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纸纸是吸血鬼?
这是个单纯的一般疑问句,按照语法书里的规则,回答只有“是”或“否”,因此我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参杂进“为什么”、“怎么样”等特殊疑问词。
之所以做这番严谨的书面说明,是想要理清楚我的态度——是的,我并不在意张纸纸被称作吸血鬼的原因,也不在乎她是何时、何地被称作吸血鬼的,只是本能地——没错,只是依靠人类求知的本能,想要知道“是”或“否”罢了,既不是和她关系有多好,也不是在众多人中特别在意她。
像动机、出发点这类驱动力从最开始就得划得清清楚楚,否则很容易产生暧昧的误会。
但是我也讲不出“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的违心话,毕竟转入这个三年级一班也有五天了,而且这位学习委员还正好坐在我的前桌,传作业的时候偶尔有过几次对视和对话,不过也仅限于此而已了。
或许,我只是单纯地没办法把这位梳着干净马尾、寡言少语的前桌当成杀人未遂的凶手罢了。
“叫你们班学习委员出来一下。”
张纸纸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望向门口,对方肩上戴着学生会的袖标。
“好的。”
噢,她还是学习委员呢。
我盯着张纸纸的侧颜,虽然我是个外貌主义的坚决反对者,但即便我拿出“任何一副肉体都只是在这个年龄长成了这个年龄该有的皮囊”的说辞,张纸纸行走时的专注面容和恬淡姿态还是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课间休息结束时,张纸纸手里拿着一张纸回来了。
没有人和她搭话,她也没有将那张纸给予任何人分享,授课老师一走进教室,她就把不知写着什么的纸收了起来。
“好在意!”
我死死地盯着前桌这位女生的后背,白皙的脖颈上方垂着的马尾时不时随着主人的动作而摇晃,视线稍微往下一移,不难看到……
等等!我在干什么?
这种事情每个男生不自觉地都会做啦,没有必要惊讶吧?不过话又说回来,用普遍性淡化罪恶感的行为真的是正确的吗?且不说这些小动作,如今走在大街上还是有很多人闯红灯,而不闯的那个人反而会被嘲笑成榆木脑袋,还有考试作弊、托关系走后门之类的事竟然成了常态。或许是我涉世未深,才无法容忍“从众“这种扭曲价值观的现象,可即便如此,我怎么知道未来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呢?
我用力拍拍自己的脸,却引得四周的奇怪目光。
算了……在陷入这个难以解答的社会问题前,先解决另一个疑问吧。
我不是那类一面对女孩子就说不出话的男生,和不同的人用不同的交流方式就好了,如果你对社交感到恐惧,并不是因为你天生性格懦弱,而是你没有掌握足够多的交流方法面对不同的人罢了,你害怕的不是社交,而是害怕说错话而已。
没有人能够克服犯下错误的恐惧——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即便如此,让我在这种气氛下直接对着当事人问出“你是吸血鬼么?”这种愚蠢的问题,就算是开玩笑也是不可能的。
没错,三年级一班的气氛就是如此诡谲。
“嗨,纸纸同学。”
倒数第二节课下课后,我装作闲谈似的打了招呼。
“山泓同学,有什么事吗?”
“刚才学生会的人叫你出去干什么啊?”
“哦,讲了一些‘班级交流会’的事情。”
“咦?班级交流会?那是什么活动吗?”
“是的,等会儿小谷老师会和大家报告的。”
“哦,那张表也是关于‘班级交流会’的吧?”
“是的……”
“要填些什么啊?可以让我看看嘛?”
“哦,嗯。”
我微笑着接过那张表,张纸纸犹豫着附言道。
“关于参加意向的收集表。”
“哦哦,以两个班为单位的啊,这里写的……对应的是一年级一班耶,也就是说,我们班要和一年级一班的学弟学妹交流吗?要交流些什么呢?”
“社团推荐、学习经验分享之类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呼,应该会很有趣吧,挺期待的。”
咦?
