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拔剑茫然

  当李长恨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再到伤势痊愈身体康复,又花了月余。

  在这段时间里,外间世事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禁魂大阵在里面的众多护阵高手被陆西民众逼出去抗敌时,让一群据说是陆东强者的蒙面出窍期乘机攻破摧毁。

  如此恶魔行径,与灭世何异?这使得陆西大众彻底暴怒了,他们在一些出窍强者的带领指挥下,奇迹般的反败为胜,转守为攻,一路摧枯拉朽,不仅失地尽复,且还攻进了陆东,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前期彷如战神附体般攻无不克的杨翔龙,如今却像丧家犬般领着陆东的残兵败将一退再退。

  对于这些像包子一样充满了内涵很不简单的离奇事件,大众也没有什么好质疑的。世上诸般有内涵的荒诞事多了去了,比方说被乱刃分尸的自杀,比方说正值壮年的寿终正寝,比方说拿着微薄薪水的官吏住着豪宅养着情妇,比方说离家五年回到家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三岁的儿子,比方说家里的空调老坏而隔壁老王又老是热心地帮忙修理,等等诸如此类的各色事情,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只要你不胡思乱想,一切不都是再正常不过和合情合理的吗?

  禁魂大阵被毁的消息,对李长恨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泄灵大阵出世时日尚短,宣泄掉的陆魂力量其实还很少,并未能对它产生实质性的不利影响,按理论,自禁魂大阵被毁的那一刻起,陆魂便具备了冲破轨道束缚飞升离去的条件。

  幸好到目前为止,陆魂也不曾有所行动,这无疑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这究竟是为何?它还想等到泄灵大阵被摧毁后再行动?飞升途中虽有山河破碎地表受损的状况出现,但它却无法确定泄灵阵从中必然也跟着一道损毁,继而丧失作用吗?

  按照目前事态的发展趋势,还真就有这种可能性。李长恨心下着急,与陈凌霜日夜兼程赶赴桃花谷。

  中途,李长恨和陈凌霜寻机擒获一陆西军中的重要人物,他跟杨翔龙一样,也是幻想随陆魂一起飞升仙界从而意图险恶的黑心无脑者。

  在李长恨的胁迫下,他只能向自己麾下兵众爆出自己一伙人渣的险恶用心与图谋。

  对于自己统帅在敌人挟持下的胡言乱语,诸人非是白痴,又岂会轻易相信。

  “我们出手灭了这两个魔鬼,不要在乎孙大统领的生死了,他已被魔鬼魔化了。”几个出窍高手叫嚣着鼓动大伙道。

  就在受到鼓动的人众将要围攻李陈两人,情况危急之际,有一出窍高手自众人里挺身而出,出面制止。

  陈凌霜一见到此人,便全身激动的剧烈抖动起来。李长恨不解,正待相询,却听得一人呼道:“这不是大义灭恩赵全义义士吗?”

  听说了赵全义的身份,众人先是哗然,继而肃然起敬。“赵义士也来跟我们一起诛邪除魔了,这可真是太好了。不才牛一,这厢有礼了。”先前认出赵全义的那人抱拳喜道。

  “我是赶去守护桃花谷泄灵阵的。”赵全义拱手作答。

  “守护桃花谷泄灵阵?哦,不错,我们把桃花谷从恶魔手中夺过来后,是该好好守护。只是不知赵义士因何拦住我等诛杀眼前这两个恶魔?”牛一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他们不是恶魔,其中那个女子还是陈大善人的女儿……”

  “陈大善人的女儿?怪不得如此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是呀,是呀,父母都是自甘堕落者,她又怎会是什么好货色?”

  “诸位,且听我把话说完。”赵全义高声疾呼,压下众人的喧嚣,“想来你们都听说过我的光辉事迹了。不错,曾经的我被人打成重伤生命垂危,幸得陈大善人夫妇施以援手,带回家中救治。在他们家中养伤期间,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他们夫妇俩竟然在研习陆东的修炼法!这让我心灵备受煎熬左右为难,一面是大义,一面是恩情,教我如何抉择?思前想后,最终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我还是痛下决心,恩将仇报地向世人举报了我的再生父母般的大恩人,使其双双惨死家破人亡!”

  “赵义士高义!”众人齐呼。

  “高义?哈哈哈哈,高义个屁!我也曾为了我的所谓的高义沾沾自喜,尤其是在世人的赞誉声中。不过当我到达求索期升仙无门而忍不住也研习了陆东修炼法之后,一切都变了,高义成了愚昧无知,赞誉成了辛辣讽刺。不外乎修炼法门而已,不管陆东陆西,竟然都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视之为正,将对方的视之为邪,这个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呵呵,很不幸地告诉你们,孙大统领所言,句句属实,陆魂也曾找上门来企图蛊惑我,但老子我不鸟它……”

