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距离您的目的地还有两百米,请您带好随身物品,感谢乘坐。”手机里发出的提示音打断了甄有福的话,坐在后排的夫妻俩也是意犹未尽。
“师傅,你给我们讲的到底是真事还是故事?我怎么听着这么玄呢?”丈夫说道。
甄有福一边找合适的停车位,一边说:“玄啊?玄就对了。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您就当故事听,乐呵乐呵得了。”
送走夫妻二人,甄有福也收车了。他走下车,使劲伸了个懒腰,大口呼吸着初秋夜晚凉爽的空气,让自己的肺尽量舒张开来。和自己几年前像没有意识的亡魂一般在职场游荡比起来,甄有福还是非常满意现在这个网约车司机的工作。至少和崔大牛或者齐途比起来,车里的乘客大多都脱掉了华丽的伪装。他想起师父和他说过,一个人这一辈子,不管有没有信仰,其实都是在修行,而修行的本质,就是求证的过程。不管你是要成就一番事业也好,还是只想安安稳稳把小日子过好也罢,你首先得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最想要的是什么,也就是初心是什么。自古以来,这个世界就有太多的诱惑,都是阻碍你修行的魔障,它们如积尘一般,渐渐掩盖了你心底最初的渴求。所以修行入门的基础,就是要入静——释家也叫入定,只有心静,才能心净,拂去尘埃,重新拾起初心,这才算修行入了门,然后才是求证初心的修行。
甄有福点上一根香烟,望着天上饱满的月亮,心想“又快到十五了”。印着王昭君的烟,他只抽过一次,可是相比之下,还是已经抽惯了的七匹狼更合自己的味道。最后一对乘客中的男人问他,那段经历是不是编的故事,其实对于每个人,别人的经历不都是故事吗?
甄有福当初跟着自己的师父,在绵山一呆就是半个月。起初的两天,姚家花重金雇的抬棺的劳力还勉强能跟得上,可是随着山路越来越艰难,玄一就把那八个人支下山去了。
“道长,你把这些人支走,这棺材可怎么办?就放这了?”甄有福问。
玄一笑着说:“有他们在反倒累赘,我有手段也施展不开。”
甄有福好奇地问:“道长您有什么手段,还能让这棺材自己走不成?”
玄一说:“棺材是走不了,但是棺材里的东西能走。”
听了玄一的话,甄有福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玄一接着说:“你肯定听说过湘西赶尸匠吧,我曾经也学过。来,你帮我把这棺材打开。”
甄有福心中纵是有千般万般不乐意,可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和玄一一起把棺材盖掀开。还好老人的尸体被事先处理过,并没有出现令人不适的现象,只是棕色的皮肤被蒙上了一层死灰色。
“来,帮我把尸体扶出来。”
甄有福赶忙后退几大步,坚决地说:“想都不要想,我帮你把棺材盖打开就已经够可以了,尸体我是绝对不会碰一下的。”
玄一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再为难甄有福。甄有福远远看着玄一,只见他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两排缝衣针,每根针上都穿着一小段黑白两色的缝衣线。玄一左手捏起几根针,右手伸进棺材里,揪住尸体的衣领,看似没怎么使劲,就将尸体拎出棺材,直挺挺站在地上。甄有福倒吸一口凉气,口中像念箴言一样念着“我操”,忙不迭又退出几步远。玄一左手上下翻飞,迅速将手中的银针扎进尸体的脖子、前胸、小腹、膝盖、后心、后腰、膝盖窝和腿肚子上,每根针都完全没进尸体中,只留针后的黑白双色线在外,尤其扎最后几针的时候,每扎一针,尸体就跟着抖动一下,好像真的要活过来一样。然后,玄一用手指在尸体脑袋上稍作比量,便将最后一针插了进去。甄有福知道,头盖骨是人身上最硬的骨头之一,玄一毫不费力就把针插了进去,这一手连甄有福也不得不感到佩服。针扎好后,玄一松开扶着尸体的手,尸体晃了两晃,竟稳稳自己站住了。玄一收好针包,又从旁边的树上撅了根树枝,将上面刚刚长出的嫩叶清理干净,招呼甄有福道:“走吧。”说着,他用树枝轻轻抽了一下尸体的腰,尸体竟兀自向前走出五六步。
“道长,原来您不是骗子啊?”甄有福远远地跟在玄一后面问道。
玄一爽朗地笑道:“当初我要收你为徒,你还不肯,现在后悔了吧?”
甄有福讪笑道:“道长,您的本事是真让我长眼了,不过,您要是教我赶尸,还别说我敢不敢学,就算学了也用不着啊。”
玄一不屑地说:“哼!就这种泥腿子活,你就算想学,我还不稀得教呢。”
甄有福紧走两步,说:“道长,我要现在拜您为师,还来得及吗?”
玄一说:“虽说我们有这一段师徒缘分,但我还是得先考考你。”
甄有福又赶上来两步,说:“考什么,您说。”
玄一说:“从现在开始,我先教你入静之法,调理你的心境,然后你来感受这山里的灵气流动,帮它找到合适的阴宅。”玄一一边说着,一边用树枝赶着尸体前行。
甄有福干脆地说:“师父,您说,我听着。”
玄一娓娓说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甄有福疑惑地说:“师父,您这背的是《道德经》啊!?”
玄一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说:“亏我还说你悟性好,原来也是榆木脑袋。”
甄有福振振有词地说:“我当然知道老子是道教的创始人,他留下来的《道德经》是哲学著作,可这跟修行有什么关系?”
玄一讥讽道:“凡夫俗子眼中的《道德经》和修行者眼中的《道德经》是一本书吗?那些国学大师要是能教你修行之法,还要我老道做什么?”
甄有福说:“那您好歹也得告诉我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吧?比如用不用先气沉丹田?再运行大小周天?”
玄一说:“修行之道本无定法,找到适合你的方法才最重要。比如别人都是先调身,再调气,最后调心,可是我偏偏就先静心。”
甄有福说:“静心静心,就是心无杂念呗。”
玄一又说:“心无杂念也是杂念。正所谓‘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
甄有福叹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玄一诵道:“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鉴,能无疵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甄有福恍然大悟,说道:“我明白了,心静就是让心放干净,毫无波澜,却又能明察秋毫,用婴儿的心去体察世界。”
玄一欣慰地笑了笑,专心赶尸,不再说话了。
五月的绵山依旧阴冷,寒风在山谷下肆意乱窜,好像在逃避即将到来的夏天。甄有福跟着玄一晓行夜宿,打坐修行,转眼便过去十几天。幸好姚大帅给他们准备了足够的野营物品和御寒衣物,让甄有福没有吃太多苦头。只有晚上睡觉时,立在帐篷外的尸体让甄有福有些忌惮。
甄有福发现,自从进山那一天起,玄一不论何时,都只穿一身单薄的衣服,他们携带的食物,也只有甄有福一人享用,玄一甚至连水也不喝一口。每天一到傍晚,玄一便登上高处,席地或坐或卧,直到日出后才下来。甄有福也问过玄一,修行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像他一样不吃不喝。玄一没好气地说:“谁说我不吃不喝?腹空啖日精,口渴饮月华,这就是吸收日月精华。”甄有福疑道:“不是妖精才吸收日月精华吗?”“呸!”玄一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一天下午,甄有福和玄一赶着老人的尸体来到一处山坳,甄有福环顾四周,只见此地三面环山,前面还有一条山泉流淌而过。寒风从豁口刮进来,旋而不散,竖耳一听,寒风“呜呜”作响,竟像是阴魂哀嚎一般。
玄一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对甄有福说:“你来看看这个地方的风水怎么样?合不合适做阴宅?”
