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辰日

  灼热的痛楚将曹琼从烈火焚身的噩梦中拽回。眼皮掀开,映入眼帘的是张出尘和李轨两张关切的脸。记忆碎片猛地撞击现实,他脱口而出:“我没死?!”

  张出尘指尖拂过他的额汗,媚眼如丝中带着一丝狡黠:“摄魂香罢了,哪能要命?”

  “摄魂香?”曹琼懵了,他分明记得狼卫的刀锋割肉刺骨,失血的冰冷,还有康大成那致命的一击直插胸口……这伤口的灼痛如此真切,昨夜生死搏杀绝非幻觉!

  张出尘瞧着他困惑的模样,莞尔一笑:“伤是真的,我的香,也是真的……”

  随着她低柔的讲述,昨夜惊魂一幕才在曹琼脑中完整拼合:

  康大成眼见隋兵将至,立时弃了张出尘,转攻曹琼。曹琼压力陡增,险象环生,身上添了几道见骨的口子,血洇湿了衣衫。康大成觑准一个破绽,兵刃如毒蛇吐信,直贯曹琼心口!

  这一切尽收张出尘眼底,可她被史布吉死死缠住,分身乏术。千钧一发,她只得玉腕一抖,拂尘挥洒,一缕异香精准扑向曹琼所在。

  香粉沾身,曹琼应声软倒。一同倒下的,还有康大成、马古白和十数名狼卫。康大成手足酸软,那致命一剑失了准头,只刺进皮肉,让曹琼堪堪捡回一命。

  狼卫骤见倒下一片,又被逼近的隋兵蹄声所慑,哪还顾得上查验死活?七手八脚抬起康大成等人,仓惶遁走。

  少了掣肘,张出尘立刻反守为攻,追着史布吉穷追猛打……

  带头的隋兵正是李轨,他刚护送完西域公使家眷回营复命,便瞧见这边骚乱。昨夜惊魂未定,他不敢怠慢,率众疾驰而来。一见血泊中的曹琼,李轨心知事大,急命两人将其抬回大营救治,留下几人助张出尘,自己则带队追击逃窜的狼卫去了。

  在守捉郎配合下,张出尘终将史布吉毙于当场。李轨却无甚斩获,狼卫断尾求生,留下一部分人缠住他,其余人驮着昏迷的康大成,策马消失在戈壁尽头,李轨寻不得马匹,只得悻悻作罢。

  “康大成抓到了?”曹琼忽问。

  “西域商会翻了个底朝天,鬼影都没半个,怕是早溜了。”李轨摇头苦笑,“康老和那老狐狸,只管在床上装疯卖傻,我们也奈何不得,只能先发海捕文书了。”

  “昨日的盛会……”曹琼还想再问。

  “先顾好你自己这副身子骨吧!”张出尘嗔怪地打断他,眉宇间难掩关切。

  李轨迎着曹琼的目光,简短回道:“一切顺遂!”

  帐外忽地传来悠长号角,李轨望了一眼,神色无奈又不舍:“曹都尉,你好生歇息,圣人祭天大典在即,我得随裴侍郎护送诸国公使上胭脂山了。”

  “祭天大典?”曹琼茫然。

  “今日巳正,圣人于胭脂山顶祭天祈福,告慰霍骠骑英灵,行封狼居胥之礼……我得走了,裴侍郎可等不得。”李轨匆匆解释,转身欲行。

  “我想去。”曹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李轨看着他恳切的目光,心头一软:“……也罢!你俩且等着,我去禀报裴侍郎,再派人来接!”

  半刻之后,一顶吱呀作响的竹轿载着曹琼,悄然混入诸国公使的队伍。张出尘紧随其后,由李轨引着,蜿蜒攀向胭脂山顶。

  今日灯阵暂歇,那座连接入口与中央圆台的拱桥业已修葺如新。所有参加大典的队伍皆由此跨越灯阵遗迹,沿石径登顶。

  曹琼一行抵达山顶时,已近巳正,观风行殿的斜坡顶早已拆去,化作一方开阔平台。朝廷重臣与诸国公使肃立两侧,平台中央,杨广正襟危坐,只待吉时。

  殿前旌旗猎猎,仪仗威严。百名乐工奏响清越雅乐,一条血红的大食地毯如一道流火,自仪仗中央铺展,连通观风行殿与正北方向的祭天高台。

  那高台坐北朝南,台上一排香案,三牲祭品齐备,七盏龙纹巨烛均匀排开。香案前巨大的铜炉里,龙脑香堆积如山,青烟袅袅,缭绕升腾,与远处祁连雪顶的雾霭交融,恍若仙境。

  巳正钟鸣,鼓乐大作,祭天大典启。

  杨广身着玄色上衣、朱红下裳的冕服,肩挑日月,背负星辰纹章,头戴垂十二旒黑玉冕冠,蔽膝、佩绶、赤舄齐备,在悠长号角中,步履沉凝地走向祭台。

  “天命以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虞世基清朗的祭文声回荡山巅。

  祭文毕,杨广焚香叩拜,口中低诵:“朕本凡躯,承天受命……平南陈,征漠北,扩河西,兴商路……然此功业,非为朕躬,惟在民安。伏祈上苍,悯我黎庶……”

