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谷老师,您好。”
“哎,您好,您就是张老师吧?”
“是的,纸纸承蒙您的照顾了。”
“您客气了,这次班级交流会办得这么好,是纸纸她们的功劳。”
“哈哈,真令人怀念啊。”
两位三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在会议室外寒暄。
“您现在在哪所学校任教了?”
“在外地的培训机构,无论到哪里,教师的工作始终都是教书育人,这点倒不会变。”
“是呀。”
“说起来,那个学生怎么样了?”
“啊,您说山泓,对吧?”
“是啊,怎么没有看到他呢?”
“原本让他负责机动工作来着,怎么的不见人影了。”
“我记得他也是发言人之一吧?”
“对啊,怎么搞的……您稍等。”
过了一会儿,小谷老师又走了回来,她询问了两位主持人,她们对于这个问题也莫衷一是。
“怎么回事?”
张老师罕见地按耐不住的性子,神色焦虑地站了起来。
“那孩子不会又做傻事了吧?”
“不应该啊……就这两个周看来,他的情绪很稳定,没有异常的表现,张纸纸、白筝和他相处得也不错,我已经让她们去联系了。”
“那就好。”
“可惜了,他的发言稿子我看过,写得非常好,我还特地拍下来了。”
“两年前我还是他班主任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发言了,他当时讲得很好,结束之后还特地表扬了他一番呢,可没想到后来……咦?这是他写的?”
“对啊。”
“怎么会……和两年前的文风完全不同。”
“有什么不同?”
“两年前他写的是关于恋爱自由的话题,明明是抗争性很强的题目,却写出了几分悱恻动人的效果,像是一尺欲说还休的桃花扇;而这一篇虽然写的是关于家庭的话题,本应是温馨的话题,但其中语言犀利、针针见血,既没有抒情也没有感怀,就像是一把挑破芜杂的龙泉剑。”
张老师托着腮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了这一段符合他语文教师身份的评价。
“您这样一说,我也开始怀疑了。”
“怀疑?”
“我怀疑您和我说山泓,到底是不是一个学生。”
“他原本不叫这个名字的。”
“我知道。”
“两年前的他确实和现在有很大区别。”
“咦?这些天您和山泓见过面吗?”
“山泓到过我家,和纸纸她们一起写稿子来着。”
“在您看来,‘他’和山泓有那些区别?”
张老师意外地笑了笑。
“小谷老师,您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问我‘他到底有什么问题’呢。”
“我不觉得那是问题。”
“逃避和懦弱也不是问题么?”
“谁规定不勇敢就是问题了?”
“自然规定的,那里写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难道逃避和懦弱的人就不是‘适者’了么?一切都是以强大为尊,那安慰和梦想那些柔软的东西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么?”
小谷老师抬起下巴,对着没有实体的空气质问道。
“我始终认为教师是培养者,不是修理者。”
“这点和我不谋而合呢。”
“谢谢您的肯定。”
张老师沉吟了一会儿。
“小谷老师,您觉得教育是加减法还是乘除法?”
“混合运算吧。”
“哈,年轻老师思维真灵活呀。如果我非要你二选一呢?”
“唔……家庭教育是括号里的加减法,家庭之外的教育——例如学校和社会的教育,是括号外的乘除法。”
小谷老师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新颖的答案。
“也就是说,家庭教育代表的是一种定型得较早、比较温和的教育,而学校和社会教育是定型较晚、比较剧烈的教育,可以这么理解么?”
“当然,但我更倾向用化学反应来形容教育。”
“哈哈,看来小谷老师也是喜欢思考这些事情的人啊。”
“毕竟是教育者嘛。”
“毕竟是教育者啊。”
张老师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重复了面前这位年轻女老师的话。
“如果还沿用数学算式计算,您认为教育的最终结果应该多少?”
“不一样,每个人的得数都不一样。”
“是么?我倒是认为,可以达到无限呢。”
“真的有那天么?”
“不知道,但是山泓和我一样,相信着无限的存在。”
“山泓?”