甄有福答道:“这个地方三面环山,像龙椅,前有活水,有财气,看上去是挺好的,可是我自打进入这个山坳里,就觉得此地阴冷潮湿,非常不舒服。”
玄一调侃道:“你的分析颇有江湖骗子的味道。”
甄有福赧然道:“我这也是从书上看来的。”
玄一说:“这就是我和骗子的区别了。骗子读了两本书就敢给人家看风水,殊不知这风水本无好坏之分,还要看主人家的命格,不能只看现今的风水,还要看未来的走势。就好像那海景房,风和日丽的时候固然不错,海啸来的时候,也是第一个死的。”
听了玄一的解释,甄有福茅塞顿开,他问:“那师父您看这个地方风水怎么样呢?”
玄一用赶尸的树枝一边指点,一边说道:“你看的不错,这地方三面环山,还有活水经过,看上去是个风水宝地,可是你看这泉水对面,却非一马平川,而是一座峭壁,山中阴气在此聚而不散,长此以往便成煞气。若是普通人将阴宅设在这里,后人必定灾厄不断。”
甄有福诧异道:“那您这不是害了人家姚老板吗?”
玄一说:“这险恶之地也是纳财的宝地,煞气聚而不散便是财气聚而不散。何况姚家这些不肖子孙求的是财,哪管先人在地下过得好不好。”玄一瞥了眼旁边立着的老者尸体,接着说,“不过这死鬼生前对我有恩,我答应保他家族百年兴旺。他生前四十年成为山西富甲一方的大户,他死后一甲子,这块阴宅也可保他子孙基业不倒。”
甄有福问:“那一甲子以后呢?”
玄一说:“天道轮回,全凭造化。”
甄有福笑着说:“师父,你是不是早就选好这地方了?”
玄一说:“难不成你以为我还真放心让你给人家选阴宅?”
甄有福讨好地说:“我明白,师父你是指点我呢。”
玄一问:“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我和你说了什么吗?”
“您说想收我为徒。”
“还有呢?”
甄有福回想与玄一第一次见面,不觉脊背一凉,惊道:“师父您说我被鬼上身了!?”
玄一淡定地说:“其实你也没什么好怕的,你是清明阴时生,虽非纯阴之体,却也容易招引阴神,如今你遇到我了,这就不能算是坏事了。修行之人,能够阴神成形,才算入了真人境。你虽未达到此境界,但有现成的阴神相助,若能善加利用,你的修行算是走了捷径。”
甄有福稍稍安心了些,他小心地问:“师父,那您就算是收我为徒了?”
玄一说:“你先能入静了再说吧。”说罢,玄一站起身来,赶着尸体向山坳深处走去。
甄有福跟在玄一的身后走了近百米,才发现地上早有一个挖好的深坑,只是这个坑和普通的坟坑有很大不一样,眼前这个坑是笔直向下挖的,好像是一口井。
玄一揪着黑白双色线头,将尸体上的银针一根根拔出来,然后将尸体头上脚下放入坑中,说道:“埋了吧。”
甄有福取下挂在背包上的工兵铲,将坑边的土埋进坑中。“唉,想不到姚大帅这么有钱,就给他爷爷埋在这么简陋的坟里。”甄有福边干边说道。
坑不大,尸体放进去就几乎填满了,因此甄有福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土埋好了。
玄一点燃一张黄符,在甄有福眼前熏了熏,说道:“坟简陋点不算什么,人死后本就一捧黄土,可怜的是死后还不得安息。你睁眼看看。”
甄有福揉揉被烟熏出泪的眼睛,勉强睁开,朦胧中看到一个佝偻老人绕着地上的坟,吃力地一圈一圈地转,仿佛拉着一个看不见的磨盘。甄有福使劲擦了擦眼泪,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他再睁开眼,眼前便只是那一堆土堆。
“这……这是?”甄有福结巴道。
玄一似有所指地反问道:“你想成为这样的有钱人吗?”
甄有福愣愣地盯着老人的坟,心中萧条得就像刮起了秋风,摩挲着本已枯黄的落叶。
七
甄有福掐灭了手中的第三根香烟,重新上车向家开去。甄有福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这个时间,孩子早已经睡下了,只有郁茜茜还躺在床上在用手机追剧,等他回家。甄有福和郁茜茜说,不用把门反锁,这样他回家就可以自己用钥匙开门,她也可以不用等着给他开门,早点休息了。可是郁茜茜怎么都不同意,她说没有他在家,她和孩子就没有安全感,还是把门反锁上才会稍稍安心。郁茜茜的话让甄有福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仔细想想,郁茜茜真的是一个极好的妻子,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就是安稳地过日子。
甄有福停好车,上楼时拨通了郁茜茜的电话。
“回来了?”
“嗯,回来了,正上楼呢。”
“我给你开门。”
“好,挂了吧。”
进了家门后,郁茜茜问道:“吃饭了吗?我给你热去。”
甄有福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不用了,我一会儿吃粒辟谷丹就打坐去了,你先睡,不用等我。”
郁茜茜埋怨道:“你说你也是个大学生,怎么还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那个师父我到现在也没见过一面,他是能教你成仙还是怎么的?你呀,长点心眼儿,别让人给骗了。”
甄有福说:“我师父能骗我什么?骗钱?家里的钱都是你管着。骗色?我年轻时还信。再说了,要是没有我师父,我也不会踏实下来,你也不会和我复婚。”
郁茜茜说:“你快得了吧。你能变好,前提是你自己得先想变好,你自己都不想变好,谁也劝不了你。”
甄有福笑了笑。他只和郁茜茜说自己信了道教,才找到自己的初心,对于他和玄一师父在一起的细节,甄有福从未对郁茜茜提起过,一方面是因为有些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贸然和别人说起,可能会被人认为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另一方面是因为和他求证的“道”有关,自己还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真正参与到妻子和孩子的生活中。
打坐的时候,甄有福迟迟不能入静,因为他一直在想妻子刚刚说的话,到底是自己想变好,还是师父让自己变好?师父说过,修道的最佳年纪是在十六岁左右,早了,初心未成,晚了,初心已灭。十六岁以前,我们用一颗纯净的心去感受这个世界,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感受到的世界自然各有不同。最终,这个世界施加给我们的感受,让我们有了初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十六岁以后,坚持初心去认真努力,那么一辈子就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修行也就成了。如果一直不能找到初心,浑浑噩噩,这一辈子也就完了,修行也失败了。如此看来,是自己初心已成,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都在瞎忙活,没有静下心来好好看看自己的心。为了帮自己重新找回初心,想必就连玄一师父也是费了不少心吧。
玄一带着甄有福从山坳里走出来后,并没有按照约定再去山下与姚家会合,甄有福问为什么,玄一只说了八个字:“因果已了,缘分已尽。”
甄有福问:“师父,我们现在去哪?”
