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尝试

  “抱歉,最近班里有点沉闷,还没人报名。”

  “没关系,我们班也是一样。”

  白筝深深地低下了头,一副充满愧疚的模样,而张纸纸则是用平静的声音安抚着她,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一对感情良好的师姐妹吧。

  不过当我知道白筝那不为人知的目标之后,便不得不重新以另一个视角来审视她们的关系了。

  ——加害者与复仇者,详细展开来说的话,又得引出另一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人物:三年级一班的原班长,他居然是白筝的哥哥,据白筝所说,两年前的张纸纸对她的哥哥施加了某种诅咒,直到现在她的哥哥还没有恢复正常。

  也就是小谷老师说的精神疾病么……

  于是,白筝进入这所高中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吸血鬼”复仇。

  可无论如何,“吸血鬼传闻”也好、“诅咒”也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没有必要去凑热闹。

  不想被批评演技拙略,一开始就不要去玩什么角色扮演——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的吗?还是王家卫说的?或许只是一届高中生瞎编的吧?总之,我内心深处早已决定将这则信条奉承到底。

  至于是何时做的决定,我却不得而知。

  “今天已经周二了,这样下去可不妙。”

  就算传闻和谣言满天飞,时间还是一样在流逝。

  周一就这样过去了,而四天之后就要举行班级交流会了,原本计划今天就要把发言名单和发言内容定下来,可是却触了礁。

  想必她们自己也知道,在这触礁的背后,正是“吸血鬼传闻”这阵诡风在作祟。

  而据一年级一班的班长白筝的自白,她正是这番动荡的煽动者。

  ——“我吸了学习委员的血。”

  说出这番话的人正坐在我眼前,白筝说话时露出了小巧而洁白的虎牙,我不禁想起在一年级一班擦肩而过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周六那天,教室外一闪而过的身影也是他吧?

  不幸的牺牲品——我怜悯地想到了这个外号,他不仅上告了一年级一班班主任,还在班里宣扬白筝的诡异的暴行,这样一来,本就尚未稳固的新班级就更难开展接洽工作了。

  “那学长你想想办法呀。”

  此时的白筝却若无其事地朝我嘟着嘴。

  “呃,尝试着私下一个个问问看吧。”

  “目前来看也只好这样了呢。”

  “可是小筝你那边没问题么?”

  “没问题的哟。”

  就算她回予自信满满的回应,知晓她的窘境的我也不可能就此放任不管,且不论她本人如何处理这盘人际关系,就当下的处境来看,班级交流会能否正常开展都无法确定。怎么办?要对张纸纸说么?可她本人不就处在“吸血鬼传闻”的最中心么?这是不可能的吧。

  就当我陷入思索时,张纸纸轻轻地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山泓。”

  “怎么了?”

  “你不打算试试么?”

  “哎?”

  “上台发言。”

  我苦笑着挠挠头。

  “不了吧,我不像你和小筝这样能干,没什么值得讲的。”

  “也不一定是要谈论学习和工作方面的事,说一些生活建议也是可以的。”

  “生活吗?”

  “对呀,话说学长不是转学专业户么?把好玩的转学经历分享一下呗。”

  “为什么你把转学当成某种职业一样……所谓转学也只是普通的转学,并没有什么校园暴力呀、感情纠纷之类的故事啦。”

  “哎~”

  “就算露出失望的表情我也没办法,事实就是这样。如果你真的很想听的话,当上老师后干脆设置一个‘转学委员’的职位吧。”

  “不要,我不要当老师。仔细想想,让学长上台支支吾吾地做个反面例子也不错呢。”

  “真过分啊,让你当上老师还得了?留给普通人一点喘息的空间吧。”

  “都说了才不当老师!”

  话说她对老师这个职业有什么偏见么?先前在走廊时她也表达过类似的轻蔑态度,张纸纸则带着暧昧的态度微笑插话道。

  “发言的材料总是有的,只不过得看说话的人能不能提炼罢了。对于发言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胆量和演说技巧,而是在提炼出平淡生活中的引人之处。俗话说‘诗言志,歌咏言’,只有心有所想,所说所做才有灵魂。”

  我和白筝都听得有些呆住了。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纸纸确实已经很有老师的风范了。”

  这回轮到张纸纸被我的话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是老师的?”

  “呃,前几天你说了吧,父亲从外地回来。”

  “可是我没说他的职业吧?”

  “啊、哦,是啊,那我可能是记错了,我是从班里听到的吧。”

  白筝竖起细长的眉毛,仿佛在苛责不小心说漏嘴的我,好在我还算是打回了圆场。

  “既然学姐的爸爸既然是老师,是不是也要作为家长代表发言呀?”