  “……河西本羌戎旧地,幸汉武神威,归入汉图……惜乎乱世分离……今朕虽不才,拓野数千里,新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故设此典,告慰汉武将军在天英灵……”杨广语调激昂,名为祭奠先贤,实为标榜己功,台下诸国公使心中五味杂陈,这分明是煌煌天威下的无声震慑!

  典礼虽盛,仪程却简,不过三刻便告结束。然杨广兴致正浓,虞世基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恤黎庶,彰圣恩,兹定戊午日起,大隋全境,大赦天下!开皇以来流配征发者,悉数放归故里!唯贪墨蠹吏、晋阳逆党不赦。陇右河西诸郡,免赋一年;朕巡行所经郡县,免赋二年……”

  台下顿时一片低哗。大赦天下,历来是登基、改元、立储、或是天降大灾时的恩典。区区一场万国盛会,竟值如此厚恩?这盛会于天子心中之重,怕是不亚于册立东宫!

  “为何是戊午日?”

  “蠢材!后日便是盛会落幕之期!”

  “不是说盛会要闹上旬日么?怎地三日便收场了?”

  “圣人遭了这一劫,哪还有那等闲情逸致?”

  “噤声!仔细脑袋!”

  私语嗡嗡,如蝇萦绕。

  杨广似有所觉,面上浮起一丝矜持笑意,抬手止住喧哗:“朕意已决!为彰我大隋重开商路之诚心,万国盛会续办一月!其间,朕将巡视河西四郡……”他顿了顿,无视台下的惊喜欢呼,续道:“待河西巡视毕,朕将返驾东都洛阳。诸国公使,届时务必同行!西域胡商、祆教信众、百戏艺人、僧侣沙弥,俱在朕邀约之列……”

  “河西地僻,难显我天朝气度,今钦定:此等繁华盛会,当移师大兴、东都,各展一月!百戏不绝,食宿全免,唯愿诸君共睹我大隋锦簇繁花!”

  “轰——!”

  台下登时炸开了锅,在这偏远的河西之地上演一月百戏已是耗费巨万,若移师两京,食宿全免,那该是何等泼天的耗费?!

  张出尘心中更是惊涛骇浪,她昨日刚带这天子见识了民间疾苦,那一瞬的悔意犹在眼前,今日他便故态复萌,好大喜功之性更甚从前。一丝冰凉彻骨的无奈攫住了她,只余无声叹息。

  曹琼亦是忧思如潮。他本是个河西酒徒,浑噩度日,一场生死兄弟的偶遇,将他卷入这滔天漩涡。为保符三性命,意外揭出鬼兵线索;为偿符三酒债,一时好奇竟端了鬼兵巢穴;亲历两次鬼火焚身,险些命丧当场;原以为尘埃落定,却又欠下张出尘三诺……

  若那夜袖手旁观,任由马古白刺死杨广,何来今日这泼天耗费?自己偏偏出了手,救下了眼前之人……这究竟是福是祸?

  若从未遇见符三,今日之局,又当如何?

  无解!

  就在曹琼心绪纷乱之际,杨广已在祭台挥毫泼墨,一幅五言长诗顷刻悬于架上。无人知晓这是天子即兴还是早有腹稿,只见他负手远眺祁连山雪,意气风发,豪气干云。

  虞世基命内侍展开墨宝,朗声诵读: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

  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岂合小子智,先圣之所营。

  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

  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

  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

  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

  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缘严驿马上,乘空烽火发。

  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

  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

  饮至告言旋,功归清庙前。

  诗气雄浑,隐有魏武遗风,张出尘听着,心中滋味难辨。是悲?是喜?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踏入这潭浑水。然而在这奔涌向前的历史洪流里,谁又能真正袖手独善?