玄一说:“你来山西不就是为了求佛问道吗?我现在就带你去。”
甄有福说:“这半个月跟着师父在山中修行,心境有了跟大的变化,求佛问道,不去也罢。”
玄一不屑地说:“你?还差得远呢!”
甄有福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玄一问:“你说你心境有变化,那你说说,都有什么变化了?”
甄有福说:“我以前老想着挣大钱,心里太浮躁,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没有挣大钱的命,我是没有挣大钱的本事。以后我可不一样了,有了师父的栽培,我就有本事了。师父您在山里呆了半个月,挣了五百万,我以后哪怕挣五万呢,我也知足了。”
玄一冷笑一声,说道:“我看你不是差得远,你是根本就还没上道呢。”
甄有福委屈地说:“师父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玄一教训道:“你和那姚大帅是一路人吗?姚大帅是一心求财,其它都可以抛弃。你呢?钱对你来说是最终要求证的‘果’吗?”
甄有福振振有词地说:“求财有什么不对吗?有了钱,所有的事就都不是事了。就像我一样,我但凡有点钱,我老婆也不至于和我离婚。再说了,您别以为我不知道,道家修行不也讲究个‘财侣法地’吗?‘财’不也放在第一位吗?”
“找不到你要求证的‘果’,有财你也留不住。”玄一说,“释家行字辈的高僧,现如今还在世的,仅有一位了,便是行远高僧。按照辈分,我都要喊他一句师叔。你这次来山西来得正是时候,行远高僧正在这绵山正果寺挂单,我让他老人家给你这榆木脑袋开开光。”
经过在山中兜兜转转这半个月,玄一的体力实在让甄有福不得不佩服,何况上次参加姚家的宴请时,甄有福知道,眼前这个道士的年纪,远不止看上去的五十多岁。甄有福推算了一下,按姚大帅父亲的话说,四十多年前,玄一就是五十来岁的样貌,那现在他至少也是接近百岁的老人。一个百岁老人在山中半个月,依然步履轻盈,健步如飞,甄有福揉揉自己的腿,自叹弗如。
“师父啊,咱们歇歇吧,我实在走不动了。”甄有福说。
玄一说:“咱们天黑前还要翻过一个山头才能到正果寺,没得时间歇息了。你要实在走不动,我便给你扎上几针。”玄一说着,便要从包里掏出银针来。
甄有福想起那些银针是扎过尸体的,讨饶道:“不用、不用,我打小就晕针,您要是给我扎针,我登时就得死过去,更走不了了。”
“刚翻过了几座山,又越过了几条河,崎岖坎坷怎么他妈这么多……”甄有福一路哼着歌给自己解乏,总算在天黑前到了正果寺。
和五台山上的寺庙比起来,正果寺就显得小气了一些。整座寺庙依山而建,就连那座七级浮屠塔都像是在峭壁中挖出来的。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寺中也有正偏殿、前后院。和所有寺庙一样,进了头门便是迎客的弥勒,四大天王分立左右。
玄一一踏入寺院,整个人的气场都肃穆起来,不管是前殿的弥勒,还是中殿的如来,玄一都双手合十,躬身参拜。甄有福有样学样,跟着一路拜到正果殿。
甄有福小声问道:“师父,咱们道家也拜如来佛?”
玄一目不转睛地说:“你到人家主人家来了,不得客气点?”
甄有福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说道:“我只见过道士进寺庙,却从没见过和尚进道观,看来还是我们求人家的时候多啊。”
玄一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甄有福,说:“你这个想法还挺独特,那依你之见,咱该怎么办呢?”
甄有福稍稍提高了些嗓门,说:“要我说,道教才是咱们国家土生土长的宗教,就算是如来,那也是外来的和尚,咱们才是主人。所以咱们就该大大方方走进去。”
玄一向后退了一小步,将甄有福让到前面,说:“那你就大方一回给我看看。”
甄有福也不谦让,昂头挺胸迈步就走,却一脚踢到地上一块凸起的石砖。甄有福“哎呦”一声,一个趔趄没站稳,“噗通”跪在地上。甄有福抬起头,正瞧见正果殿中央那一尊泥胎,正慈悲地看着自己。
“我的个娘,这现世报来得也忒快了些。”甄有福心里想着,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再也不敢放肆。
由于天色渐晚,寺内游客只有寥寥几人。甄有福从山上向下望去,看到一条建在悬崖上的之字栈道,险峻异常,他问道:“师父,咱们为什么不从栈道上来?”玄一说:“那是给游客准备的。”玄一又给甄有福大概介绍了正果寺的神奇之处。原来正果寺内最著名的是保存着十二尊肉身佛,其中有八位高僧和四位高道。“刚才你跪拜的,便是这寺内历史最久远的北魏净土宗昙鸾祖师。”玄一揶揄道。甄有福不服气地咕哝道:“平时向佛祖求财不见他灵验,稍微念叨他点坏话,他报复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拖沓,小气得很。”
玄一说:“你平时买票进寺,是香客,这回你没买票,是访客。”
甄有福说:“师父你早这么说,我就理解了。前门买票进来的是付费玩家,我们从后门进来的是免费玩家。”
玄一问:“那我是属于什么玩家?”
