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倾吐

  “山泓,你听说两年前的‘吸血鬼事件’了么?”

  “哎,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这个、这个……听过一些吧。”

  出乎意料之外的直球让我措手不及,把我不切实的幻想一瞬间击散泯灭。

  “两年前我刚进入这所高中的时候,就担任了班里的学习委员。两年前,我爸爸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我们的班主任就不会是小谷老师了,而是原来的张老师了。”

  “张老师么?”

  我重复地叨念这听过数次的称号。

  “我父亲是一个慈祥而又严格的老师,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个学生。那时班里的气氛虽然还很生疏,但总归是融洽的,你现在看到的三年级一班,大多数都是原一年级一班的学生。”

  我想起小谷老师曾拿错的那张过去的一年级一班成员表,上面除了张老师的名字外,的确还有很多熟悉的名字。

  “嗯。如果两年前我没有做那些事的话,说不定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两年前……你做了什么?”

  顶着剧烈心跳带来的眩晕,我朝这位“吸血鬼传闻”的中心人物如是发问道。

  “两年前,我‘谋杀’了我们班的班长。”

  我摒着呼吸倾听着张纸纸的嗓音和源源不断的风声,一如往常的日落风景逐渐从视线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张纸纸两年前的回忆。

  “那时也是班级交流会……”

  “第一次举办班级交流会时,我也是班里的负责人,那时大家都还很配合,三两天就募集了十多人的发言报名,最后不得不缩短每人的发言时间。而那些没报名的同学,也很积极地参加了会场的布置,班委们协助我把通知和对接的工作做得很到位。

  “其中,班长给了我莫大的帮助,他也有其他事情要忙,但总会抽空来帮我一把手,他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他像一个体贴的姐姐。”

  张纸纸的脸颊似乎泛起了红晕,双手环扣在胸前。

  “虽然班长现在不在了,但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他。”

  看到这番举动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或许我根本就不需要说什么,两年间憋在她心中的话自然而然地流露在这昏晓之中,我只需要做一个旁听者就足够了。我告诉自己,这一切本来就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我只需要静静地听就好了。

  即便这么想着,但整个人却像是被身后来往的车辆反复冲撞,就连张纸纸近在咫尺的清澈声音也变得摇晃而朦胧。

  “班级交流会很圆满地结束了,我还记得班长他讲的是关于爱好和交往自由的主张,真是大胆啊,即便是这样,除了同学们的满堂喝彩外,也有不少家长给他鼓了掌。但可惜的是,那天他的父母没有出席,据说他父母的关系很差,我想,他也是希望借这次机会和双亲好好交流吧。活动结束后,他四处环顾却一无所获的样子显得很失落,我便主动安慰了他。”

  “然后……他和我表白了,可是那时我脑袋空空的,一下子就拒绝了他。我……应该再好好考虑一下的,那样做一定让他很伤心吧。”

  “可是那时他既没有表现出失望或者是难过,反而是豁然地笑了,后来他还坚持留到最后整理会场,我父亲也找到了他,却不知道和他说了些什么。”

  “随后父亲让我留下来给他做下周的工作校对,我悄悄看向办公室外,班长正在不远处打电话,一开始他的语气还很开朗,可不过一会儿电话就挂断了,他又打了另一个电话,我终于听清楚,他似乎是和父母报告班级交流会的事情,只是第二个电话不过几秒就又挂断了。”

  “他突然发现我在看着他,对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本已结束校对的我却故意没有跟上去,等待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里,才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或许那时候我跟上去就好了。”

  “我回到教室收拾了一番,心里明明应该为活动的成功感到开心才对,却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失落和空洞。当我走过中庭时,发现雕像边淌着一滩液体,那天的黄昏和今天很像,我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奇怪。走到正面,才发现班长闭着眼睛躺在雕像下。”

  “我不记得到底是我还是我父亲打了急救电话,也不记得我是怎么怎么回到家、怎么躺到床上的了,回想起来,班级交流会之后的那段日子简直像是迷雾一样,只有某些节点还没有被模糊掉,比如说任教数十年的父亲因这次失职与舆论压力离开学校、父亲似乎是察觉到我和班长的事才对班长说了一些过分的话、班里传出是我在班长喉咙上留下齿痕和满地的血……”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才从父亲那里得知,班长他患有精神疾病,需要安眠药才能入睡。那场班级交流会结束之后,他是服用远超日常使用量安眠药自杀的,而他患上的奇怪的精神疾病,据医生的诊断,说是因长期承受过量精神压力所导致的。”