“是的,两年前山泓是我们班的班长,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到对任何一门学科都充满信心,这份信心并不指应试测试的好成绩,而是来源于他对学科本身的狂热爱好,他坚信任何学科的任何符号对应的内在含义必须有一个清晰的答案。而事实上,他的思维和真正的可知论还差得很远,只是凭借着自负一鼓作气地横冲直撞罢了,当刚而不韧的他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找不到正确答案时,那件事就会轻易地摧毁他的信仰、将他坠入惶惶度日的黑暗之中。”
“想不到两年前的他是那样的人啊。”
“实际上,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心结,只不过自负的人系下的心结总是比较难解的。而对于这些‘心结’,时间的流逝本身并不能解开它,而是在时间流逝的过程中,当事人找到了解开的方法而已。”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就是看得开和看不开的差别吧。”
“嗯,山泓也知道这一点,但他把结系太紧了,最后发现自己解不开了。”
“那怎么办?”
“剪开了。”
“哎?”
“他把结剪成两半,他不允许世界上存在自己看不到的‘无限’,于是把无限符号拆成两个零,也就是绝对化地看待一切事情。”
“怎么会这样?!”
“我不确定两年前的他遇到的是什么问题,我猜,两年前的今天,一定有某件事使他的理念破损了,进而自己的生活断成两半,刻意地去遗忘了那段记忆、甚至是十几年的生活记忆。”
“是心理学所说的‘自我防御’吧?”
“在我们看来,他防御过当了呢。”
张老师和小谷老师苦笑。
“他两年前喜欢看一些诘屈的书,现在却对书毫无兴趣;两年前他热情,如今冷漠;两年前他在讲台上洋洋洒洒,如今胆怯不敢言;两年前他身上的女性色彩很丰富,如今那些细腻、敏感全然被修正。”
“所以,山泓其实并不是原本的山泓,而是被刻意遗忘的山泓?”
“他头脑足够聪明,为了避免直视创伤,他遗忘了那些和过去有关的习惯,说到底,这只是人类众多防御机制的一种,和婴儿的哭闹、青少年的叛逆是一样的原理。”
“那原来的山泓去哪了呢?”
“不知道,这不是‘新山泓’能决定的,就像是卡尔维诺的《分成两半的子爵》一样。”
张老师和小谷老师久久无言,一长一少就这样站在教室外,思考着这个庞大的世界中,一所小小校园里某个人的事。
“对了,张老师。”
“嗯?”
“我认为刚才我们有个地方说得不妥。”
“哦?”
“与其说被遗忘,不如说现在的山泓是被‘设计’的,如果这样理解的话,‘旧山泓’还在某处存在着吧?您说他把‘无限符号’断成两个零,或许也不是那么妥当,我们可以用这个符号相似的另一个事情来思考,它是……”
与此同时,张纸纸和白筝,一位学习委员和一位班长正在四处寻找着。
“联系上他了吗?”
“没有,电话打了,也发了好多消息,都没有回应。”
“会去哪里了呢……”
“我们先碰个头吧。”
“嗯。”
她们来到教学楼的中庭,那座心形雕像的前方。
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会不会也将成为一切结束的地方呢?张纸纸有些出神。
“刚才学长他和你说了什么吗?”
白筝指的是班级交流会过程中的插曲吧。
“你看到了?”
“不,我没看到。”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我知道他的生日,我知道他喜欢的食物,我知道他喜欢听的歌,我知道他的手掌有多大,我知道他的嘴唇有多温暖,他的一切我一出生就知道了。”
“嗯,我懂。”
“所以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看我,什么时候在看别人。”
“你在台上发言的时候,你的哥哥确实是在和我说话。”
张纸纸将山泓表白的事如实告知对方。
——山泓就是两年前的班长,白筝就是他的妹妹。
“所以,你又拒绝他了?”
“没有。”
“那他有什么反应?”
“他很开心。”
“是真的?”
“真的。”
张纸纸本以为自己能够像往常那样坦率地正视谈话者,可此刻的坦率却给她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愧疚感,因为她看到白筝只是握紧拳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小筝……”
“既然那是他的选择,那就可以。”
她的锋利全然褪去。
“我不是来和学姐问责的,我不喜欢一心喊着复仇、复仇的热血故事,也不喜欢情敌对峙的狗血桥段,为了迎合感情释放而争吵,不过是为了戏剧性而戏剧性的低劣手法罢了。所以,我们来好好谈谈吧——我的事,你的事,还有山泓学长的事,虽然可能不能心平气和,但总好过在学校里大吵大闹吧。”
“谢谢你能接受。”
“没什么,与其让负面情绪肆虐,不如合理地疏导它,这是我和学姐你学到的哦。”
“你的确变得成熟了呢。”
“是啊,以前的我明明应该更自私一点才对,一直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就像是不谙世事的小朋友一样,自以为懂得考虑别人的感受,事实上,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感受而将意愿强加给他人、又在对方身上索取想要的东西罢了,在自我满足的狂妄中乐此不疲。所以我讨厌小孩子,也讨厌老师,就像讨厌围着哥哥乞求怜爱的自己一样,讨厌不停给予我怜爱的哥哥一样。”
就像是吸血鬼一样——如果山泓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有这种想法吧。
“世界就是这样的,即便从头到尾都是自私的,人们也会相互索取、相互给予、相互满足。”
“学姐从什么时候就看得那么清楚了?”
