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没入云里,一声狗吠唤醒了苦苦等待的众人。
疯狂的拍门声紧接着响起,无数双眼睛忽闪着抬了起来。
拍门的声音还在继续,门外的人激动地喊道:“好消息,快开门!”
黑暗中燃起了一盏油灯。
“暗号呢?又忘了!就知道拍拍拍,拍你个头啊!”
里面的人听出了声音,骂骂咧咧地去给他开了门。
来人一进来,一群人就围了过去,他方才喊“好消息”,因此大伙都面露喜色,七嘴八舌地重复问着。
“成功了?”
“看来是成功了!”
“我们离目标又进了一步。”
鱼贯而入的几人一边摘下斗笠和披风,一边说道:“幸不辱命,大恶官王通已经被我们毒杀了,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全部还归于民,真是大快人心!”
等候的人称快之余又好奇地问道:“诶,王通是镇西军主帅,他这一死,那边战局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有没有水?搞点水来快点!渴死我了。”
刚才那人继续不依不饶地问:“你们这一路上都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吗?”
一碗水下肚,那人才接着回答:“得手后兄弟们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消息还能跑得比我们快?”
又有人分析道:“战局已经很明了了,梁焱的军队只要沿着长江顺流而下,不日便能直抵建康。”
“谁把油灯点燃了?”灰衣女子抱着一堆柴火扔到地上,“现在灯油都涨到多少钱?还敢点灯,赶紧灭了。”
“呼啦——”
周遭又陷入了黑暗。
女子打着火石,一边说道:“不要忘了,郭传的军队距离建康更近,安朝已经没有可用的大将了,只要攻下豫州,京城便是囊中之物。”
火生起来了,四周忽然明亮起来,这是一间客栈,一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桌椅板凳上。
一人往火堆的方向扭了个身,身下椅子“咔嚓”一声散架了。
“诶哟!我说,这地方就不能修修吗?”
灰衣女子从燃烧的火堆中抽出一根细棍子,放在脚下踩灭了,“修了没两天又得坏,浪费这个钱干什么?”
说着她又翻开一本书,用炭棍在“王通”两个字上画了一竖,至此此页最后一笔完成了。
“这么说梁焱还是晚了一步。”
“管他呢?反正都是起义军,只要能灭了朝廷就好,谁灭的都无所谓。”
是啊,当初朝廷以为杀了会武功的江湖人就能天下太平,可是忘了耕地的锄头也有力量。如今民变蜂起,西有梁焱的顺天军,南有郭传的归民军,北面还有辰军。朝廷内忧外患,撑不了多久了。
“但愿如此,不过朝廷还有渔水苑呢?”
“渔水苑怕个墩儿啊?我跟你说,上次渔水苑都已经查到我们了,结果信件半路被我们的人掉了包,他们的打开一看,你猜怎么着,上面画了个猪头哈哈哈哈。”
这些人等了几天才等到这个好消息,一时间睡意全无,议论纷纷。
客栈外,乌鸦婉转而悠扬地叫着,火边的灰衣女子皱了下眉,随后从伙房绕了出去。
又入秋了,夜晚的风有点冷,不过她丝毫没有感觉,很快便来到后山深处。
乌鸦的叫声停了下来,树后闪出一个黑影,天上的月亮终于历劫完成,重新探出了脑袋。
月光下是一个背大刀的人,那人拿出一支细长的信筒,她那只手竟然只有四根指头。
女子接过东西,问道:“那个猪头是你画的吧?”
“是我画的。”背刀人声音沉稳,并不否认。
灰衣女子劝说道:“你完全可以跟我们一起的,用不着在暗中帮忙,时至今日你也应该知道你根本不会连累到我们,很多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我知道,但是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背刀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以后再说吧。”
“多久以后?”
“等……天下太平以后。”
天下太平,虽然她们坚信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在哪呢?她们谁都不敢保证。
“你们杀的都是该杀的人,只是要想天下太平,还不够,还远远不够。只有战争才能阻止战争,但我知道,这一点你永远做不到。”说完她便隐入了林中,只留下灰衣女一个人任孤月高悬。
灰衣女子回到客栈,她一眼发现这里面多了一个人,而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憋屈的气愤,气愤得桌子都要锤烂了。
“赵定,你那是什么消息?”