怎么周围都安静下来了,奇怪,大家都停下了手中动作,不过下一刻又恢复了正常。
所有人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又松开了一样,这绝对不是错觉。我最讨厌那种“大概是听错了吧“打马虎眼说辞了。
可此时此刻,我也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暂时把疑惑存入心底,明明前一刻还在卖弄和女孩字交谈的技巧,现在便被自己营造出的异样气氛狠狠地打了脸。
只不过,我前桌的那个女生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用清清楚楚的嗓音问道。
“山泓同学,你希望我们班参加活动吗?”
她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那是一对有如白纸般干净的眼睛。
“嗯,是啊。”
“好的,我知道了。”
突然间的正式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果不其然,班会课上,班主任详细地讲述了班级交流会的事项。
“先问在前头,不赞成参加会议的举手”
“……”
没人举手。
“赞成参加的举手。”
“……”
奇怪……不,其实我早有预感,竟然真的只有我和张纸纸举了手。这帮家伙是怎么回事?
哎呀,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在面临难以抉择时,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中立吧。不过从某种角度来看,中立虽然看似什么都不选,事实上也是做了选择;有时候选择了某一方,也并不代表那是发自内心的选择,有可能只是逃避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罢了。
而且,现实生活中并不是所有的选择题都会有正确选项,一旦意识到费尽心思做出的选择并不能改变事情的走向时,很多人会彻底放弃选择的机会——这或许就是三年级一班里的情形吧。
没有什么比这种徒劳更加令人空虚的了。
不过这些现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会认为这个选择很困难呢?
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多半和小谷老师提过的“班内自杀事件”脱不了干系,对于这种事就别装傻了,一般的班级会有这种奇怪的氛围吗?可是明明知道是这么麻烦的事,我为什么还要偏离最开始的决定来舍身犯险呢?
咳咳……
我早就澄清过,我才不是什么“不怕虎的初生牛犊”、“路见不平的拔刀客”、“故事里的主人公”呢,当然也不是因为在乎张纸纸才举的手,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活动会很有意思,才下意识地举了手。
在我想把手收回来的时候,不少同学还是犹豫地举起了手,算上我的话,最后人数还是过半了。
“那就决定了,下周六我们班全体同学参加班级交流会。”
“……”
“具体筹备事项由张纸纸和……山泓负责。”
哎?我吗?对于我惊讶的视线,小谷老师挑了挑眉,留下“有什么问题课后再来找我”这句话后,沉闷的班会课就这样结束了。
“山泓同学,请多多关照了。”
没想到张纸纸主动转过身来,这样说道。
“啊,多多关照。”
“明早你有时间么?”
“哎?明天是周六哦,有的。”
“可以抽空碰个面么?商量一下分工的事情。”
“去哪?”
“就在学校吧。”
我记下约好的时间。
“好的,不过我以前没办过什么活动,所以可能没什么经验。”
“是吗?没关系的。”
无论怎么样,硬着头皮上吧。
回到家后,我心不在焉地吃着超市里打折的晚饭,满脑子都是和张纸纸对话时的场面。
“她……也会笑的啊。”
坐在新书桌前的我心里五味陈杂,每当独处在安静的环境里,大脑就会特别清晰,有时候这种清晰反而让人变得复杂,好的回忆、不好的滋味排着队涌上心头,真的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好。
不过,即便是换了新的生活环境、有了新的书桌,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青梅竹马给我写的信还是好好地保存着。拉开抽屉,用手抚摸着那一封封层叠的信件,每一封看起来都差不多,但神奇的是,只凭借手指的触感,我仿佛能分得清任何一封的内容。
我对她就是熟悉到这种程度——就如同我熟悉我自己一样。
比起透着一股诡异气息的班级交流会,这样稳定的质感更让我心安,所以,明天乃至接下来一周的筹备工作,只需要随便应付完事就好了吧。
话说回来,三年级一班里真的发生过学生自杀这种恐怖的事件吗?那人究竟是患上精神疾病才自戕的,还是如传闻所言被吸血鬼袭击了呢?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不可能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多想也无益,我本来就不打算涉入。
于是我推闭抽屉、拿起笔,展开一张崭新的白纸,然后戴上耳机,让那老旧的随身听播放音乐。
“该给她写信了呀。”
我没有照镜子的习惯,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写信的时候到底笑了没有,如果能够微笑,那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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