甄有福还没来得及说话,迎面走过来一个老和尚,恭敬地对二人说道:“两位道友,行远大师有请。”
和玄一跟在老和尚后面,甄有福小声说:“连GM都亲自迎接您,师父您是VIP玩家。”
老和尚带着玄一和甄有福二人从侧门而出,顺着一条从未修葺过的小路转了几个弯,来到一间简单的屋子前。老和尚说:“行远大师已在屋中等候,两位道友自便,小僧就不在此伺候了。”
玄一单掌施礼道:“法师请便。”
待老和尚走后,玄一对甄有福说:“我先进去参拜行远师叔,一会儿再唤你进去。”
甄有福找了块还算合适的石头坐下来,将自己的双腿伸直,好让它们得到充分的休息。他掏出香烟,点了一根,手里把玩着印着王昭君的烟盒。这是姚大帅在他们进山前,偷偷放在甄有福的背包中的。“这些有钱人是真会来事儿。”甄有福想着。
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玄一才从屋子里出来,对甄有福说:“进去吧。”
甄有福掀开竹帘进到屋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半人高的窄桌,上面居然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荧光,混合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弥漫在不大的房间里。趁着微弱的灯火唯一能看清的,是其上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写着“如是我闻,降伏其心,菩萨有相,即非菩萨”,书法不伦不类,却让人越看越舒服。甄有福看向右边,一个淡黄色蒲团放在一个木雕前面的地上。再往左手边看,只有一扇半掩着的窗户镶在光秃秃的墙壁上。“这哪有什么行远大师?这屋子空空荡荡,连个会喘气的活物都没有一只。”甄有福心里想着,脚下却不敢随意走动,只好局促地站在桌子前,假装欣赏着墙上的书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甄有福的心里就好像装了一块钟表,“嘀嗒嘀嗒”一下下敲着他的心。不耐烦的甄有福轻轻走到左边的窗前,透过窗缝看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又转过身,打算到房间另一侧去看看木雕。
“小友的心乱了。”一个慈祥苍老的声音被送到甄有福的脑海里,甄有福暗呼一声“我的妈”,吓得差点跳起来。
“谁?行远师祖?”甄有福问道。他小心打量着房间里每一个昏暗的角落,唯一可能是行远师祖的,只能是他原本以为的木雕。
“小友,请。”只见那“木雕”缓缓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甄有福使劲咽了口唾沫,想把心送回到原本的地方。想起自己进屋这么长时间,都对近在眼前的行远师祖视若无睹,实在是大大的不敬。甄有福小心翼翼挪动脚步,突然觉得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他走到蒲团前,心中又犯了难,不知是该跪在上面,还是该坐在上面。
行远大师仿佛看透了甄有福的心,贴心地说:“坐。”
行远大师的话就像一双有力的大手,按在甄有福的肩膀上,让他不偏不倚一屁股正坐在蒲团上。甄有福抬起眼皮,用余光看向行远大师,只见行远身上褶皱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若不是大师红光满面,他定以为是姚大帅的爷爷从坟里爬了出来。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在眼前的是个大活人,可是两人共处一室这么长时间,甄有福却始终没有感到有第二个人存在。
甄有福突然想起玄一在山中的时候和自己说过,打坐入静,顺其自然便好。何谓自然,即真静是也。自然之道静,天地之道侵。老子所宗者,清静。自然者,道之根本也。天时人事物理之自然。自然之谓道,不变之谓常,无为者,虚静之极也。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甘露亦皆自然而然,太和洋溢之所充周。是故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赢,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八端皆其自然,三去因其固有,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观物之情,藏于不测。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以,果而勿强。果者,还其固有。一皆自然,何多之有。以赤子言之,赤子,一任自然。功成事遂而一,皆自然,夫是乃真谓道。愚者,使返自然。
使返自然,便是入静之最高境界。当你和自然融为一体,你就是块石头,是根木头,是随那轻柔的风摇曳的柔柳,是顺河飘荡的一叶浮萍。行远大师不正是和这间房子融为一体了,所以甄有福才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吗?
“看来小友是有所悟了。”行远大师的声音仿佛不用经过空气的传播,直接就出现在甄有福的脑海中。
甄有福鼓起勇气说道:“我师父说让大师给我这榆木脑袋开开光,看来是奏效了。”
“小友说话倒是有趣。”
“让大师见笑了。”
“贫僧与小友也算有缘,不能让小友白来一趟,让贫僧为小友抚顶如何?”
“谢谢大师。”
甄有福正欲低头行礼,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脑袋上。“明空明性,见空见性,见空为空,见空为不空,见空复空,乃忘色,乃忘无色。”随着行远的话,一股暖流从行远的手心,透过自己的百会穴鱼贯而入,在身体里缓缓流淌,最终消失在小腹。顿时,甄有福这半个月的劳累都不见了,身体各处都说不出的舒畅。
从行远大师的房子里出来后,甄有福对师父说:“真是好奇怪。刚才在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行远大师的样貌虽然在梦里瞧得真切,可是醒了就全忘了。”
玄一笑着说:“你现在知道那墙上挂的字是什么意思了吧?”
甄有福默念道:“菩萨有相,即非菩萨。就是说,菩萨是无相的?”
玄一说:“世人心中所想,便是菩萨相,每个人心境不同,心中的菩萨也不同,看到的菩萨更不同。行远大师已证菩萨果,此生修行算是圆满了。”
甄有福和玄一顺着小路返回寺庙途中,又迎着刚才为他们引路的老和尚带着两个小沙弥前来。玄一施礼道:“功德圆满。”老和尚还礼道:“多谢施主。”便匆匆走了。
“他们走这么急干什么?”甄有福问道。
玄一说:“行远大师圆寂了,若干年后,这正果寺又多了一尊肉身佛咯。”
八
甄有福再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打坐一宿,让甄有福精神充沛,毫无困意。他轻轻下了床,推开主卧的门,看到郁茜茜和孩子正睡得香。甄有福满意地笑了笑,重新将门掩好。
等到甄有福买了早点回来,郁茜茜和儿子已经在洗漱了。
“你昨晚睡那么晚,今天又起这么早,不困吗?我看你今天就在家里休息,别出车了,不安全。”郁茜茜一边给儿子重新整理裤子,一边对甄有福说。儿子还小,穿衣服只会把衣服套在身上,经常套的歪歪扭扭的。
“那爸爸今天就能送我上学咯。”儿子手舞足蹈地欢呼道。
“没问题,你快点把早点吃了,然后爸爸开车送你去上学。”
“就这么两步道,过个马路就到了,还用开车送?”郁茜茜说。
“不嘛,我就要坐爸爸的车。”
儿子从小就喜欢汽车,话还说不利索的时候,每次出门都指着马路上的出租车喊“我要坐‘嘟嘟车’”。“那是‘出租车’,不是‘嘟嘟车’。”甄有福耐心地纠正儿子的发音。“曲曲车、曲曲车。”“好,我们坐‘嘟嘟车’。”
后来,甄有福自己买了车跑网约车,也成了儿子口中的“嘟嘟车”司机。儿子放假时,甄有福时而也会带儿子一起出车。车里没有乘客的时候,儿子就会滔滔不绝地讲,接上乘客时,儿子就极为乖巧地坐在甄有福后面的座位上。儿子爱说也爱笑,一笑起来就“咯咯咯”地停不下来,逗得周围的人也跟着笑。有一次甄有福一家三口去西安旅游,回来的时候在地铁上聊起旅游的趣事,让儿子在地铁上笑得直不起腰来,直引得坐在对面的两个小姐姐也笑出眼泪来。
能够让儿子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氛围中,是甄有福一直以来的首要责任,他不想让儿子重新过他的童年,他不想做他父亲一样的父亲。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想你了。妈妈说你出差了,怎么去这么长时间啊?”跟着玄一从绵山下来后,甄有福在宾馆终于把早已没电的手机开了机,然后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爸爸还得过段时间才能回去,你在家听妈妈的话,爸爸回去给你带礼物。”甄有福强颜欢笑地说。
儿子雀跃地说:“爸爸,你给我买什么礼物啊?”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汽车。”
“好,就给你买汽车。”
“哦!你可别忘了。”
“放心,爸爸记着呢。”
“嗯,那挂了啊。”
“嗯,挂了吧。”
甄有福接到的第二个电话是网贷公司的催款电话。
“喂,是甄有福吗?”一个男人严肃地问。
“是。”
“你的欠款逾期了你知道吗?”男人质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不知道,我现在没有收入,没能力还。”
“什么叫没能力?你有手有脚的,不会打工去?送外卖、送快递,什么活干不了?”