  她轻轻一叹,不再看那喧嚣典礼,俯身架起曹琼的胳膊,低语道:“走吧。”

  两人悄然退入人群边缘,向着下山小径隐去。山风拂过,卷起烟尘与乐声,将他们的背影缓缓吞没。或许,唯有这寂静山林,方能容得下这满身的疲惫与未解的宿命……

  光阴荏苒,三年悄然而逝。

  深秋的风裹挟着砂砾,猛烈地撞击着简陋泥屋的窗棂,发出阵阵呜鸣。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压向大地,将祁连山灰暗的雪线完全吞没;胭脂山深处,浓重的雾气翻涌升腾,一场雪,眼看就要落下。

  曹琼裹紧了身上浆洗得发硬的旧袍,胸口的旧伤在湿冷的空气里隐隐作痛——那是康子恒当年留下的印记,每逢变天,便如一根埋在肉里的锈针,提醒他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他正就着一点劣酒,试图驱散寒意和旧痛,张出尘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山风裹挟的尘土气息。她脸上的媚态早已褪尽,只余下山居生活磨砺出的沉静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

  她没说话,只是将一小包东西放在粗糙的木桌上,然后默默坐到炉火旁,伸出双手烤火,火光在她清瘦的脸上不停跳跃。

  “今日下山换盐,听到了些消息。”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山货行情。

  曹琼抬眼望去,等着下文。

  “江都……出事了!”张出尘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仿佛那火焰能吞噬掉多余的情绪,“宇文化及反了……杨广……没了。”

  “没了?”曹琼握着酒囊的手一紧,劣酒的辛辣气味越发刺鼻。那个在胭脂山顶身着冕服,意气风发,肩挑日月、背负星辰,以一首雄浑长诗告慰天地、实则标榜己功的身影,骤然在脑海中清晰无比,随即又被祭坛缭绕的青烟和台下那炸锅般的“泼天耗费”议论声所覆盖。

  那个好大喜功、刚愎自用,却又在张出尘制造的幻境中流露过一丝悔意的复杂君主……竟然,就这样死了?死在了自己亲信的叛乱里?

  胸口那根锈针猛地刺痛了一下,让他不自觉地按住了伤处。他想起那个被抬上竹轿也要去看祭天大典的自己,想起杨广宣布将万国盛会移到两京、食宿全免时,自己心底那沉甸甸的、对那“泼天耗费”的忧虑。那种忧虑,在三年后的此刻,竟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达成了它最坏的应验——不是耗尽了国力,而是直接耗尽了杨广本人的性命,以及他口中的“锦簇繁花”。

  “大隋……”曹琼的声音有些干涩,“完了?”

  “嗯。”张出尘轻轻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已然褪色的小布包,里面是几缕残余的、几乎失去香气的粉末。她凝视片刻,抬手,将它们缓缓撒入了燃烧的炉火中,一点微弱的、奇异的香气瞬间腾起,又被柴火的烟气吞噬无踪。

  这是她曾经赖以周旋于庙堂与江湖的“摄魂香”最后的痕迹。她不需要再迷惑谁了,历史的洪流已用最粗暴的方式碾过了所有幻象。

  “死了好。”曹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山谷。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感直冲喉头,也灼烧着那段纷乱的记忆。

  他想起了符三,那个将他卷入一切的生死兄弟;想起了自己为保符三性命意外卷入的鬼兵案;想起在胭脂山顶,自己那句关于“福祸”的无解疑问。如果当初袖手旁观……如果从未遇见符三……

  这“如果”本身,在杨广暴毙、隋朝倾颓的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又沉重。个人的生死抉择,在王朝崩塌的巨响前,渺小得如同风中尘埃。

  “是啊……”张出尘看着炉中彻底化为灰烬的香粉,低低应和。这声叹息里,没有快意,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凉的疲惫,她早已看透,却无力改变。

  在胭脂山顶搀扶曹琼隐入人群时,她便知道有些结局早已注定,个人的挣扎,最终不过是在史册边缘留下一抹模糊的注脚,此刻听闻死讯,更像是一种迟到的确认。

  屋外,山风更烈了,卷起枯枝败叶,呜咽着掠过山崖。屋内,唯有炉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沉浸在巨大的历史回响与自己渺小的命运余波里。那耗尽了河西、耗尽了天下,最终也耗尽了杨广自己性命的“锦簇繁花”,终究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泡影,在历史的寒风中,破灭得无声无息。

  远处,似乎有不知名的山歌传来,断断续续,又被风扯碎,随即消散在祁连山苍茫的暮色之中。

  一个新的时代,正裹挟着血与火,在远方隆隆作响,而他们,只是这时代巨轮碾过时,留在路边的一粒微尘……

  (全书完)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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