  “他确实有这个打算。”

  “噢,到时候我绝对我会认真做笔记的,听一听他是怎么教导学生的。”

  “他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我也会好好听的。”

  张纸纸微微垂下目光,白筝则似有深意地笑着,如果白筝是抱着敌意来将话题朝这方面引申的话,似乎达到了一个很好的效果。

  气氛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了。

  我从两人的反常中敏感地捕捉到一个念头:张纸纸的父亲——那位培育了张纸纸这样优秀的女儿的父亲、那位在外地任教却在工作日返回家乡的老师,在两年前那起“吸血鬼传闻”中,“张老师”扮演的角色果真如白筝所说,是一个毫不留情、摧毁学生恋情和自尊心的人吗?可他又是为什么离开了这所学校呢?

  我不知道,一想到这样的人,我就觉得抗拒,明明一点都不了解他,还是觉得害怕。

  “学长真的不打算发言么?我和纸纸学姐都报名了哦。”

  “还是算了吧。”

  “害羞?”

  “是啊,害羞了。”

  比起害怕,理解成害羞要好得多吧。

  “是有好的题材讲的,转学如何适应新环境、如何融入班级之类的,这些经验对一年级的新生来说尤为宝贵呢。”

  就连张纸纸也没有放弃劝说。

  “可是我没试过,从来没有发言过。”

  “没事,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发言稿,不用想得太复杂。”

  “什么什么,让我也看看!”

  张纸纸从书包中拿出一张写满娟秀字迹的信纸,在我和白筝阅读的时候,她好像苦笑了一声,低声呢喃了什么。

  “没有过吗?”

  目光一落在稿纸上就移不开了,内容全是张纸纸这两年里的真实感受,虽然没有提到“吸血鬼”这三个字眼,却也轻轻地点到了她的处境——然而令我大感意外的是,明明在那样压抑的环境中生活了两年,写出的言语反而让人感到一股由内而外的释然,让三年级一班的其他同学来读,也绝对会产生同样的感觉。

  不掺杂半点虚伪、不宣泄任何负面情绪,她勇敢地面对了压迫和排挤,字里行间不是自我安慰,也没有隐晦的讥讽,而是始终保持着信任和宽容,仿佛一切都不曾在她心中的白纸上留下任何颜色。

  张纸纸虽然是个很认真的学习委员,但也是会紧张,也是会微笑,也是会苦笑的女孩子啊。

  她真的有那么坚强吗?

  “这只是大纲,还需要花时间修改措辞,结构也还有不合理的地方。”

  张纸纸如此解释道,脸颊上似乎泛起淡淡的红晕。白筝看完后则是陷入了沉默,不再说那些另有深意的话。

  “那……我也可以试试么?”

  我犹豫地说道。

  “当然!”

  “学长想写什么内容呢?”

  “届时我父母也许能抽空来参会,虽然平时连一起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但我想他们始终是关心我的,要不要借这次机会给他们一些回应呢。”

  “家庭的话题吗?”

  “嗯。可是,这只是我的一时兴起,还没有什么思路,如果时间还来得及的话,希望你们能指教指教。”

  话语也许会隐瞒他人,但绝不会欺骗自己。

  这一点我比谁都要清楚。

  做出这个决定的初衷,绝不是仅是为了那两位尚不知是否出席的父母,也不是为了那远在他乡的青梅竹马。

  此刻我心中所念,是面前这两位和我结识尚不到一周的女生。

  如果她们不接纳我的话,就不会在第一次碰头的时候欢迎我;如果她们不信任我的话,就不会在工作上给予我支持;如果她们只是想维持那种虚伪的“合作伙伴”关系的话,就不会尝试展露工作之外的面貌,这也是最重要的,啊,我并不是在说张纸纸或者白筝很重要,只是觉得,她们既然已经表露出了不为人知的一面,那我是否也应该采取相应的表示呢?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掺和她们俩的私人恩怨,也不打算逞英雄,无论是做王子还是骑士我都没有兴趣。

  唯有一点无法否定的,就是我的心情——怀着三分感谢和三分感激和三分感恩的心情,以及那一分模糊不清的情愫,我做出了此生最动摇的决定。

  “我报名周末的发言。”

  我只是在表达我自己的心意罢了,和谁都没有关系,没错,即便是受到她们的影响,那始终也只是我的东西——就像是被光子照射后产生跃迁的原子一样,无论位于哪个能级,都只是原子自己的事情罢了。

  “好啊!那让我们来一起想吧,学长害羞的理由其实我多少也能理解,一旦学长如果有了思路,再加上多次练习,脱稿也是有可能的哟。”

  “小筝,你的稿子准备好了么?”

