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记了。
她的信收进校服的口袋已经两天了,我却完全没有想起要阅读的念头。
我不想为感情的淡化找借口,其实我早就意识到,时间和空间不停把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长,即便我们这对青梅竹马有朝一日能够重逢,但在那一天到来前,青葱的挚情还能如初么?
现在的我在做的事情,是为了排解她留下的寂寞而寻找替代品么?扪心自问,或许事实真的是这样,或许大家都是这样而已,就像我暂时成为张纸纸心中那位“班长”的代替品、白筝口中的“哥哥”的代替品一样,她们有意无意间也朝他人寄托了消解空虚的愿望,这些行为都应该被谴责才对吧?还是说,根本就像在宠物死去后再领养一只那样无可厚非?
虽然我已从张纸纸口中得知那甚嚣尘上的“吸血鬼传闻”背后的真相,但新的谜团又摆在我的面前——我是怎么看待张纸纸的?又是怎么看待白筝的?我们三人间的关系又是怎么样的?这些心情明明应该是初次体验,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或许对于我而言,这并非第一次了。
不过,那些都只是我自己的私事,或许不是那么重要。
——“无论如何,今天我要给她回信了。”
定下了这充满歉意的决定后,凝重眉头才稍微舒缓了一些,我也因此才得已重新拾起面对今日的勇气。
此刻的时间来到了周三。
“拜托了。”
在三年级一班内重复了多次同样的请求之后,我终于为周六的班级交流会征集到足够的发言人数——写下来成果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的功夫,但过程之艰辛让我不想再回忆第二次,不过一想到不久后还需要到一年级一班里做类似的工作,头就隐隐发胀。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于是,今天校内的工作也逐渐告一段落了,剩下的就是等待课程结束后、昨天临时决定的校外项目了。
“打扰了。”
“打扰了。”
我和白筝提着一袋苹果敲了敲公寓顶层的房门,开门迎接的是套着围裙的张纸纸,她在我们造访前换上居家服饰,正和她母亲一起准备晚饭。到厨房和阿姨打了招呼后,我和白筝坐在客厅的柔软沙发上,两个人双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学长,刚才你流口水了。”
白筝的嘴唇以极小的幅度张合着,发出了只有我才听得到的声音。
“你要是和我一样天天吃超市的晚饭,闻到这些饭菜也会流口水的。”
“我说的是,你看到纸纸学姐穿围裙的样子流口水了。”
“别乱说啊!”
“哼哼,想封口的话,就削个苹果给我。”
当解下围裙的张纸纸在厨房叫唤我们的名字,我刚好削完最后一圈果皮。
“饭菜好做了。”
“好的。”
只好用纸巾把苹果包好暂放一边了。
我和白筝移步到餐桌的左侧,张纸纸和她母亲坐在右侧。
“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哇,没想到纸纸学姐的手艺这么好,可要教教我呀。”
“好呀。”
学姐妹俩嬉笑的同时,张纸纸母亲和我唠起通俗的家常话,然而紧张的我并不觉得自己谈得很好,虽不至于给对方留下没礼貌的印象,但绝对达不到“这孩子挺不错”的水平。相对而言,白筝在社交这方面的表现要比我好得太多了。
“对了,张老师呢?”
白筝话音方毕,门就被打开了,是一个提着袋装熟食的中年男人。
“哦,同学们都到了啊。”
是张纸纸的父亲。
他和张纸纸一样没戴眼镜,却都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气质,这种气质支撑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成熟而有条不紊,是绝大多数人梦寐以求却难以拥有的。不过,现实生活中也有不少自诩“文化人”却事事浅尝辄止的半桶水,在展露类似气质时,往往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因为决定气质的从来都是底气,而不是演技。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吧?
张老师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一边应着我和白筝的问候,一边爽朗地笑着朝我们走来。
“老师辛苦了。”
“没什么,你们能来找纸纸玩,我们很开心。好多年没有带同学来家里了啊。”
夫妻俩对视而笑,张纸纸略为害羞地看看我们,白筝则是大大方方地品尝着熟食。这一切就发生在这个周三的傍晚,我用眼鼻嘴记录着这一切。这是三百六十五天中的某一天,是循环往复的七日生活中的一天,是这个家庭里稍微不那么平淡的某一天——为某份工作忙活了一整天,回到家里有热菜热汤、有欢声笑语,在这一方小小的区域里重复了无数遍的稀疏平常日子,却总是带有期待和新鲜感。
对于我而言,就像是做梦一样。
“山泓同学和纸纸是一个班的,然后小筝是一年级的新生对吗?”