“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吧。”
“遇到我哥哥的时候呢。”
“是的。”
“哥哥他真厉害呀,让我们都变得成熟了。”
“奇怪的说法。”
她们俩咯咯地笑了。
“小筝,你能认真回答我的一个问题么?”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哦。”
“你为什么会和你哥哥在病房接吻呢?”
“哎?这个问题……就算是你说我变得成熟了,我也没办法坦然地告诉别人吧。”
“不行哦,一定要你自己说出口,要不然大家会从道德上否定你的。”
“大家又是谁啊?我又没有想让所有人知道。”
“用你那个懂得哲学的哥哥的话来说,大家就是‘他者’——不一定是实体,而是站在‘自我’的另一面的观念。”
“大致懂了,原来哥哥也会有让我讨厌的一天啊。”
“刚才你已经说过你讨厌他了啊。”
“那怎么可能是真话,没有哪个妹妹会真的讨厌那样的哥哥吧?”
白筝装作不悦地撅起嘴,实际上十分自豪,但面对不得不说出口的事情,又有几分胆怯。
“学姐,你知道我们的家庭是怎样的么?”
“父母因为工作的调动,一直在搬家么?”
“不是的,那是‘山泓学长’制造出来的说辞,和他的名字一样,都是杜撰的。事实上,我们父母一辈子也不会有调动的机会吧,他们是老城区工厂里三班倒的员工,收入普普通通,社会地位普普通通,要是说搬家的话,也只是他们离婚之后的分居而已吧。”
“离婚?”
“是的,家丑本不该外扬,可既然要说清楚,就绕不开了。”
“家庭暴力么?”
“倒没有身体的暴力,也没有什么物质上的虐待,要说的话,也只是十几年的唇枪舌剑吧——喋喋不休的争论、尔虞我诈的冷战,尤其是在晚饭时,他们各式各样的责难和讥讽接踵而来,矛头对准我和哥哥时,则是‘老鼠生来会打洞’、‘不懂事不孝顺’,一句接着一句。偶尔也会苦口婆心的大道理,却从不践行,一味用它们来发号施令。我原本以为我们兄妹很早就接受了事实,只不过,我现在才发觉,我和哥哥谁都没有接受。”
“是吗?”
“那或许就是大人们的姿态吧,但我们都不要变成那样的人——我和哥哥谁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每次停电的时候,哥哥把随声听戴在我耳边遮蔽争吵声时,我们从彼此的手感受到了类似的感情,我们……”
白筝的虎牙咬在嘴唇上,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张纸纸没有让白筝继续说下去,后面的事情,她作为一个旁听者,不必每一分都厘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们两人的事情,是他们迷茫时的过错,是他们反抗命运的决定。
没有鄙夷、没有责难、没有嘲弄。
“学姐,有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我不知该不该讲。”
“什么?”
“关于哥哥的事,我感觉他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什么方面?”
“各个方面。一开始我还以为他的胆怯只是不适应重回学校,可我们三个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理,我慢慢察觉到,他好像根本就不是我的哥哥,既没有在中庭扶起我,也没有想过要送我回家,即便是到了家门口,他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他还在害怕吧。”
“还有就是,哥哥变得很冷酷,从前他明明对谁都很温和的,不过我重新审视了一下,或许冷酷才是哥哥这个称谓应当具有的特性吧,学姐你回想一下两年前遇到他的时候,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比起哥哥,你想说两年前的他更像是姐姐么?”
“呵呵,听起来好怪,但挺贴切的,似乎真的是有这种感觉。”
“他也有我们不了解的一面啊。”
“可换句话说,他现在不就是在逃避吗?”
