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片狼藉山林中的惊天变故与意识海中的神秘契约,已过去数月。
时值九月,北荒之地已早早步入初秋。
铅灰色的云涛在天边汹涌翻滚,贪婪地吞噬着天地间最后一丝残存的阳光。远山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暧昧,最终彻底隐没在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霾灰色帷幕之后。忽然间,狂风毫无预兆地大作,呜咽着卷起地上干燥的沙尘和枯黄的落叶,粗暴地拍打着沿途一切障碍,窗棂被砸得噼啪作响。道旁光秃的树枝在风中疯狂摇曳、抽动,像极了无数挣扎狂舞的黑色鬼爪,透着一股萧瑟的邪气。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强烈而令人不安的土腥味,混合着深秋特有的、能渗入骨髓的冷冽寒意,不由分说地直往人鼻腔里钻,带来阵阵冰凉的刺痛。
骤然间,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无声却凌厉地撕裂了昏沉的天幕,将大地瞬间映照得一片诡异的惨白。片刻的死寂后,一阵沉闷而极具压迫感的雷声,才仿佛极不情愿般,从厚重的云层最深处缓缓滚来,如同某种洪荒巨兽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咆哮,震得人心头发慌。
整个天地,都在这片铅灰与昏黄交织的牢笼中,躁动不安地等待着一场彻底的、似乎能冲刷一切的冰冷宣泄。
街市上,本就稀疏的行人纷纷将脖子缩进衣领,脚步匆忙得近乎小跑,只想尽快躲回温暖的家中。路边的小贩更是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简陋的摊位,脸上写满了焦急,生怕那蓄势已久的瓢泼冷雨下一刻就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人群中,陈长生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边缘磨损严重的破旧道袍。刺骨的寒风如同觅隙的冰蛇,从四面八方钻过他单薄而破旧的衣衫,企图侵袭他的全身。
若是往年此时,他定会冻得嘴唇发紫,下意识地将双臂紧紧环抱胸前,竭力裹紧道袍,徒劳地试图将那无孔不入的寒意阻挡在外。
然而此刻——
他却只是微微挺直了曾经习惯性微佝的背脊。
感受着丹田处那团如同微型太阳般持续散发的温煦热流,正随着《龙象炼体决》的运转,缓缓流淌至四肢百骸。那股力量雄浑而内敛,不仅驱散了周遭的严寒,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扎根于血肉深处的坚实感。狂风依旧凛冽,却再难轻易带走他身体的温度。
他抬头望了望铅云低垂、电蛇隐现的天空,感受着空气中那份山雨欲来的沉重湿气,轻声低语,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今年的冬天,怕是会格外的冷啊。”
疾行片刻,一座荒废已久的庙宇轮廓终于在道旁林木的掩映中显现。这庙早已破败不堪,朱漆大门斑驳脱落,右边那扇门更是直接倒在地上,木料腐朽不堪,仿佛一捏就会化作粉尘。悬挂于门楣之上的牌匾,金漆早已剥落殆尽,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荒”字,在压抑的天色下更显凄凉。他孑然一身,在这荒城之地无亲无故,眼前这破庙,已是唯一可暂避风雨的栖身之所。
陈长生略一迟疑,还是迈步跨过门槛。庙内蛛网密布,尘埃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烂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一尊不知名的神像跌坐于神台之上,早已失了往日威严,不仅金身剥落,甚至连头颅都断了半截,面容模糊,静静俯瞰着这满室荒芜。
虽知神佛或许早已不在此处,陈长生还是对着那残破神像,依礼微微躬身,轻声道了句:“途经宝地,风雨迫人,暂且叨扰了。”
话音未落,庙外天色彻底沉暗如夜。紧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斧般劈开昏暗,瞬间将破庙内外照得一片诡异的通明!片刻死寂后,“轰隆——!!!”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头顶响起,震得整个庙宇都似乎随之颤抖,连屋顶的积尘都被簌簌震落。
暴雨随即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破庙残存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声势惊人。狂风从没有门扇的洞口和墙壁的破洞中灌入,在庙内回旋呜咽,带来刺骨的湿气,也吹得那些残破的窗棂和垂挂的蛛网疯狂摆动。
正当陈长生在庙内角落盘膝坐下,准备运转功法抵御这天地间的湿寒之气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风雨声由远及近。
“周伯,快!前面有间破庙,我们来这里躲躲吧!”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女声带着几分急切响起。
“大小姐,您慢点,看着点脚下的路,当心滑倒。”一个沉稳的男声紧随其后,语调中透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与谨慎。
话音未落,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略显仓促地闯入了这间荒庙的门槛。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开外的男子,身形不算特别魁梧,甚至穿着寻常的灰色布衣,乍看之下与普通行路老者无异。他鬓角已染霜华,脸上也刻着些许风霜的痕迹。然而,若细看其双目,便会发现那双眼眸迥异常人——并非老年人的浑浊,而是精光内蕴,开阖之间如电光石火,锐利且沉静,仿佛能洞察秋毫。他步履看似平常,实则沉稳异常,每一步都仿佛牢牢钉在地上,风雨难撼,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只是这份不凡,尽数收敛于平凡的表象之下,不显山不露水。
紧跟着他进来的,是一位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几缕青丝黏在光洁的额头和脸颊边,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艳,而是眉眼灵动、俏丽可爱,宛如一枚刚刚成熟、带着朝露的蜜桃。即便此刻略显狼狈,也难掩其天生的明媚。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虽被雨水洇湿了部分,却依然能看出料子不俗,显然出身非富即贵。
两人踏入庙内,顿时也察觉到了庙中早已有人。