张老师在正中的位置坐下,对我和白筝询问道。
“是的,我是这个学期刚转学来的,我们一起负责班里的工作。”
“嗯,是的,我是一年级一班的,和学姐的三年级一班在交流会上是一个小组。学姐真的很厉害,比同班的某个学长能干多了。”
“好像有人想气饱我,不行,得赶紧吃菜。”
“哈哈,有什么你们尽管聊,年轻人多交流总是好的。”
融洽的饭桌谈话愉快地进行着,不知是昨天饿够了,还是气氛使人心情舒畅,我的胃口出奇地好,饭后的水果也吃得津津有味。
“老师您这几天不上课么?”
白筝乖巧地把苹果上的纸巾拨开,一边切成小片一边问道。
“逢上休息,顺便再请了个小假,想回来看望一下。”
“真好呀,如果您能在我们学校当老师就更好了。”
“呵呵,两年前我就是纸纸她们班的班主任哦。”
张老师神色略微一变,随即用坦然的笑容覆盖过去。
“那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呢?”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白筝,在桌下用脚和她示意,即便她心中还存留着恨意,也不应该在这种场合持续地侧击旁敲吧?不,仔细想想,或者正是坐在这番安宁的家庭中,反而才激起了她关于残破家庭的伤心回忆吧?
她却完全不看我一眼,还回踢了我一脚。
难道她想佯装成无知的模样,光明正大地踏入那块区域么?
“唔……因为一些私事啊。要知道,老师在戴上老师这个身份之前也是普通人而已,很多事情是普通人无法预料和操控的。”
“这么说的话,学生在戴上学生的身份之前也只是普通人而已呀。”
“是的,所以说学生和老师之间的差距其实并不大,始终都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只不过方向正好相向罢了——老师们走完这条路后,又从路的尽头折回,而学生刚好出发,路上的风景是一样的,观者的心态和视角却不同了。有些学生走完这条路后就不再回头,有些学生走到一般就离开了,而那些热衷于盘桓在这个区间的学生们,久而久之就成了老师。”
“纸纸学姐以后想要当老师么?”
“我还没确定。小筝你呢?”
“我也不知道,山泓学长说来参考一下?”
“我更不知道啊,非要说的话……做一个维护世界和平的工作人员?”
“学长到非洲淘到钻石记得送给我一颗哦。”
“我又不是为了捞钱才去的,好好的一份工作怎么被你说出了走私犯和部落酋长的味道。”
张老师笑着接过女儿递来的饭后茶水,缓缓地说道。
“有喜好固然是好事,没有喜好也不见得是坏事。不过,我不想说‘你们的时间还多着’这种置身事外的话,以我一个长辈、一个老师的角度出发,我还是希望你们能细心地生活、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然后付诸热情,与这份喜好共同成长。且不说未来是否从事相关的行业,也不说这份喜好能带给你什么好处,我想告诉你们,喜欢的心情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感情,无论是童年青年还是暮年,喜欢的心情是不因对象和时间而分高低贵贱的。只有喜欢,人才会快乐,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光是从几句并不令人犯困的说教式聊天中,彻底颠覆了张老师在我脑中的形象,想必白筝也有这种感觉——这哪像是会压迫学生的恋爱自由的老师啊。
我不禁想象了张老师是我们班主任的场景,并没有任何违和感,反而还自然地有几分熟悉感。
“那你们慢慢聊,祝你们周六的活动举办顺利,我们到时候见了。”
张老师点点头便起身离席,等待张纸纸的妈妈收拾餐桌后,夫妻两一同出门散步去了。
“要开点窗么?”