  “当时的大多数事情我依然记得,但久而久之,自己也不确定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了。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班长的自杀是不是和我有关,难道我的拒绝真的把他推向死亡了吗?要是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他走得那么近就好了么?可是一想到没有他的话,我的心里就更难受了……无论如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班长因抢救及时活了下来,而从此再也没有返回学校。”

  张纸纸的声音变得有些悲戚,可下一刻又恢复了生气。

  “父亲决定利用这几天休假去看望班长,我也想跟着一起去,以前也曾经去看望过几次,可是每次他都是睡着的。我有预感,我们说不定还能坐在一起聊聊天呢。到那时,我要亲口对他说出我很感谢他的心情,他那时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重新再回答一遍。”

  语毕,张纸纸轻快地呼出一口气。

  她又对着我笑了。

  “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些,也谢谢你告诉我想要参加这个活动,否则我可能没有勇气重拾信心面对这些回忆。”

  “不,我也要谢谢你告诉我。”

  “哎?”

  她露出惊讶的神情,我连忙堆起笑容开解道。

  “难怪班里的气氛那么奇怪,这些日子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这没什么。”

  “对了,你知道‘诅咒’吗?”

  “嗯?那是什么?恐怖电影么?”

  看起来她也不知道。

  “是关于‘吸血鬼的诅咒’,有听过类似的话么?”

  “没有呢,要是说两年前那场事故留下了什么诅咒的话,我想,说不定还是有的。”

  “哦?”

  “诅咒我们认真地对待生活……之类的吧?”

  我被一脸正经的张纸纸给逗乐了。

  “哈哈,哪有那么善良的诅咒啊。”

  “哎?我真的仔细地在想了!”

  在张纸纸略含羞怒的目光注视下,我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班里的误会能够解开。”

  “嗯,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那我们一起努力吧。”

  张纸纸又朝前方迈动了步伐。

  “山泓和班长很像呢。”

  停留在原地的我仿佛听到了风的呢喃,我怔了一下,才推着单车跟了上去。

  剩余的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张纸纸在想些什么,就像她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吧。

  当我们走完整座大桥时,路灯正好亮了起来,由于时间的关系,两人也没能如约共赴超市,我只好提着和往常一样的速食快餐,目送着对方离开。

  回到家中,今天饭菜难得合我的口味,可我吃不下几口便把它丢进了垃圾袋里,不过一会儿就感到饥饿,却仍是不想进食,幸好在张纸纸楼下那许久才有人光顾的售货机里买了一罐饮料,喝下去虽然不能解饿,但还是稍微舒服了一些。

  我呆呆地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窗外的路灯依稀能照进来,可我现在完全不想见到它。我只想把班级交流会和吸血鬼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丢出脑袋,否则我醒着和睡着都不好受。我一把饮料喝光,整个人便再也无法避开赤裸裸的焦虑,全身上下流淌的只有流连于某人的空虚。

  这时,手机突然亮起新讯息的光亮,我像是在外星球里发现氧气罩那样迫不及待地把它拿过来。

  不是张纸纸,而是白筝。

  “学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不知不觉间,这位极具妹妹属性的小学妹的态度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排斥了,但最近每当我想起她时,总觉得有些膈应——也许我还不能坦然地接受她对张纸纸具有的敌意吧。

  是否应该告诉她,张纸纸和白筝哥哥那少男少女之间的暧昧的真相呢?

  想起曾经在某处见过的消防栓、售货机、垃圾桶这三个奇怪的搭档。

  我把原本打好的字删掉。

  “听好的就行了。”

  “哪有这样的学长啊!真不负责任,两个是捆绑销售的哦。”

  话说这样的销售手段也挺坏心眼的吧。

  “好消息是,我能够作为我们班的代表、和纸纸学姐一起做主持人啦。”

  “哦哦,恭喜啊!”

  “坏消息是,主持这场会议结束之后,我就不再当班长啦。”

  哎?

  “是因为我做的那件‘好事’啦。”

  周六那天早晨,在中庭发生的事情么?

  “其实你也没有真的那样做啊,只是为了模仿传闻里张纸纸她做过的事情、咬了同班同学一口而已吧?”