“我去你妈的,我干什么工作,用你给我安排?”甄有福吼道。
“甄有福,你说话小心点。”男人恶狠狠地说。
“我就这么说话,你来干我?”
“你知道你拒不还款,要承担什么后果吗?”
“爆我通讯录呗,我现在都已经众叛亲离了,没什么好怕的,你们乐意给谁打电话就给谁打电话,我不在乎。”
“行,我们周末会派人上门催收,你提前通知你家里人做好准备,别到时候被吓到。”男人威胁道。
“我操你妈的,我在家等着你,你不来你是我操的。”甄有福怒吼完,挂断了手机,然后将来电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是父亲。甄有福接通电话,里面传来一句怒吼,就好像是刚刚自己对催收怒吼的回音。“我操你妈的,你还没死呢!没死就给我滚回来。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货……”甄有福按了电话,又重新关了机。
他敲开玄一的房间门,说道:“师父,我得先回家了。”
玄一似乎早料到甄有福的困境,说道:“不急,我已经订了机票,咱们先去北京,让你见见我的二徒弟,然后我再送你回天津。”
甄有福心事重重地和玄一踏上回途的路程,玄一说:“一出山,你就心绪不宁,有碍修行啊。”
甄有福无奈地说:“我现在俗事缠身,尘缘未了啊。”
玄一说:“为什么要断绝红尘呢?红尘俗世也是我们修行的一部分。”
甄有福不解地说:“可是据我了解,道教分为两大派系,全真和正一,全真道士可不允许结婚生子的啊。师父您既是全真,为什么还要收我为徒呢?”
玄一笑着说:“我早说过,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修行方法,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何况,你平常所见的道士只是信徒,并非修行人士,真正的修行中人,你平时是见不到的,即便见了,看上去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甄有福说:“这倒是,我要是没见识过您的本事,还以为您是个骗子呢。”
玄一不以为意地笑笑,说:“那你以后怎么打算呢?”
甄有福失落地说:“不知道,现在心里乱的很。”
玄一问:“这些天,你可找到初心了?”
甄有福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我就想把日子过好。我小时候生活在一个不怎么幸福的家庭,我爸和我妈几乎天天吵架,我不想让我儿子和我一样。”
玄一问:“那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甄有福说:“还不是因为没钱。结了婚有了孩子才知道,柴米油盐,孩子的奶粉、玩具、教育,都是钱的事。所以我想做大老板,有钱了,日子就过好了。不过我也不想像姚大帅那样,日子里除了钱就没别的了,也不好。”
玄一问:“那多少钱才合适你呢?”
甄有福说:“够把我儿子抚养成才,能在我老婆生日时买得起礼物。我老婆这人啊,就喜欢金货,俗气的很。”
“这是你老婆找你要的?”
“没有,自从有了孩子,她就没再添过首饰,连个假的也没买过。但我知道,她喜欢。”甄有福看着窗外的云海说。
“你呢?你喜欢玉?”
“我?”甄有福笑着说,“我没啥喜欢的,吃穿戴都不讲究,要真有钱了,就买个大别墅住。”
“那你脖子上挂的玉坠是?”
“哦,这个啊。”甄有福把玉坠从衣领里扽出来,是一个简单的玉环,比戒指稍大一点儿,晶莹剔透泛着青光,他说,“这是我妈给我买的,假的。之前家里条件不好,我妈没给我买过什么东西,她去世后,能保留下来的就只有这个了。”
玄一笑着说:“假的?那你可看走眼了。这是正宗的冰春彩,就这么一点儿,至少也值一万块。”
甄有福听了,赶紧把拎着的玉坠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难以置信地说:“这个值一万?这是当时我妈去大理旅游,在景区地摊上跟人讨价还价,两百块买的。这是捡漏了?”
玄一话锋一转,说:“还记得我说你身附的阴神吗?就在这块儿玉里。”
甄有福手一哆嗦,还是把这一万块钱握在手心里。
甄有福这细微的举动哪能逃过玄一的眼睛,他说道:“你也不用担心,玉你好好留着,咱们这次去北京,就是让你二师兄帮你解决这阴神的事。”
下了飞机,一个戴着金边眼睛的胖子就在接机口冲玄一招手。甄有福看这胖子油光满面,一脸谄媚,怎么看都和师父的徒弟这个身份相距甚远。
“师父您来啦。”胖子迎上来,恭敬地说道。
“嗯。”
“这就是您给我新收的小师弟吧,一表人才的样子。”胖子热情地拉起甄有福的手,自我介绍说:“我是你的二师兄,于未然,防患于未然的于未然。”
甄有福憋住笑,说道:“师兄你好,我叫甄有福。”
二师兄笑眯眯地说:“有福好、有福好。”
玄一见了自己的二徒弟,像是变了个人,不苟言笑起来,他说:“先吃饭。”
“京兆尹已经订好位子了师父,咱这就去。”
二师兄于未然带着玄一和甄有福来到停车场,上了一辆奥迪A8,开车扬长而去。
京兆尹素食餐厅位于东城区雍和宫附近的一座四合院中,虽然地处闹市,餐厅却恬静淡雅,入口处翠竹掩映的甬道,仿佛将北京城的喧嚣都隔绝在外面。进入中庭,一个身穿唐朝宫廷服饰的女子正坐在简单的舞台上弹奏古筝。轻柔委婉的音乐虽谈不上高山流水,却也清耳悦心。
三人来到包间,分主次坐好,服务员几乎同时开始上菜。吃饭时,玄一和于未然都不再说话,只是细嚼慢咽地吃,极为优雅。甄有福也识相地不言不语,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各种美味。
填饱肚子后,服务员收拾净餐桌,给大家泡了茶。甄有福对茶没有什么研究,却也闻得出来今天这茶和之前喝过的茶比起来,肯定不在一个档次。
玄一品了一口茶,对甄有福说道:“你这二师兄跟我修行三十六年,别的本事不会,请神送仙儿的倒是拿手,一会儿到他住处,让他把你身上的阴神请出来,看看是什么来历。”
于未然笑着说:“小师弟,你的情况,师父和我说过了。你放心,你这事我肯定给你处理得妥妥帖帖。”
于未然满脸堆笑,让甄有福实在对他难有什么好感,他不禁想起把自己害惨的齐途,也是这一副貌似人畜无害的假笑。出于礼貌,甄有福只好挤出一丝笑容,算是回应。
玄一说:“你这二师兄看着脑满肥肠,惹人讨厌,心地还是不错。”
被师父说破心事,甄有福更加尴尬,只好咧着嘴傻笑。
三人喝过茶,便又驱车来到于未然在大兴的别墅。
“小师弟,把你的玉坠拿给我看看呗?”