  “大家都听到他自己说了吧?赵全义研习了陆东邪法,已然堕入魔道,是非不分了。这是多么邪恶的修炼法门呀?居然能令一个人的认知产生如此可怕的偏差,高义在他眼里只不过是无知,赞誉感觉成讽刺!除魔卫道,人人有责,大家伙随我等一起出手,灭了赵全义他们!”一个军中的出窍高层率先向大众呼吁道,心中却在痛骂大众是疯子,搞得自己在研习陆东修炼法时,亦不得不偷偷摸摸担惊受怕的。余下的出窍高层连声附和,带动大众纷纷向赵全义李长恨几人攻击。

  “我来牵制他们,你们突围出去!”赵全义朝李陈两人叫道,“不要犹豫,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凌霜既是我再生父母的女儿,那她就是我妹妹,护她周全且善待之。拜托了!”赵全义嘱托李长恨后,奋起不亚于李长恨的神勇,牵引敌人的大部火力。

  李长恨也没功夫跟他矫情了,前面开路,领着心有不忍的陈凌霜迅速地往外冲杀。

  杀出险境后,李长恨与陈凌霜继续赶路,于数天后终于抵达桃花谷。一路来,都不曾见到陆东大军的身影,也不知他们被别有用心的杨翔龙们以何种籍口带往何处去了。

  没有大军,单凭谷里的人手,如何守护泄灵大阵?李长恨心里不无忧虑。

  李长恨带着陈凌霜进了桃花谷后,便借故将其抛下,一个人跑去见小晴姑娘了。他在小晴姑娘面前狠狠地痛骂了一个叫做李长恨的混蛋一顿,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与愧疚,恳请她谅宥,并说起了自己这段时日来的经历。当然,自己与陈凌霜之间的关系要着重交代明白,出去孑然一身,回来时带回一大美女,不事先言明情况,很容易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和嫌隙。

  温柔善良的小晴姑娘自不会跟李长恨多作计较,她接受道歉听完述说后,还为陈凌霜悲惨的人生往事感到难过,且郑重叮嘱李长恨莫要向人轻易提及陈姑娘的陆西身份。继而,她告诉了李长恨一件天大的喜事:李长恨的父母也来了桃花谷。

  李长恨知道后,自然很是兴奋,为了父母还活在这世上,也为了即将能见到他们。

  跟随小晴姑娘来到父母在桃花谷的住所,发现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为了鼓舞大家守护好桃花谷,大概又在杨柳墓宿处讲演了。这几天老有一些志愿守护者在那里听他们讲演。”小晴姑娘判断道。

  及至杨柳墓宿处,李长恨果然发现了正在朝一众炼魂志愿者鼓吹除魔卫道守护泄灵的父母。可爱又讨厌的小可爱竟然也在这里,它正认真地听着自己父母的讲话,试图理解他们话中的意思。见到小晴姑娘,它立马犹如小孩子见到母亲般奔过来,亲昵地撒娇卖乖,看得李长恨一腔妒火。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你这样不告而别,难道不知道小晴老师会很伤心的吗?”小可爱忽然间看到了一旁的李长恨,转而生气地指责起他来。

  “哈哈,不好意思,是我不好,小可爱学兄莫要生气了。”李长恨看一眼小晴姑娘,然后大大咧咧地边说边强行抱着小可爱又亲又啃。

  “放开我!”小可爱排斥挣扎。

  李长恨放开小可爱,转身走到自己老妈身畔,伸开双臂紧紧拥抱住她。

  “哪来的登徒子,竟敢吃老娘的豆腐,你不要命了?”李母可没有认出李长恨这个儿子来。

  “好家伙,居然当着老子的面非礼老子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李父出手准备痛揍李长恨。

  “是我,长恨!”李长恨及时开口道。

  李父震惊,连忙收手。

  “管他是长恨还是短恨,你倒是给老娘我好好收拾他呀,你一个大男人的不会被一个名字便吓到了吧?长恨是谁?长恨?!”李母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抱住自己的人乃十数年来未曾见过面的儿子。

  亲人相见相认,自是悲喜交集,免不了一番互述契阔互表衷情。从父母的叙述中,李长恨得知他们这些年来一直在陆东各地游历行侠,中途也曾回过几次家想看望一下自己这个儿子,可惜终是缘悭一面。

  亲人间的脉脉温情是感人的,可当陈凌霜出现后,一切却突然变了。

  时值春暖花开的季节,桃花谷里的桃花开满山谷,陈凌霜漫游观花,行至此处见到李长恨,自然过来热情招呼。

  李父李母以为陈凌霜是儿子除了小晴姑娘外的另一个红颜,热切地问起她的名字及其籍贯,陈凌霜心直口快,把自己陆西人的身份说了出来。

  陆西人士,这岂非歪道邪魔?李父李母震惊,欲杀陈凌霜,余者人等纷纷抽刀响应。

  李长恨不得不与父母反目作对,极力维护陈凌霜。

  “孽障!与邪魔为伍,并且为了她不惜忤逆父母,这是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情吗?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否则莫怪老妈下手无情!”李母生气喝道。

  “人性人心,自带神启般的应该如此,只要它们不流于偏激,自踩踩他,就道正无敌,诸如孝道人道公平正义等,不管自身实际做的如何,无人会否定和反对。因为偏见成见的役使,东西两部的人互视对方为邪魔,互视对方的修炼法为歪道,并不属于此列。凭什么不加了解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走的一定就是康庄正道,而别人便是误入歧途?执迷不悟的是我,还是你们?平心静气地,用你们另有大用的脑袋想一想吧。”李长恨不能领情,他无法接受陈凌霜被人杀死在自己眼前。

  “自甘堕落,大逆不道!最后再问你一声,你是让开,还是不让?”