  “呜……还没有。”

  白筝一瞬间焕发的容光又暗淡了下去,我听说不同血型会影响人的性格类型,小筝大概是性格变化频繁的那一类血型吧。

  “我们还要完成其他工作,时间并不充裕。”

  这么对比起来,张纸纸是最稳定的那一类了。

  “那怎么办?”

  “只好这样了……你看怎么样?”

  “噢、噢,好主意!”

  我的意识还没从错愕的情绪中拔出来,张纸纸和白筝就兴致昂扬地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仿佛前一刻的紧张气氛完全不存在似的,而这个决定又把我丢入了另一个错愕当中。

  “明天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吃晚饭吧!”

  啊?

  周二的放学后,我和张纸纸在校门口的公车站告别白筝,张纸纸是步行回家的,而我则推着自行车走在她身边,虽然这一段顺路,但却没像今天一样一起走过。

  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但一半已经浸入远方的江中,我和张纸纸走在跨江大桥上,迎面而来的是温暖与湿润共存的江风。张纸纸的家和学校只隔了脚下的这座大桥,原来她从小到大的每一天都能看到这所学校呢。

  “明天晚饭到你家叨扰真的没问题么?”

  就在刚才,两位女生提出了一个建议——周三放学后聚集在张纸纸的家里共进晚餐,然后一同撰写发言稿。唔,要说不惊讶那是假的,转学过来一周多竟有机会拜访同学的家;要说不开心那也是假的,拜访的对象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异性同学,并且还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学妹陪同,简直就像是虚幻的美梦一样。

  前提是,得略去她们在“吸血鬼传闻”上的纠葛,好在我和张纸纸走上这座大桥后,那些复杂的故事仿佛被风吹散了一样,浑身清爽不已。

  “没问题的,我今晚回去就和爸妈说,他们应该不会拒绝的。”

  “有点紧张呢。”

  “嗯,我也有一点。”

  两个人相望一眼,然后默契地笑出了声,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聊后,张纸纸如是问道。

  “山泓你平时都是自己做菜么?我看你每天放学都是去前面的超市买东西呢。”

  “呃,我是去买速食快餐啦。”

  “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擅长料理,而且人也很懒。啊,还以为没被发现呢。”

  “那你的父母呢?”

  “他们通常都加班到夜里,在公司过夜都是常有的事。不过我也能体谅他们啦,就算是得一直转学这一点也不例外,但无论如何,要是真的没有抱怨也不真实,可是不管怨也好爱也好,我真心想借这次活动的机会好好传达我的心情,如果能给其他同学、其他家庭一些启示的话,那就太好了。”

  张纸纸静静地看着我,她的单马尾摇荡在红色的天边,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也很好啊。”

  “嗯,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我确信地点点头。

  “可是,只是用口说的话,或许诚意不够呢。”

  “哎?”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试试给父母做一餐晚饭,他们说不定会更感动哦。”

  “就算我手艺很差也没关系?”

  “没关系,而且就算菜冷掉也没关系,只要再加热就好了——家人就是这样的关系呀。”

  “是吗?”

  我好像从来没有有过这些生动的想法,即便是切身地处于某个家庭之中,我对家庭的概念也只限于托尔斯泰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已。

  “说起来,令尊是什么老师呢?”

  “是高中语文老师哦。”

  “噢,哎?现在他不用上课了么?”

  “他已经不在学校里任教了,现在在校外的教育机构,所以上课时间是不固定的。”

  “为什么他不来当我们学校当老师呀?家离得这么近。”

  “他……以前就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因为一些事情才离职的。”

  “啊、哦。”

  我心里咯噔一想,悬在脑海中的念头又一次得到了一次侧击旁敲的启示——张纸纸的父亲或许正是因为两年前那起学生自杀事件而离职的。

  这也是白筝所说的“诅咒”么?

  张纸纸却突然侧着身子,露出了从未见过的温柔表情。

  “原来人真的是会相互影响的啊,听了山泓你的决定,我也想传达一些心情了呢。”

  我从猜想中回过神来,心骤然怦怦直跳。

  “不介意耽误你一些时间吧?”

  张纸纸体贴地征求了我的意见,看到我摇头之后,停下了脚步,我也跟着把自行车靠在栏杆边,与这位同班的女生并肩凭栏而望。

  此时的我们站在跨江大桥的中段,夕阳已经完全没入江中,江水尽头的天空染上深邃的紫色,就像是凝固了的血液一样,随着夜幕的降临,张纸纸缓缓地开了口。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