甄有福犹犹豫豫地把玉坠从脖子上摘下来,看了看于未然伸过来的肥厚的手掌,又看了看玄一。
玄一将甄有福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中暗笑,他解围道:“戴着。”
“诶。”甄有福像是得到了特赦,忙不迭将玉坠又挂回脖子上。
于未然尴尬地搓搓手,笑着说:“戴着看也好,戴着看也好。”说着,他把大脑袋凑到甄有福胸前,用手托了托眼镜,仔细观瞧着玉坠。等他重新直起身来,自信满满地说:“不难,不难,睡一觉的事。”
甄有福又将求助的眼光投向玄一,玄一见了,说:“醒着。”
于未然嘿嘿笑道:“醒着好,醒着好。”说着,他从供桌上拿起一根一尺来长,小拇指粗细的香,用打火机点燃后,插在香炉里。
于未然解释说:“这是凝神香,用来帮小师弟凝神静气的。”
然后,他又拿起三根细香,点燃后就捏在手里,说:“这是引魂香,用来招阴神的。”
于未然让甄有福盘腿坐在榻上,一边用手中的香在他胸前的空中画着奇怪的图案,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不大一会儿,甄有福就闭上眼进入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
身边的烟越来越浓。
体内的灵魂越来越轻。
渐渐地,甄有福感觉自己像一个越来越充盈的气球,缓缓飘在半空中。人家说的飘飘欲仙,大抵上就是这种感觉吧。甄有福睁开眼,竟然看到了依然闭目盘坐在榻上的自己,这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让甄有福惊诧无比。于未然已经不再做任何奇怪的动作,他也盘坐在榻上,口中依然默念法诀。玄一则坐在房间另一侧的藤椅上闭目养神,对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身边的烟雾翻腾地越来越剧烈,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甄有福面前。尽管看不清晰容貌,但甄有福却一眼就认出这个模糊的人影,她是被自己深埋在心底,十年来都忘不掉,也不敢揭开的伤痛。
“妈妈……”甄有福呜咽道。
九
把儿子送到学校后,甄有福便回了家,虽然他并无困意,但今天也不想出车了。他的小说快要结尾了,他想利用一天的时间给自己的第一部小说做个完满的结局。虽然他已经构思了许久,但是打开电脑后,轻搭在键盘上的手却迟迟敲不下第一个字。
甄有福弯下腰,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已经褪色的相册。他拿着相册来到厨房,搬了板凳坐在抽油烟机下,按下开关,点起香烟,翻看着相册。
看着母亲在三亚旅游时拍的照片,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把甄有福拉回到小时候的记忆里。小时候住的房子小,妈妈做饭时,甄有福就趴在旁边的椅子上写作业,当初让他心烦意乱的抽油烟机的噪音,今天听起来却亲切而温暖。
“妈妈……”甄有福呜咽道。
“福……我的……儿……”妈妈模糊的身影发出的声音,像是从信号不好的手机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妈妈,你去哪了?你好久没回家了。”甄有福哭着埋怨道。
“福,妈妈……回不去了……”
“你回来啊,妈妈你回来啊,我长大了,你和我爸离婚吧,我不让他打你了。”甄有福哭嚎道,“妈妈呀——妈妈呀——你回来呀,你回来呀!”
“福……你让妈妈……走吧……让妈妈……走……”妈妈不舍地说。
“我不让你走啊——妈妈,我不让你走啊——你有孙子了,你抱抱你孙子啊,你抱抱我啊——妈妈呀——”空中的甄有福无声哀嚎,榻上的甄有福泪流满面。
“福……儿子……让妈妈走……让妈妈走……”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模糊的身影也逐渐消失。
“妈妈!妈妈!妈——妈——”甄有福伸出双手在空中摸索寻找。
“妈妈——”随着一声呼喊,甄有福从榻上摔了下来。
于未然见状,急忙掐灭手中的香火,收了法诀,从榻上跳下来,将甄有福搀扶起来。
甄有福紧紧抓着于未然,哭道:“师兄,师兄,我妈呢?我妈呢?”
于未然终于收起了笑容,轻轻拍着甄有福的后背,安慰道:“别急别急,你妈妈还在玉坠里。”
“师兄,你能让我妈回来吗?你能救救我妈吗?”甄有福转身又对着玄一“噗通”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师父,你发发神通,把我妈救回来吧,我求你救救我妈吧!”
玄一睁开眼,叹了口气,说:“你母亲一辈子最大的夙愿就是把你抚养成人,这便是她在世修行所求证的果。你成人了,你母亲修行就圆满了。只是她死前心中仍牵挂你,再加上你戴的玉是阴神寄宿最合适的器具,所以才阴神不散。你母亲必无害你之意,但是阴神寄附,死亡带给她的负面情绪会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你的气运,终是对你不好的。而且人死后,肉身已灭,阴神却不能回归宙宇,对你母亲也是不好的。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为你母亲举办超度法事,让她归于自然大道。”
“不、不行,”甄有福绝望地说,“超度了,我就没有妈妈了。”
于未然扶起甄有福,劝道:“小师弟呀,师父说的没错,你把你母亲留在身边,终归对她是不好的。”
甄有福紧咬嘴唇,默然不语。
玄一说:“你自己在这好好想想吧。”说完,便招呼于未然出了屋子,留下甄有福一人。
甄有福踉踉跄跄瘫在地上,小时候那些好的、不好的记忆全都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席卷而来。
妈妈是一名小学教师,她和父亲的婚姻是姥爷撮合的。因为在当年,父亲转业军人的身份是极为光鲜的,和教师绝对是门当户对的一对儿。可是这光鲜的身份背后,还有军人的好酒和酒后的火爆脾气。妈妈的骨子里是极为倔强的,这显然不能讨好父亲的大男子主义,因此,甄有福最早的记忆,就是父亲把妈妈按在地上、床上、桌子上、沙发上暴打。小时候的甄有福只会哭,可是他不知道,他越哭,父亲就越心烦,父亲越心烦,打得越狠。再往后,甄有福开始渐渐懂得劝架,而面对凶恶的父亲,他劝架的唯一方式就是下跪,乞求父亲住手。甄有福的童年,就是和妈妈一起胆战心惊度过的。
甄有福上四年级时,下岗下海潮在全国各地爆发起来,父亲也成了其中一员。在别人都在为下岗发愁的时候,父亲却当起了老板,赚了大钱。在万元户都极为罕见的年代,父亲就挣了几十万的家底。大房子、大哥大、小轿车,全都置办了起来。学校里管得严,可是一到放假,妈妈就穿金戴银打扮起来,就连甄有福,腰里也别了个BB机,俨然一个富二代的派头。甄有福至今也不爱吃螃蟹,就是因为那时候父亲带他去吃海鲜,一下点了八个盘子大的螃蟹,把小甄有福吃了个够,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小甄有福见了螃蟹就反胃干呕。父亲再也不打妈妈了,一家人其乐融融,日子终于像个日子了。
好景不长,一夜暴富的父亲,野心也在急速膨胀,自负的投资让短暂的幸福烟消云散。为了还债,父亲卖掉了小轿车,卖掉了大哥大,卖掉了妈妈的金银首饰,是妈妈跟债主拼命,才把房子保了下来。急火攻心的父亲患了脑血栓,很长时间没有劳动能力,全家只靠着妈妈当老师的微薄收入,又要还债,又要给父亲治病,还要供甄有福上学。
在妈妈任劳任怨地精心照料下,父亲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和正常人一般无二了,只是说话还有点口齿不清,甄有福也升上了初中。然而,父亲的痊愈也开始了这个家庭的噩梦。
酗酒,父亲隔三差五就会一身酒气,醉醺醺回来,一回来就会把已经睡着的妈妈从床上拽起来。
“尹志玲,别睡了,我跟你说点事。”
妈妈翻了个身,不理他。
“当”的一声,父亲把皮带抽在桌子上,皮带扣把桌子砸出一个坑,妈妈蜷在被窝里,不禁哆嗦一下。“我他妈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父亲咆哮道。
妈妈慢慢坐起来,轻声说:“你小点声,孩子明天还得上学。”她不知道,自从父亲摔门进家,甄有福就被吓醒了。
“咱家还有多少钱,给我,我得翻身。”
“咱家哪有钱?我一个月工资就这么点,都还债了。”
“还债?不是都还差不多了吗?不对,家里有钱,你瞒着我。”
“我瞒你什么?对,家里是有点钱,那是给孩子上大学、结婚的钱,那钱你不能动。”
“上大学结婚还还早呢。你把钱给我,我赚了钱,孩子还愁上学结婚?”