“不用了吧,晚上江边刮风,顶楼怪冷的。”
“嗯。”
剩余的学生三人坐回了客厅的茶几边,除了头顶的米黄色吊灯外,从落地窗望出阳台外,路边的白灯和桥上的彩灯也已经亮起来了。
“那我们开始吧,尽量在九点之前把关键词和大纲定下来。”
我们从书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纸笔,就各自的主题轮番阐述了起来,如果张老师还在的话,他一定能更清楚地指出我们逻辑和用词表达上的问题吧,不过以张老师的风格来看,他不是那类直接给出标准答案的老师,比起标准答案,他更倾向于让学生在摸索的过程中找到那些并不那么标准、但却完全属于各自的正确答案吧。
“这肯定是家庭的问题呀,要知道,比起学校,家庭对人格塑造的影响要更深远得多。”
“可是我觉得在人格塑造这方面,学校的重要程度也不亚于家庭呀。尤其是在进入初高中这段人格定型的关键时期,在校时间的比重更大,而且在相对陌生环境更能激起自我意识,这种自我意识对人格的形成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我看来,人格不完全是自我的,而是一种公开式的东西,准确来说,一个人的人格是受外界环境挤压和揉捏后形成的、类似于橡皮泥的可塑玩意,外界施的力越大,形变越大,遇到锋利的创伤甚至会被切割掉一部分。”
“照你这么说,原生家庭不就是那块橡皮泥的主要材料么?虽然每个人格都是橡皮泥,但即便是受到同样的外力,每块橡皮泥的形变也会因材质不同而不同呀。”
“材质或许是受原生家庭影响没错,但要知道,外力是无时不刻……”
谈话就这样此起彼伏地进行着,有时是我和白筝各抒己见,有时是张纸纸梳理框架,有时是三人共同陷入融洽的沉默……在这样的夜晚,时间过得飞快,而我们各自的发言稿也不负所望,干净利索地列好了提纲。
“啊哈~”
我和白筝躺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张纸纸从厨房端来热茶。
“暖暖身子,喝完再回去吧。”
“谢谢。”
喝着甘甜的红茶,原本已经准备起身离开的我们又坐下来校对着发言稿,模拟着四天后的发言。直到张氏夫妻兜了一大圈回到家,我们才恍然抽身道别。
张纸纸把我们送下电梯,封闭的空间里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不过这并不让我们感到尴尬,反而是自然地相视着。
“学长怎么回去?”
“我踩单车的,你呢?”
“我坐公车,在学校门口的那个站台,这个时间应该还赶得上最后一趟。”
“那我载你过桥呗。”
“好呀。”
张纸纸在公寓大门和我们挥手告别。
刚出大门,一阵江风就钻进袖中,公寓里的工作热情一瞬间被吹散了。
“好冷啊。”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后背传来的温暖。
于是乎,白筝就这样坐上了我的后座。
“你可得骑好点。”
“话说你这样坐没问题嘛?”
“女生穿裙子当然得这样坐啦!”
“那你抓稳点啊。”
“哪有地方抓,所以我叫你骑好一点呀……哇啊!”
于是乎,白筝就这样半环绕着用手扣住了我两侧的衣角。
“嘻嘻。”
“笑什么?”
“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吗?”
“确实,不过浪漫这种东西说出口就打折扣了呢。”
“哦,原来学长是那种把浪漫藏在心里带进坟墓的人,懂了。”
就算我不把浪漫藏起来,也不可能拿出来和白筝分享吧——毕竟我的浪漫昨天刚刚遭遇了滑铁卢。
“说起来,不是有一个说法叫‘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嘛,要是按照这种说法,婚礼不就是埋葬浪漫的葬礼了嘛。”
“这句话不是这样理解的,两者根本就不是同时发生的,而是有先后顺序的啦。你想啊,婚礼那么浪漫,哪对恋人会在那天把爱情埋葬呢?学长从一开始就混淆婚姻和婚礼的概念了,埋葬爱情和浪漫的不是婚礼,而是在婚礼之后繁琐枯燥的婚姻生活呀。”
“嗯,取得成功辉煌也好、定下山盟海誓也好,经历了情感最丰沛的瞬间后,大多数人都很难接受日复一日的感情日渐枯竭。这也解释了,不管在哪个领域,有人一旦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就开始酗酒、吸毒的原因,甚至因此完全放弃生活、发了疯的人也不在少数。
“从这个角度理解的话,就说不出‘明明怎么怎么样却不懂得好好珍惜’的话了吧,这或许是一种‘诅咒’呢。”
“是诅咒啊。”
白筝先前所说的“吸血鬼诅咒”,是否和这类“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诅咒一样呢?
刚说完我就笑了。
“你在笑什么?”
