皮都重新铺得整整齐齐,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叛乱从未发生。今日守卫比昨日多了一倍不止,钉子般分列在应急通道两侧,因是白昼无灯,游人稀疏,唯有各处百戏艺人卖力表演,引得零星观众几声喝彩。

  二人难得片刻清闲,在空旷如巨大迷宫的灯阵中徐徐漫步,连日阴霾被这短暂的宁静一扫而空。他们如同世间最寻常的一双眷侣,闲谈着往事与未来,私情与国事,无所不聊。待走出灯阵出口时,夜幕已悄然低垂,万千明灯次第点亮,将整个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游人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入口涌来。

  今日与昨夜截然不同,入口处隋兵林立,盔甲鲜明,对每一位访客严加盘查,并严格控制人流。等待入场的队伍如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龙,延伸至远处夜色之中。

  “快看那人!”张出尘眼尖,突然指向队伍中段。曹琼循声望去,见一锦衣公子帽檐低压,正左顾右盼,虽刻意乔装,但那身形步态仍被张出尘一眼认出:“马古白?”

  “贼心不死?”曹琼低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目标,脚下不动声色地慢慢逼近。距其约三丈时,马古白似有所觉,猛地扭头,目光与曹琼一碰,脸色骤变,倏地矮身钻入拥挤人群!

  二人哪肯放过,急忙追赶,奈何此时人潮汹涌,摩肩接踵,行动极为不便。马古白显然早有准备,突然扬手,一大把五铢钱币“哗啦”一声天女散花般撒向人群!

  “钱!有钱!”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哄抢、推搡、叫骂……场面大乱!距离再次被拉开。

  三人你追我赶,渐渐挤至人群边缘,眼见就要得手,马古白突然发力狂奔,边跑边不断往后抛洒钱币制造混乱。

  “得罪了!”混乱中,张出尘清喝一声,身形如鹞鹰般纵身而起,竟踩着那些弯腰拾钱者的脊背,轻盈而迅疾地飞掠而去!曹琼也顾不得礼数,推开挡路之人,紧追不舍。追出四五百步,四周已漆黑一片,远离了灯阵的喧嚣与人潮。

  张出尘示意曹琼停步,二人背靠背,警觉地环视黑暗。

  突然!“呼啦——!”四周火光骤起!杀声如同平地惊雷!上百名康延部狼卫手执熊熊火把,如同从地狱里冒出的鬼兵,从漆黑的树林中蜂拥而出,瞬间将二人死死围在核心!

  “曹琼!我弟弟何在?!”康大成排众而出,厉声喝问,火光映着他狰狞的脸。

  “说不定正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呢,问我作甚?”曹琼嬉皮笑脸,手却已按上刀柄。史布吉上前一步,指着曹琼,声音尖利:“康公子!我亲眼所见,就是这二人掳走了令弟!”

  曹琼冷笑,目光如刀:“正好!你欠下的两条人命,今日该一并清算了!”

  “你弟弟死了!”张出尘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惊雷炸在康大成耳边。

  “当真?!”康大成如遭五雷轰顶,目眦欲裂。马古白“呛啷”一声拔出腰刀,怒发冲冠:“康公子!他们害死令弟、我义父和数十弟兄!此仇不共戴天!”

  “哟,今日倒是仇家聚会,齐全了!”曹琼环视杀气腾腾的众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也好,新账旧账,不如就在这黑灯瞎火里,一并算个干净?”

  “拿命来——!”马古白一声咆哮,挥刀直取曹琼!康大成与史布吉则如疯虎般双战张出尘!周围的狼卫如同闻到血腥的狼群,一拥而上!

  马古白武功平平,奈何狼卫如潮水般涌来,杀不胜杀。曹琼力战数十回合,已气喘如牛,汗透重衣。张出尘独斗康大成、史布吉两员悍将,尚不落下风,却屡屡被周围狼卫的冷枪暗箭袭扰,渐渐左支右绌。

  双方激烈鏖战一刻有余,狼卫死伤枕藉,而曹、张二人亦气力渐衰。就在这时!“哒哒哒……哒哒哒……”不远处,密集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一队打着隋军旗号的人马正疾驰而来!

  “速战速决!”马古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康大成见势不妙,猛地抽身,转而与马古白合力夹攻曹琼!曹琼顿感压力倍增!刀光闪烁间,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瞬间染红了衣襟!

  曹琼顾不上钻心的疼痛,牙关紧咬,只凭一股狠劲拼命挥刀格挡、劈砍!

  突然!一阵强烈无比的头晕目眩猛地袭来!眼前发黑,金星乱冒!曹琼心知这是失血过多,体力油尽灯枯了。沉重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竟如折断的旗杆般,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向冰冷坚硬的地面倒去……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康大成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以及那柄带着死亡气息的弯刀,正朝着自己毫无防备的胸膛,狠狠地没入……

  更远处,仿佛有一缕诡异跳动的黑紫色火焰,裹着残破的红绸,散发出死寂沉沉的气息……

  曹琼的意识,终于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万籁,俱寂!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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