“不行,那钱绝对不能动。”妈妈坚定地说。
“你他妈把钱给我!”父亲破口大骂道,“操,我他妈挣钱的时候,钱全他妈花你们娘儿俩身上了,你他妈看我现在不行了,把钱全他妈藏起来了。操你妈的。”
“你别骂人我告诉你!”妈妈骨子里的倔强让她难以忍受这样的谩骂。
妈妈的反抗无异于火上浇油,父亲吼道:“我骂你怎么的?我操你妈、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我操你妈!”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传到甄有福的耳朵里。甄有福把自己埋在被窝里,双手紧紧攥着被子。他没有哭,但是他恨自己没有胆量站出来去保护妈妈。
“妈妈……”
“嗯?”
“你和我爸离婚吧。”一个周末的下午,甄有福对妈妈说道。
妈妈楞了一下,怜爱地看着甄有福,问:“为什么呀?”
“他天天喝了酒就回来闹,你过得不幸福,我也跟着害怕。”
妈妈语重心长地说:“福啊,你现在还小,我跟你爸要离了婚,别人该怎么看你啊,以后连对象也不好搞。”
甄有福坐在熏香缭绕的屋里,一幕幕回忆化成一张张画面接踵而来。
“妈妈,你在干嘛呢?”甄有福看见妈妈把首饰一件一件摆在床上细细打量,不解地问道。
妈妈抬起头,笑着说:“没干嘛,就是这些首饰我也戴不过来,这不想着留一条项链,其它的都卖了。来,你帮妈妈看看,哪条最好看。”
“哦。”甄有福知道妈妈是为了还债,可是他除了心疼,什么忙也帮不上。
“妈妈,等以后我挣了钱,给你买比这还漂亮的。咱不戴黄金的,显得像没文化的暴发户,俗气。咱买白金的,镶钻的。”
“行,妈妈等着。”
“妈妈,你还想要什么?”
“嗯——”妈妈仔细想了想,说,“妈妈就想住楼房。住平房上个厕所都麻烦。”
“好嘛,您住楼房就为了上厕所方便啊?”甄有福笑着说。
妈妈又想了想,说:“其实楼房也有楼房的不好,爬上爬下的太累。住平房还能有个院子,养点花花草草的也挺好。”
“那我以后给您买个‘大别野’,四层高,院子里有游泳池,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书房,三楼我住,四楼给您住。装上电梯,不用您走楼梯,每层都有厕所。”
“那得多少钱啊?”
“我以后肯定能挣大钱。”
妈妈放下手里的活,认真地说:“妈妈不盼着你挣大钱,别和你爸似的,娶个媳妇安稳过日子就好,给妈妈生个大孙子,妈妈就知足了。”
最终,妈妈没能等到镶钻的白金首饰,没等到四层高、每层都有厕所的‘大别野’,也没等到甄有福结婚生子。甄有福刚刚从大学毕业,正准备为了妈妈的幸福而大展拳脚的时候,妈妈就等不及,患了癌症去世了。
甄有福悔恨、懊恼,痛不欲生。他花了几年的时间,才把妈妈在自己的心里埋葬。一同埋葬的,还有他和妈妈那些温暖的瞬间。如今,妈妈的再次出现,让甄有福心里的墓地被掘开,那些让他不敢面对的一幕幕过往,全都跳出来,围着他,嘲笑他。
回忆得越多,甄有福的心反而越平静。当泪流干了,甄有福也想明白了,原来自己所追求的幸福,就是妈妈一直追求的幸福。只是他当初没能给妈妈想要的幸福,因此自己一直在逃避。他努力让自己相信,家里有钱那两年,是妈妈最幸福的时光,好让自己忘记妈妈从未在婚姻中得到过幸福。这也是为什么妈妈希望他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钱不能让家庭幸福,爱才能。
甄有福走出房间,看到玄一师父和于未然师兄正在客厅等着自己。他走到玄一面前,满怀敬意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找到初心了。”玄一欣慰地点点头。
甄有福又冲于未然深鞠一躬,说道:“多谢师兄让我见了妈妈最后一面。”
于未然笑着扶起甄有福,说:“师弟不必多礼,一会儿咱俩扫个微信,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玄一咳嗽一声,于未然赶紧悻悻地坐好。玄一问甄有福:“你有何打算?”
甄有福跪在地上,磕头说道:“请师父为我亡母超度。”
不像市面上那些所谓的道士给人家做法事那么大排场,玄一在庭院里点了一张符,口诵法诀,十几分钟就让甄有福亡母的阴神回归了自然。在那一瞬间,甄有福突然感觉身边的一切——那含苞欲放的花,那嫩绿的草,那挺拔的树,那轻柔的风,那一掠而过的燕,那淡淡的云,那湛蓝的天,以及那天外的宙宇,都有了妈妈的气息。
十
甄有福合上相册,关了抽油烟机,重新回到电脑前,一气呵成写完了小说的最后一个章节。然后,他把小说打印出来,装订好,寄往杂志社。
从邮局出来,甄有福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人间六月好光景,想想四年前送走妈妈的时候,也是在这么一个怡人的季节。还是那样的花,那样的草,那样的树,那样的风,那样的燕,那样的云,那样的天,一切的一切都这么美好。
那天,玄一亲自送甄有福回天津。“师父,咱订几点的高铁?”甄有福问。
“天气这么好,不如散散步。”玄一说。
“我先订好票再和您散步。”
“散步回天津。”
“啊?”甄有福惊道,“那我去准备帐篷?”