“我笑,我们总在说一些奇怪的对话啊。”
“真的都是一些奇怪的话啊。”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说的话也好不到哪去。”
我指的是在张纸纸一家面前谈及“吸血鬼事件”的事。
“那是只是试探,其实我也不想的,脑子一热就说出来了。”
“既然你不想的话,是不是说明,你对张纸纸她们的态度稍微有那么一点改观了?”
“嘟嘟,八号选手打假赛准备提前倒下。”
“啧,扯开话题的本事有够差的。”
“啊,你还要特地点出来,学长才是一点都不浪漫!”
这时,我们已经骑过了跨江大桥的后半段,在学校门口的公车站停了下来。可是白筝却不见有想下车的动作。
“怎么了?”
“我要坐的那班车刚刚开走了耶。”
“按照站牌的时间还有下一班吧。”
“万一那路公车也打假赛提前倒下了怎么办?”
“不会的啊!哪里的公车会和你打假赛啊!?”
“万一呀、万一呀,深更半夜的,可爱的学妹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呃,你是不是想让我送你回去啊?”
“嗯……哼,是啊,反正学长也很闲对吧?”
“可是我们不同路耶。”
“为了可爱的学妹多绕一点路怎么了嘛。”
“可爱这种词总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也会打折扣的。”
“我不管!打折就打折,打零折也还是可爱。”
“唉。”
就当我准备蹬起踏板时,天上突然径直坠下大大的雨滴。
啊。
“这下我也走不了啦,一边躲雨一边陪你等公车吧。”
我把自行车靠在站牌边,和白筝坐在遮雨的站台下,身后的电子荧幕不断切换着广告,突如其来的大雨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
“你不打电话和家里说一声吗?”
“不用了,他们也不管我。”
白筝摆弄着她的手机,随即又收了起来。
“我给学姐发了条消息,说我们被雨困在这里了。你说,她会不会在看着我们呢?”
“从这里望过去好像望不到啊。”
雨夜里视线的可见度本就差,再加上已经骑了有一定的距离,我们只能想象张纸纸隔着玻璃窗与我们共视一片雨的景象。
白筝把手机凑过来,以肩膀为轴心的身体也逐渐靠近。
“学姐问我们需不需要让她爸爸开车送我们,我说不用了。”
“是啊,再麻烦她们一家就太过意不去了。再等等吧,又不是等不到。”
“再等等吧,雨停了学长就可以送我了。”
“原来等的不是公车啊……”
说实话,世界上没有任何男生会抗拒载送着这么一个体型轻盈的、会一路和你谈笑的学妹回家的,再说我又不赶时间、体力也不至于差到不能往返,总不能被对方要求那么多次后还找借口拒绝吧?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心中就莫名地有种抗拒感。
“学长……”“小筝……”
我们的开口时机撞上了,我示意女士优先。
“学长你口袋里是的是随身听么?碰到我了。”
“啊,不好意思,我换个位置。”
“我想说,要不然拿出来听一下好了。”
“好啊。”
我和白筝分别戴上左右耳机,老式随声听播放器音乐声,一边耳朵用来听雨声,另一边用来听对方的话。
“对了,学长刚才想说什么?”
“罢免班长的事……没有斡旋的余地了么?”
“啊,那件事我已经接受了,况且我又不是特别喜欢权力的游戏,这样就这样吧。”
“看不出你还有随遇而安的一面呢。”
“无所谓的事情再怎么重都只是无所谓而已,执着于手段未免有点幼稚,能够达成想要的结果,手段真的无所谓。”
“那现在你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了么?”
张纸纸在校仍然深陷‘吸血鬼传闻’,张老师离校却没有消除两年前身为班主任的余悸,三年级一班的全体同学也不能置身其外,同样有一股沉郁的愧疚感笼罩在他们身边。如果白筝想要为她那位哥哥复仇的话,这就是她最想看到的场景了吧?
白筝用她那尖锐的虎牙咬住下嘴唇,突然站了起来。
“耶,雨停了!”
“喂,别老是岔开话题啊。”
“没办法呀,学长实在是太聪明了。”
说着不明不白的话,白筝拿着纸巾把自行车的座位和车头擦干,我只好收起播放不到几分钟的随身听走了过去。
她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后座上,我们无言地对视着,期间最后一趟公车靠站、停泊,然后离我们而去。这时白筝才开了口。
“送我到家,我就告诉你我的结果。”
我答应了白筝的要求,我和她骑着自行车,追寻着早已望不到车尾灯的末班车,最后,得到了意料之外、却早有预感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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