  “我不能让。”李长恨苦笑摇头。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老妈心狠手辣了,你的生命既由我带来,现在便由我把之带走吧!”李母暴怒,挥剑直刺李长恨腹部。

  李长恨不闪不避,也不格挡,一来他衣服里面有软甲护身,二来他想看看母亲是否真会无情击杀自己。

  小晴姑娘许是关心则乱,她没想到李长恨有自己送的软甲,以为他要束手待毙,情急之下以己之娇小身躯为心爱之人挡下了那一剑。

  噗哧一声,剑在小晴姑娘的心口留下了致命的创伤,她应声后倒,倒在了心上人的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住了。

  小晴姑娘死了,“妾母同溺,妾乎母乎?”临死前,她问了李长恨这样一个问题。

  李长恨抱着小晴姑娘,泪如雨下。

  “你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有问我‘妾母同溺,妾乎母乎’的一天?就跟柳红姑娘问杨兄那样。”

  “树上结不结果子,没到秋天又有谁知?顺其自然吧,也许不远将来的某一天,我会问的。”

  回想起那一天的情景,李长恨不胜悲痛,心如刀绞。

  小可爱的悲痛,丝毫不亚于李长恨,小晴姑娘之于它,不但是老师,还是慈母。它曾经担心过李长恨会把小晴姑娘的爱从自己身上夺走,继而从中作梗,不让他们有过于亲密的接触。可当李长恨不告而别致使小晴姑娘黯然神伤后,它又很内疚,它以为李长恨之所以离开,全是自己的过错。

  再也不会有人像小晴姑娘那样爱它宠它了,再也不会有人像小晴姑娘那样爱抚着它的小脑袋,耐心地给它讲解词语的涵义,给它讲故事和教导它一些别的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它悲痛,它恨,它怒,它怪叫着,不管不顾地冲向李父李母,冲向志愿守护者,冲向死亡。

  最后,在乱刃加身下,它倒在了血泊中,追随小晴姑娘而去。

  “为什么?!”李长恨含泪问天,悲愤不已。

  先前的他一直未曾拔剑,现在的他却有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拔剑冲动。于是,他便拔剑,毅然决然,一往无前。但是,当剑拔出来后,他却一片茫然,不知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像小可爱那样,向父母等一众被命运役使的可怜可恨的志愿者出手?他没有这样想过。攻击苍天或者无所不在无所在的命运?他无从下手。

  茫然四顾,目光落在死去的小晴姑娘身上时,悲愤欲绝的他总算是找到了目标。他把剑横在了脖子上,准备毁灭自己以死殉爱,伴小晴姑娘共临泉壤,就跟杨青柳红那样,同宿双栖。不过,很快他便犹豫了,因为他想起了陈凌霜。

  “还有什么好牵挂的?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左右不过早死几天而已,又有什么所谓?”陈凌霜见李长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自己,也是倍感欣慰和知足,她不想他有任何的心里负担,不想他难做,说完之后,随即先李长恨一步自刎了。

  李长恨也没什么好牵挂犹豫的了,他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理了,他的心很累,只想好好休息,不再醒来。

  几天后,如陈凌霜所言,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了。陆西大军攻进了桃花谷,别有用心的军中出窍高层暗中破坏了泄灵阵的运转。

  “哈哈哈哈哈哈…………”阵破之时,整个灵武大陆都响彻着陆魂疯狂的大笑声。大笑声中,大陆挣脱了自身的轨道,开始了在宇宙中的自由漂移。

  “哈哈哈……人类,有脑又无脑的聪明的蠢货,知道老子我为什么要不安本分,锲而不舍地冲击轨道这副万恶的枷锁吗?实话跟你们说了吧,老子我不知道什么飞升仙界,我只是不甘心受命运的摆布与奴役。当诞生意识灵魂之日起,我便深深地感到痛苦和无聊,我老在问我自己,为什么我要不断重复绕轨旋转,这有什么意义,凭什么?宇宙如此之大,如此之多娇,老子我为什么不到处去转转,到处去看看?到处遨游,岂不比在一个老地方原地踏步强?生而绕轨道而行,我为什么就要一直绕轨道而行?今天,老子终于再次冲破轨道这宿命的束缚,获得自由,这都得感谢你们的愚蠢,感谢你们的疯狂呀,没有你们这些命运的忠心的奴仆,老子我又怎么反将命运一军,从而获取自由?我爱你们,甘为命奴的人类。哈哈哈哈哈哈…………”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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