于未然嘿嘿笑着说:“不用帐篷,天黑前就到天津了。”
甄有福背上自己的背包,跟着师父不急不缓地出发了。玄一在前面,甄有福跟在后面,甄有福走得快,玄一就快,甄有福慢下来,玄一也就缓一缓,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十几步远的距离,追也追不上,甩也甩不脱。突然,甄有福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他打开一看:诚义燕赵,胜境河北欢迎您!甄有福有看了看时间,这才不到两个小时,居然就从大兴走到廊坊了?
“师父,您老人家这又是什么神通啊?”甄有福喊道。
玄一的声音出现在甄有福的脑海中:“这是缩地成寸的法术,人间的法术便以此为巅峰了。”
“师父,我以后也能学这个法术吗?”甄有福兴奋地问。
“哼!早了。我自十六岁随师修行,至今已有一百五十余载,也不过在十年前才修成此法术。”
“我的天,我一直以为师父您不过百岁左右,没想到已经如此高寿了。”
“你还有个大师兄,现在正在我黄山的住所看家护院,他今年都已经九十九了。”
“师父,我怎么早没认识您呢!”甄有福颇为遗憾地感叹道。
“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怎么说来着?‘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回头你把银行卡号给你二师兄,让他把你这次的辛苦费打给你。”
“那怎么好意思呢?”甄有福客气道,“我辛苦是辛苦了点,可也没帮上什么忙,倒是我该谢谢师父您点化我。”
玄一说:“少来这套!你说的没错,修行少不了财、侣、法、地,你没有钱,吃饭都困难,还谈什么修行。”
正如于未然所说,当甄有福跟着玄一回到天津,残阳还未褪尽。玄一对甄有福又嘱咐几句,便独自离开了。
甄有福望着玄一消失的道路尽头,不禁感慨。自从第一次见到突然闯入他生活的玄一,到现在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自己的心境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变化。母亲离世至今,自己迷失方向,浑浑噩噩过的日子俱已成为过往云烟。甄有福轻声说:“再见了,师父。”
当甄有福收到于未然打过来的辛苦费,着实是又惊又喜,他的银行卡从未汇入过如此巨额的资金,足足有两百万。“这是师兄给我转账时手哆嗦了,给我多按了俩零?”甄有福正寻思着,于未然的电话同时也到了,他看着电话上二师兄的名字,心里凉了半截。“果然是手哆嗦了,这就来要账了。”甄有福想着,接通了电话。
“小师弟啊,钱给你打过去了,你查一下到账没?”一听声音,甄有福就想起于未然那笑眯眯的胖脸。
“嗯,到了,两百万。”
“到了好,到了好,那我挂了啊,有事找我。”
甄有福怔怔地盯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心中难以置信:“他手没哆嗦?就是给了我两百万?我操!”
转天,甄有福把新提的车停在楼下,拨通了郁茜茜的电话,是儿子接的。
“爸爸!”
“龙龙,跟你妈下楼,爸爸回来了,给你买大汽车了。”
“哦——”儿子扔下还没挂断的电话,雀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妈妈,爸爸回来了,给我买大汽车了,你快跟我下楼。”
儿子拽着郁茜茜从楼道里冲出来后,就扑到甄有福怀里,一手搂着甄有福的大腿,一手抚摸着汽车,兴奋地问道:“爸爸,这是你给我买的大汽车?”
“嗯,喜欢吗?”
“喜欢,我太喜欢了。爸爸,你快开车带我和妈妈出去玩吧。”
“好,上车!”
郁茜茜走上来,狐疑地问道:“你买的?”
“是。”甄有福把一张银行卡递给郁茜茜,说,“我这两天跟以前的同事给一个客户做了个方案,挣了点钱。债我都还清了,买完车,还剩一百三十万,都在卡里了。我寻思着用这钱当首付给孩子换套学区房,再用你的公积金还尾款。反正你看着办吧。”
“妈妈,爸爸,你们快上车啊!”儿子在车里着急地喊着。
郁茜茜一把拿过甄有福的卡,气呼呼坐进车里。甄有福心中暗喜,也上了车。
“你这车多少钱买的?”郁茜茜冷冷地问。
“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这么多钱啊!”儿子惊呼道。
“你给客户做的什么方案,人家给你这么多钱?”郁茜茜问道。
甄有福仔细想了想,糊弄说:“应该是属于地产方案,客户是个山西煤老板。人家不差钱,甩手就是五百万,我那同事拿了三百,我分二百。”
“那不对。”郁茜茜说。
“什么不对?”甄有福问。
“钱不对!”郁茜茜质问道,“你欠了三十多万外债,我就算你还了四十万,这车二十五万,卡里是一百三十万,还差五万呢?”
甄有福说:“还债用了三十六万,剩下的九万在你前面的杂物箱里。”
郁茜茜打开副驾的杂物箱,拿出一个首饰盒,一条项链、一枚戒指、一个手镯、一对儿耳钉,金灿灿地镶在白色的绒布中。
郁茜茜泛着红眼圈,委屈地说:“你挣点钱,给大龙龙又买学区房,又买车,就给我买这点东西对付我。”
“哇!这太好看了,都是金的!”儿子从后面探过小脑袋瓜,嚷嚷道,“妈妈,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不行,你再给我弄坏了。”郁茜茜说着,把首饰盒重新盖好,紧紧抱在手里。
甄有福小声对郁茜茜说:“你看,咱们抽时间,再去趟民政局吧。”
“民政局是哪?有什么好玩的?”儿子好奇地问。
甄有福笑着说:“民政局啊,是发小孩的地方。”
儿子睁大眼,关切地问:“发小孩啊?怎么发?”
甄有福说:“爸爸爱妈妈,妈妈爱爸爸,民政局就给爸爸妈妈发一个小孩。”
儿子恍然大悟,说:“哦,那我也是民政局发给你们的?”
“对咯。”
儿子又问:“那你们还去民政局干嘛?还给你们发小孩啊?那你们给我要个小妹妹吧。”
甄有福的幸福日子从此算是步入正轨了。他再也不会为了挣大钱,去吃别人给他画的大饼了。他用给儿子买的车注册了网约车司机,每天出车跑活,拉一单就结一单的钱,别人不欠他,他也不欠别人,踏实。闲暇时间,甄有福又拾起读书时热衷的文学写作,他在电脑上把自己与玄一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来,充实。甄有福希望让这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就如那山中的小溪,一直这么静静流淌下去吧。
2020年,因为疫情的原因,甄有福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他除了研究食谱,便是辅导儿子学习。虽然闷在家里,可是好消息却接踵而至。四月初,民政局给他们发的孩子已经寄到郁茜茜的肚子里了;五月初,杂志社编辑来电话说,一年前发表的小说被一家影视公司买了版权。
五月底,甄有福借着儿子的生日,准备了一桌子菜,打算好好庆贺一番。第一口酒刚刚下肚,甄有福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甄有福看了眼来电人,笑着对郁茜茜说:“是给我介绍活的同事。”说着,便接通了电话,于未然喜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小师弟,又来活儿了,地产的,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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