  “没想到学长会为了安慰我去强词夺理啊,家里有弟弟妹妹么?”

  “呃?没有啊,我是独生子。”

  “嗯哼,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也是个好哥哥呢。”

  我摸摸脖子,那里似乎因过于紧凑的话题而传出了疼痛感。

  “但是请放心,我会把这份工作当成世间最后一份工作来做的!”

  “太沉重了吧!?”

  我很累了——不是指肉体上的疲劳,也并非思考过度而使神经迟钝,明明只是和张纸纸谈了一些事情,就好像全身上下的器官都倦怠了、抵触地不想运作。但一和白筝聊起天,那些疲累便不知不觉地消除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如果白筝没有发来信息,我大概会辗转整夜都无法入眠吧,无论如何,一码归一码,该表达诚挚谢意时就率真地表达。

  而那些暂时没法解决的问题,就先搁在一旁吧。

  “小筝,谢谢你能来和我谈。”

  “咦?怎么突然这么正式了?学长今天是心情好呢?还是不好呢?不用告诉我也可以啦。哎呀,既然学长正式地和我道谢了,那我也要回应才行——学长,不用谢!谢谢应该是我这边该说的话吧?”

  “现在心情好了。”

  “嘻嘻,心情先生,如果可以的话,姑且让我们来谈论一些让人心情愉快的事吧——比如说明天该买什么礼物去学姐家。”

  “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呢,买一些水果吧。”

  “呃,完全看不出你有在认真思考……算了,买苹果总是很棒的。”

  “你真的很喜欢吃苹果耶。”

  “喜欢呀,苹果是唯一一种比纸纸学姐家饭菜还要美味食物。”

  “怎么说得我们好像已经去过纸纸家了一样。”

  “想象啊、想象!想象的力量是伟大的,如果没有想象力,世界上就不会有学长了。”

  “唔,别把我说成小叮当那种幻想产物啊!那现在和你聊天的人会是谁啊?”

  “你是?”

  “我是你的学长山泓啊,你年纪轻轻就患上间歇性失忆了么?”

  “医生说这是传染病哦。”

  “胡说,哪有精神疾病会传染的。”

  我嗤笑道。

  “学长,你仔细想想,有些老人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后,把身边的人都忘光了,负责照顾他的子女和爱人难道不会染上‘悲伤’的疾病么?”

  刹那间,白筝的这条略显牵强附会的消息让我想起刚刚入学时、小谷老师曾和我谈过的一句对白:

  ——所谓人类当中的吸血鬼,其实是吸取一种物质的同时,将另外一种物质返还给原主的家伙。

  无论如何,那些让他人感到悲伤的家伙,不正是汲取了快乐和希望之后,返还悲伤和痛苦给他人的“吸血鬼”么?这样的人,世间岂不是有很多?

  我突然想起一首诗。

  诗是这样写的——

  “我像麝鹿一样在林荫中奔走,为自己的芳香而发狂。

  夜晚是五月正中的夜晚,清风是南国的清风。

  我迷了路,我游荡着,我追寻着我得不到的,我得到我不追寻的。

  我的心愿的映像从我心中走出来,跳起了舞。

  这熠熠生辉的形象飞掠过去。

  我想牢牢地捉住它,它却躲着我,将我引入迷途。

  我追寻着我得不到的,我得到我不追寻的。”

  脑海里每个字眼都十分清晰,即便是课文里要求背诵的重点诗篇,我都没办法背的如此通透。可又想不起是不知何时何地读过的,就连最应当记得的作者和题目也完全记不起来了。

  很多人和事情似乎也是这样,有了触动感情的真实感,有了烙印于内心的深刻感,却不一定是以原貌保存着,而是被一些不知名的力量修整后才呈现在记忆的海里。

  在那之后,我提出到一年级一班做发言做动员的建议,原以为白筝会保持日间那“我自己能搞定”的态度,没想到竟然爽快地答应了,或许她的性格里也有我不知道的部分吧。

  剩余的聊天内容杂七杂八,例如白筝的生肖、喜欢的水果和书之类的,其中有一句十分令我难忘的话,她说我很像她的哥哥,作为我独生子的我便借机稍微想象了一下有兄妹的感觉,可直到在深夜互道晚安,我都没想起今天本应做的事情。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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