周伯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巧妙地将那少女护在身后侧方,那双灼灼的目光瞬间扫过整个庙堂,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陈长生身上。眼神中带着审视、警惕,但也并无明显的敌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防护。
那少女则从周伯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陈长生,见他虽然衣衫破旧,但面容平静,盘坐姿态从容,不似歹人,眼中的戒备便少了几分,反而多了几分对于在这荒郊野岭竟能遇到同路人的惊讶。
庙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庙外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填充着空间。
陈长生亦抬起眼,平静地回望过去,将这一老一少的形貌与反应尽收眼底。
周伯见状,率先打破沉默,他抱了抱拳,声音沉稳,不失礼数:“道长,雨势甚急,借宝地暂避,打扰了。”言辞客气,但那份警惕并未完全放下。
陈长生起身,依礼回抱一拳,语气平淡无波:“我也是暂借此处避雨,二位请自便。”说完,便欲重新坐回角落,不欲多言。
然而,那被称为周伯的老者,目光却并未从庙内景象移开。他眉头紧锁,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般细细扫过斑驳的墙壁、断裂的神像,最终,定格在神台下方某个不起眼的、被厚厚的尘土和腐朽杂物掩盖的角落。那里,似乎隐约露出一点残破陶片的轮廓,上面曾有的彩绘早已剥落,但一个模糊扭曲的、类似蛇形的图案痕迹,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周伯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下意识地又向那黄衣少女靠近半步,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大小姐,我们……我们可能误入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若老奴没看错,这庙……恐怕就是荒城老一辈人口中讳莫如深的那处‘不祥之地’!”
“不祥之地?”萧叶叶闻言,俏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与好奇,她拽了拽周伯的衣袖,“周伯,什么不祥之地?我怎么从来没听爹爹和城里人提起过?这庙看着就是荒废久了而已呀。”
周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下心中的不安,他环顾了一下这阴森破败的庙堂,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大小姐您年轻,自然不知。这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后来大家都不敢再提,也刻意绕开这地方,久而久之,年轻人就不知道了。”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目光却始终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尤其是那残破的神像和刚才看到的痕迹。
“据说,这庙……当年供奉的并非正神,香火却一度极旺,尤其是……求子。”周伯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股寒意,“传说非常灵验,甚至有久未生育的妇人,来此虔诚上香后,不出几日便真的诊出了喜脉。”
“这不是好事吗?”萧叶叶更加疑惑。
“怪就怪在后面!”周伯语气一沉,“按常理,怀胎十月,瓜熟蒂落。可那些在此求子成功的妇人……她们腹中的胎儿,生长速度异乎寻常!曾有记载,城西张屠户的媳妇,来此上香后第九天……便腹痛临盆了!”
“九天?!”萧叶叶失声惊呼,用手掩住了小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连角落里的陈长生,原本低垂的眼睑也微微动了一下。
“没错,九天!”周伯重重地点点头,脸上肌肉绷紧,“更诡异的是,那妇人拼死生下的孩儿……竟不似常人。据说那婴儿啼哭声若猫叫,浑身冰凉,最骇人的是……他的脸上,从左边眼角一直到下巴,生有一大块青黑色的胎记,那胎记的形状……活脱脱就像一条盘绕吐信的大蛇!”
话音落下,庙外恰好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黑暗,瞬间照亮了庙内那尊无头断臂、面目模糊的神像,仿佛它正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紧接着,“轰隆”一声巨雷炸响,震得整个破庙簌簌发抖。
萧叶叶被雷声吓得一声低呼,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周伯的胳膊,脸色发白。周伯也是浑身一凛,体内真气暗自流转,警惕提到了最高点。
庙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庙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倾盆。那关于九天产子、蛇胎缠面的恐怖传说,似乎给这间破庙的每一个阴影角落,都注入了难以言喻的阴森与不祥。
陈长生沉默不语,心中却是一动。他曾在外门杂学中涉猎过一门名为“望气术”的粗浅法门,此法能观事物之气,寻常人气血旺盛呈赤红,修士灵气流转有辉光,而妖邪秽物则多显灰黑之煞气。虽只是入门术法,在此刻或可一探究竟。
他当下凝神静气,意念沉入双目,暗中运转法诀。只见他眼底深处似有微不可察的金芒一闪而过,视野中的景象瞬间发生了变化——色彩褪去,万物轮廓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事物自然散发的、不同性质的“气”。
他首先望向那尊最为可疑的、断了半截的神像。
然而,在他此刻的视野中,神像所在之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莫说什么冲天的妖气或残存的香火愿力,就连寻常朽木该有的一丝微弱生机之气都几乎感觉不到,仿佛那只是一块被彻底抽干了所有灵性与存在的顽石,比周围破败的环境更加“干净”,干净得令人心生诡异。
陈长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这结果有些出乎意料。按周伯所言,若此地真曾有过那般邪异之事,神像作为承载物,绝不该如此“干净”。是传说有误,岁月已将一切痕迹磨灭?还是……有什么东西,能将自身的气息完美隐匿,甚至骗过望气之术?
他不动声色,目光继续移动,扫过周伯与萧叶叶。周伯身上气息浑厚,呈土黄之色,中正平和,显然修为扎实,正气凛然;而萧叶叶周身则环绕着一层淡青色的柔和辉光,生机勃勃,应是身具灵根且修炼了某种不俗的功法,只是此刻那青光边缘因恐惧而微微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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