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信之二

　　阿泓：

　　展信好！

　　最近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实验——我把全部的门窗都关紧，切掉所有光源，把自己置身于黑暗的浴室里。

　　不用担心，虽然我知道这是个奇怪的行为，但只是洗个澡，不会有什么危险啦。

　　你一定会问，我是不是把香皂和洗发液放在伸手就碰得到的地方了？事实上，我没有移动任何东西，就这样摸着黑洗完了澡。幸运的是，我没有摔跤；不幸的是，我在寻找洗发液的时候，头不小心撞到了洗手台——这就是幼稚的代价吧。不过那也没什么好矫情的，小时候家里经常停电，摸着黑洗澡对于那时的我而言早成家常便饭了。

　　言归正传。

　　在黑暗里，镜子里根本就看不到自己的模样，这让我感觉很享受。为此我不禁想到，很多悬疑小说里的犯人都选择在黑暗里犯罪，就是因为想让作品保持神秘感和悬疑感吧。

　　所以我这样做是在模仿小说里的犯罪情节么？哈哈，事实上，我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或许我想尝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封闭密室里仔细听听水声，或许最近熬夜聊天太频繁得了畏光症，又或许我是想潜入黑暗里、让自己消失在复杂的关系网之外吧。总之，我最近越来越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了，你呢？你能时时刻刻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么？你能时时刻刻对“存在”二字醒目，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什么时候是区别所有人的独立个体么？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被康德称作“非社会的社会性”的人类特性——人总是拥有希望融入社会的念头，却也拥有远离社会的欲望，有点类似于顾城那首“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所表达的意思啦。很久前，我就对这些不写进教科书的知识特别感兴趣，尤其是与他人在道德和思想层面发生龃龉时，我总是会求助于那些印满注释的厚重文本，妄图用前人的理论给所有经历下定义，然而这样做的结果只是让我更多地陷入与现实世界没有直接关联的思考，并没有从实质上解决那些纠纷与不和，不知道你有没有为这些事情苦恼过。

　　可事实上，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没办法消除自己的“社会性”吧？而那些对“社会性”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事情、表达了离经叛道的观点、定下了斩钉截铁的决裂誓言的人，一言一行也绝非自发的，他们内心一定仍有感触残留在对立面——没有人为了对抗世界而生的，如果不是情感受到了重大的创伤和缺失，谁会用封闭自我这种自私的手段去否定曾经拥有的、熟悉的一切呢？

　　嘻嘻，这只是我个人的拙见，请你不要耻笑。

　　噢，对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很讨厌别人乱碰我的东西，我想，你不会让别人看我的信、或者做一些让我失望的事吧？唉，好不容易给你写信，为什么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呢？或许是太久没见到你了吧。

　　不过，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吧？我有预感，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