“谁都会逃避的吧?”
“可是他不一样,要是明年哥哥毕了业,我不是连学长都没有了吗?不过,我也没有指责他的权利吧?两年前逼他服药自尽的,其实应该是我才对吧?如果不是我太懦弱,哥哥也能一直忍耐下去,是我给他套上了一生都挣不脱的枷锁、是我让哥哥没有办法坦率地喜欢上学姐的、是我让他走进绝望和恸哭之中的……这是我给他的‘诅咒’吧。”
张纸纸眼角滑落湿润的液体,她迅速抹去痕迹,用那只手抚摸着面前这位娇小却无比坚强的女孩,坚定地开了口。
“不是这样的,你哥哥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是啊,直到今天,他所作的一切其实是为了学姐吧,我只是厚着脸皮凑上来的,再说,他也没有认出我这个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妹妹啊。”
“但他也没有逃开你,不是么?”
“那、那是因为……”
“是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但却太笨了。”
对于张纸纸这番和自己雷同的评价,白筝感到诧异。
“聪明人,却太笨?”
“是的,他虽然可以很聪明,聪明到更改名字和性格来重回校园,聪明到编造出空白的校园工作履历来把三年级一班里的矛盾点转移到我身上,聪明到消除哥哥的身份来再次面对你,但他却笨到不知道怎么直视自己的内心。”
“哥哥的内心?”
张纸纸环握住白筝的双手。
“小筝,你觉得有人的思想完全不受任何外界条件的影响,永远保持稳定的状态、永远是独立的个体么?”
“有。”
“比如说?”
“死人。”
张纸纸愕然失笑。
“活人里有吗?”
“活人里应该是没有。”
“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要解释这个理论的话,借用你哥哥两年前曾和我谈过的一件事来说明会更好。”
“哦?”
“他认为,人就像是莫比乌斯环。”
“就是那个类似于无限符号的东西?”
“是的,但它又和无限符号不同,莫比乌斯环强调的是相互循环、相互通融。”
“啊,人与人之间确实是这样的。”
“不只是这样,他认为单独的一个人也是莫比乌斯环。”
“嗯?”
“其实这来源于一位作家的观念——男性和女性其实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世界上没有存粹的男性,也没有存粹的女性。也就是说,一个人男性的内心必然会有女性的成分,反之亦然。”
“唔,是在说男人婆啊、娘娘腔之类的吧?”
“啊哈哈……那样想也行,不过还是有失偏颇,在不完全了解一件事情之前,单纯凭借主观感情下定论,是一种暴行哦。”
即便是此刻,张纸纸仍然保持那副稳重细致的姿态。
“所以,人只要活着,就注定不会是静态的,他既受外界波动的影响,也受内在流动的影响,要维系平稳,除了保持外界的交互以外,还要使内心畅通,这也是所谓的‘中庸’。”
“可我还是搞不懂,哥哥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才自寻短见的么?”
“不是的。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莫比乌斯环的事情,现在我知道了,这些都是他的计划,他是为了他自己。”
“他……自己?”
“虽然包涵着外界的压力,譬如父母的缺席、对于伦理和爱的挣扎,但我认为,他或许不是一个坚强的学生,但一定是个顽强的人。他并不是因为无法适应社会这个‘大莫比乌斯环’,而是因为他想要适应自己的‘小莫比乌斯环’。”
张纸纸从口袋里把一个信封拿出来。
“这是山泓给他的‘青梅竹马’写的信。”
“哎?哥哥没有什么青梅竹马啊。咦?怎么有两封信,没有署名吗?等等,这是别人写给哥哥的吧?不对,这是哥哥的笔迹啊!他自己给自己写信!?”
“准确来说,是两年前的他写给现在的他的。”
白筝哑然无语。
“他之所以把信交给我,想必已经做好觉悟了。”
“觉悟?”
“他要直面两年前的自己。两年前的他有意地篡改了自己的人格——事实上,他服药自尽只是幌子,目的就是为了让莫比乌斯环‘翻转’这个不可能完成的动作顺理成章地在暗中进行,而这些信就是两年前的他在审查两年后自己的人格塑造完成度。”
“为什么非要翻转不可?哥哥两年前为什么要篡改自己的人格?”
“为什么呢?”
张纸纸看着熟悉的字迹呢喃道。
“也许,他不想再逃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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