赵定鼻子眼睛都气歪了,“梁焱他脑子缺筋,他竟然围魏救赵去攻打郭传,这下好了,又给了朝廷喘息之机。郭传也是废物,这都过了多久了,一座城都没打下来。”
程希乐拿出刚才那支信筒里的东西,“梁焱又要跟我们合作了,这一回他要杀的人是——郭传。”
“他真的是有病!”
这就是为什么五年了朝廷还能苟延残喘,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近百年了,中原王朝什么时候才能再度统一?
赵定得出最终结论,“梁焱不适合做皇帝,郭传也不适合做皇帝。”
“干脆让北辰一统天下算了。”
“你忘了北辰是怎么对待寒云派的了?”
五年前那件事之后,北辰还是清算了寒云派,现在的寒云派名存实亡,没有千空,没有天刃,除了那身衣服还是蓝底云纹外,什么都不是了。
由此可见,北辰确实没有南安这么愚蠢。
“我看最适合当皇帝的还是承王,只可惜被他皇帝弟弟整死了。”
在世人眼中,承王死于魔鬼窟那场大战。可经历过当年雪风谷一行的程希乐却知道,他真正的死因是坐在龙椅上那人的忌惮。他不是死在了五年前,而是死在了新皇登基那天,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他的死局。
程希乐:“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
承王适不适合当皇帝程希乐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了。
那就说说可能的事:
“那要不我们自己当皇帝吧?”
程希乐笑了,“就我们这几个人?”
那人还乐呵道:“起义呀!招兵呀!”
“好了好了。”程希乐打断了他,谈起了正事,“赵定,你知道周斛这个人吗?”
“我正要说他。”赵定的怒气终于憋下去了,他坐在火边,娓娓说道,“他是一个文官,你们也知道朝廷的武将死得差不多了,于是便让文官们顶上,这周斛便是其中佼佼者,取得过好几次胜利。镇西军主帅被我们刺杀后,朝廷便派周斛镇守铁石桥,那地方我以前去过,不太好攻。”
这么久了,赵定对他们的行事风格还是很了解的,他问道:“所以,我们下一步?”
程希乐盯着火堆中燃烧的火,又添了一把柴,“郭传是不能杀的,我是这么想的……”
她的话忽然中断,外面风声吹得更紧了。
有人来了。
程希乐低声喊道:“小二!把你那值钱的玩意都藏好了。”
“东家。”小二从楼上探出脑袋,“没有值钱的了,我把自己藏好哈。”
说完他又撤了回去,迅速关上了门。转瞬间,四五个人破窗而入,秋风飕飕地灌了进来。
程希乐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来的是谁,无奈道:“你们这些强盗还有完没完?北边皇帝给钱给太多了,闲得你们嫌命长是不是?”
北辰还真是有意思,不仅并购了寒云派,连穷凶极恶的广借帮也笑纳了。
为首的匪盗给出了他们的条件,“把九指交出来,我们不与青峰派为敌。”
程希乐冷哼一声,都有了朝廷做靠山,却还想着九指那点银子,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青峰派,又或者说是北辰的目标。
广借帮这作案手法也真够熟悉的,像极了它的那位前辈渔水苑。
“虽然白银湾在大辰地界,但这几年我们南北来去自如,而你们青峰派不比从前,要真对上,你们未必会有胜算。”
比渔水苑还不如。
程希乐懒得给他阴谋的机会,直接开打了。她的余欢剑愈发锋利,照着要害而去,招招致命。
“真是不巧。”赵定这架打得还挺悠闲,“今天刚好我们人齐,不好好请你们吃一顿,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一群人很快将这些匪盗逼出了客栈,这客栈是他们自己的,虽然不赚钱,但好歹也不提供食宿,亏的不算多。这些破烂桌椅经不起风浪,还得护着它们点。
白银湾那帮人也不是傻瓜,自知来得不巧,早就想退了,奈何程希乐不会放他们活着离开。
明月西沉,天就要亮了。
程希乐他们本就因梁焱的事生气,这几个匪盗非要上赶着找死,只好把气撒在他们身上了。
还剩最后一个人。
为首的那人用他的好兄弟做肉盾,一个人脚底抹油般逃走了。
不能放过他!
