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心系乡民

  今天是农历六月二十六日,大署节气,也是赶集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米泽匆匆扒拉了一碗昨晚吃剩下的玉米羹,收拾好邮包就出门了。他走到屋侧的石墩旁站了上去,朝李惠英家的方向眺望,期待她和往常一样出现在面前;晚上回家的时候,他一样要站在这个地方,目光中满是依恋,仿佛惠英从未缺席过这条邮路。米泽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耸了耸肩,把邮包背得更贴实,迈着大步向集上赶去。

  青桐溪乡离家不算太远,只有十里路程,山路也没有到县城那般陡峭坎坷。大署天里,虽然是清晨,但仍然能感受到一股热浪。不多时,米泽背上和胸前已经被汗水湿透一大片,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毛巾擦了一把汗,继续赶路。他要在村民们到达集上前分拣好邮件,等待大家前来领取。

  一路上米泽耳朵里满是农户家里传出的吆喝牲口声,劈柴声,农具的碰撞声,还有大人呵斥小孩起床的声音。因为天刚亮明,时间还早,乡民们还要下地干点农活,侍候好猪仔,吃完早饭才出门赶集。

  时时也会碰见下地的乡民,他们看见米泽,会热心招呼:“小米乡邮啊,进屋喝口水歇歇再走吧。”

  “小米乡邮吃早没有啊,快进屋给你煮碗荷包蛋吃了走。”

  “小米乡邮你把紧要的邮件先拿走,重地放下我给你带到集上,也不影响你工作。”

  ……

  乡民们叫阿爸米乡邮,自己走邮路后在前面加了一个小字做区分。米泽每次听到都会笑呵呵地说:“谢了你呢!我可耽误不得,你家有信儿我给你留下……你忙,我走啦!”这样的回答他是从阿爸那里继承过来的,没有任何的变动,就连回答的口气几乎都一模一样,似乎电脑程序一般固定下来。米泽有时想,阿爸一辈子不知道听了多少这样的话,是否进去歇过脚,吃过一碗荷包蛋,或者让村民们帮着背过邮包,以阿爸的性格是不会有的事,即使有也会把吃的钱留下,因为他曾交待过:乡民们都很穷,不要去给他们添负担,要在路上干粮吃完了,拿了乡民家的东西也要把钱留下。

  太阳露出龙王墩山头的时候,米泽到了他的乡邮电所。这是一间二十平米的砖房,一张老旧掉漆的办公桌在里侧,上面从左到右整齐地摆放着邮戳、印泥、黑皮圆垫、几份报纸和信件。右手墙边一个四层的木架子,四根立柱用绳子缠绕着,看似要散架的样子,上面放着还未拆封的报纸卷筒,紧贴墙角堆放着一摞摞杂志。在办公桌对面墙上层层叠叠挂满了锦旗和奖状,有的已经发黄发白。这面墙是进门的地方,你要是不转身抬头,很难注意到它。

  米泽把邮包放在桌子上打开,一手从里面取信件报刊,一手从办公桌上拿过一份旧报纸往满是汗水的脸上打扇,他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信件,分类放置在不同的地方,又把报刊按村和单位放好,一切整理停当的时候,太阳已经晒进了他的邮电所里,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人们说话的声音也嘈杂开来。米泽满身汗水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想着有无遗漏的地方。

  米泽抬头看着对面满墙的锦旗奖状,诸如“优秀共产党员”、“优秀邮政先进工作者”、“邮政战线先锋战士”……大多数是单位的表彰;还有一部分“心系百姓,为民解忧”、“热情服务,情深意长”、“邮递路上,传爱使者”……是乡民自发送来的,上面落满了灰尘,阿爸的一生邮路都悬挂在这里,每一面锦旗的背后都有一个感人的故事。

  米泽在思索间,已有人陆续地进来,他立马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之中。片刻时间,他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了中间,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有的不会写字需要他代为填写,有的不认识字,还需要他拆开来读给听,有的从信件中知道远方的孩子面临困难挫折急得团团转,他还要安抚宽慰。

  当屋子里的最后一人离开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而此时的他还没有吃午饭,肚子里早上填的那点玉米羹早已无影无踪,只听到腹中如山滚落石一般轰隆隆直响。

  他简单收拾完杂乱的屋子,正打算到馆子里吃二两小面,然后抓紧时间给政府各部门、学校、粮站、供电所……送报纸的时候,一对老夫妻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米泽见是上午来取信的后坪村田福满老两口,按辈份讲他们是爷爷辈的,他停住手上的活,笑着问道:“田阿爷,你上午已经把信取走了,这个时间来所里还有事吗?我还没有吃饭呢,肚子叫唤得不成。”

  “老田,”田福满老伴轻叹了一声,说道,“让阿泽去把饭吃了再说吧,你先别急。”

  米泽见老两口脸色忧郁,田福满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一定有事要说,他放下手中的报刊,上前扶他们坐在长椅子上,“田阿婆,我人年轻迟点吃饭也扛得住,有事你们先说吧。”

  “哎!阿泽……你……你还是……吃完饭了来吧。”田福满嗫嚅了半天,脸上的皱纹就像被开水烫了一般,收折在一齐,“也……没啥大事。”

  米泽心里一阵紧,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上午收的信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一封平常的信件,又不是挂号信之类的,难道里面又夹带有钱不见了?

  农村很多人在外的人往家里寄钱为了图方便,不通过电汇,而是直接塞进普通信件里,稍微有点安全常识的会用挂号的方式邮寄。有时信件和钱同时丢了的可能性很大,而像他这样只收到信件却没有收到钱的倒还少,米泽这样猜测着疑惑地问:“田叔在外面给你用平信寄钱了?钱不见了吗?”

  田福满摇了摇头,苦笑一下说道:“不是……要是那样,我……也不会再来找你。”

  米泽还没有想到比丢钱更严重的事,但从老两口的表情上看似乎又关系重大,他沉吟了片刻,说道:“田阿爷,你有话就直说吧,只要是我能够帮的忙一定不会推辞。”

  “老头子你就快说吧。”田福满老伴催促道,“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今天上午接到田俊的信,”田福满双手拍了一下膝盖,身子坐直了些,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他在外面遇到难事了,五天内要一千元,我东借西凑才够数,如果今天不汇款出去,怕是五天内收不到啊!”

  米泽心里咯噔一下,田俊是田福满唯一的儿子,早些时候听说在广东打工,好几年都没有回来了,到底出什么事需要这么多钱,老两口在家生活都困难,要是儿子在外面又出事,那可真是雪上加霜啊!

  “田阿爷您别急,”米泽身子向前倾着,关切地说,“如果真是你说得那么急人,我晚上跑一趟县城,反正明天也要去取件。明天一早汇急件出去,五天应该能够收到。”

  “我……我……”田福满站起身,双手颤抖着伸出手拉住米泽,眼眶里闪着浑浊的泪花,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我……以为,你当这乡邮员……会跟你阿爸不一样,没想到……你和你阿爸……一样热心肠,看来我的担忧……是多余的。”

  田福满说完双手紧紧地握住米泽的手,那股力量让米泽心情愉悦,似乎模模糊糊明白阿爸坚守这条邮路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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