程希乐对其他人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侯阳山,掌门问起来就说我老毛病犯了。”
说完她便一个人追了上去。
按说就刚才那匪盗的功夫,程希乐远在他之上。不过赵定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便跟了过去。
怪只怪那匪盗逃得太快,明明就是前后脚的事,可这一路上赵定只见草摧木折的痕迹,却不见两人踪影。
又往前追了片刻,终于他看见了那匪盗的尸体,这是意料之中的,可赵定心中却生出一股恐惧来,他大声叫着程希乐的名字,却只有空山回应。
赵定越找越急,长剑挥斩着高高的野草,就怕她不声不响地死哪了。
忽然一个身影颤抖着回应了。
“我在这……”
大树之后,程希乐轰然倒地。
赵定急忙跑过去一看。
“糟糕,真不是时候!”
她的身上满是血迹,竟然伤了好几处。然而最醒目的还不是这些,她面色惨白,一张嘴唇竟已变成了深葡萄的紫色。
又毒发了。
赵定一把将她背在背上,抓起她的余欢剑,快步折回了客栈。但他没有进门,而是沿着客栈背后的小路一路狂奔。
天渐渐亮了起来,在小路的尽头小溪欢快流淌,屋舍映入眼帘,袅袅炊烟融进了晨雾之中。
小溪里洗药的小姑娘见了,对着屋里大喊一声:“不好了不好了!师父,他们又来了!”
小路上,那些还缠着绷带遛弯的人很有眼力见地靠边站了。赵定径直跑进靠山的那屋里,熟练地将程希乐往床上一放。
“孙大夫,你上次的药不行呀,怎么就毒发了?”
孙洛兰一掀帘子进来,“她可真会挑时候,我这忙着呢。好了,你赶紧出去,别在这碍我眼。”
“孙大夫,你火怎么越来越大了?”赵定嘴上这么说,脚下却一点儿不耽误事,还帮她把门给掩上了。
“定哥。”方才洗药的小姑娘正抱着竹篮来到他旁边,“求医的人三天两头往谷里跑,累都累死了,能不火大吗?”
赵定顺手拿过她手里的东西,每次来都得当免费劳力,他已经有了作为一个劳力的自觉。
远处,山回路转的地方,又有两个人影一瘸一拐地互相搀扶着赶来。
小姑娘面无表情地说着:“救不完,根本救不完……”
然后还是进屋子里准备去了,赵定将手里的药材晾晒完,也跟着进去帮忙。
小姑娘手上一刻也不得闲,嘴也一样,“改天让程姐姐出资把这路再拓拓吧,上回有个人来求医,都到门口了,结果在那路上摔一跤,沿着那条坡滚了一路,那真是惨不忍睹,把我种的药草都染红了,还多浪费两天功夫去治他。”
“可以——这东西放哪?”赵定边干边说,“不过你程姐姐没资可出了,顶多帮你出出劳力。”
“人手也不够了,再招点徒吧。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小师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扶着那两个病人走了进来,“这没有你的事了,你去查查昨天那两个人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小师妹巴不得少干点,从善如流地退出房门,招呼道:“定哥,跟我来。”
就这样他们忙活了一个上午,终于等到程希乐苏醒过来。
程希乐一醒便又跟赵定讨论起下一步计划,虽然当时在客栈被广借帮的人打断了,但赵定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赵定:“你是想查一下周斛?”
“没错。”程希乐说,“如果他真的该死,那不妨再给梁焱送上一份礼。”
赵定和程希乐想到一块儿去了,新的计划便这样定下。
程希乐又说:“我会给你找个帮手。”
“不必了。”赵定一口回绝。
“你会想见这个人的。”程希乐没管他的异议,继续说道,“她的暗号是乌鸦叫。”
赵定感觉有些奇怪,莫名其妙就答应了下来。
看着她沉默的样子,赵定说道:“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你也该回去给九师叔报个平安了。”
程希乐点点头,杀不死的青面魔王、了无音讯的宁云舒、怕连累他们而藏起来的叶问花……不去想了,都不再去想了。
“我研制的新药,感觉会不错。”
孙大夫不知什么时候走来,将一只洁白无瑕的瓶子放置她眼前。
程希乐不由得又回忆起来,她又想起了那年冬天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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