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华山迁居到沙洲新村，算算恰好有一年了。
沙洲新村的环境当然是很美的。我住四楼，俯视有悠悠碧水，平视有屯浦归帆，仰视有蹁跹白鹭。情趣浓郁的人，只要一上我家阳台，便忍不住要抒情。照实说，面对沙洲新村周遭的美景，我自己也想抒情，只是每到要抒情时，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华山，于是那情才抒到胸口，就倏然打住，再也抒不上来了。
我苦于没有喜新厌旧的洒脱，常常是新的喜欢，旧的照样依恋，于是在有了沙洲新村之后，每每还想起小华山。这对于我，当在情理之中，只是容易使心灵更加劳累罢了。
小华山有十几二十栋平房，零星地散落在山上。因为要筹建国际大酒店，绝大多数人家都搬迁了，我去住的时候，只有两三户人家和一个筹建组在那里听蝉声。
我住临江的一排小平房，正前方是两座矮山，山头上有二十几株消瘦而孤傲的松树，右前方是一湾江水，不紧不慢地流着。这条江叫横江，不一会儿它就要和率水汇合，形成新安江了。有一个黑黢黢的捕鱼人，用细竹枝从此岸到彼岸拉了一道栅栏。我惊奇于这项伟大的工程，用力在心里估摸这栅栏有多长，且为此大伤脑筋。现在想来实在可笑，连骂自己愚笨透顶——其实只要知道横江大桥有多长，就可知道这细竹栅栏有多长了。
岭下一带的乡民管小华山叫洋人山。几天以后我才知道，这山上曾住过葡萄牙或西班牙或别的什么牙的传教士，洋人山因此而得名。但我觉得这名字有些煞风景，纵然洋人曾在此山住过，也大可不必把它叫作洋人山的，譬如花溪饭店常住洋人，总不至于要被叫作洋人饭店吧？——我看不会。
山顶上还遗存着两栋大石块垒成的房子，在一片竹林的掩映下焕发着神秘庄重的色彩，据说当年什么牙的传教士就住在这石头房子里。我进去看过两回，里头黑且阴冷，全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宁馨的天国氛围，倒更像是古时战争中的石堡，多亏那一片竹林，才遮去了石堡的一些森然。
从山脚到山顶，有一溜漫长而蜿蜒的石阶，石阶由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石块组成，其中有一块乌黑的石头最惹眼，看上去像一块碑石，上面依稀有模糊的字痕，经暴雨冲刷之后，隐约可找到“花山”的字样。我便疑心这小华山应该是叫“小花山”，后骤然想起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中曾有过类似的认真，便哂然一笑，抛诸脑后了，颇有股子不屑雕虫的神气。我想王安石除了是文学家之外，同时还是政治家、改革家，凡事当然要精细一些，至于我，则大可不必如此计较。既然大家都叫它小华山甚至洋人山，我又何必无事生非？更何况西岳华山名头极响，那么以“小华山”命名的山峦理应不在少数，趋炎附势随波逐流是世风，山也不例外，得宽松处且宽松，只要不叫它洋人山，也不算失节。
那块黑色碑石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它在一个雨夜被人窃走了，只剩下碎裂的一角被我拾得，藏在家中。渐渐就有了传闻，说那块碑石竟是一块名贵砚石，值上百万。我不由得暗自窃喜，自忖拾得的那一角砚石，说不定也值个万儿八千的。后偷偷找了一个精通砚石的朋友来看，他竟残酷无情地正告我说：“这是一块普通的黟县青，别做你的发财梦了！”
发财梦后来还是常常做，因为据传说义和团造反时，传教士措手不及仓皇而逃，曾埋了不少黄金在山上，为此我每到为钓鱼挖蚯蚓时，便忍不住要往深里挖，巴望能侥幸一锄挖出一个金窖来，可惜锄刃所触皆是软泥，不曾遇见半点坚硬的、有黄金感觉的东西。后来有一回为腌鸭蛋挖黄泥，终于挖到了一件坚硬的物什，慌忙激动中抠出来一看，竟是一截白森森的骸骨，不由得骇出一身冷汗，发财梦也就此化作冷汗，彻底淌了个干净。
心稍稍安静了一些，就开始读书，写小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累了，就去江边钓鱼。原本不指望这一湾江水中会有多少鱼的，纯粹是为了散心，才去钓。没想到第一次漫不经心、毫无指望的试钓，竟在极短的时间里钓起十几条三四两重的鲫鱼。第二天一早又去，指望有大得，整整守了一天，却是一条鱼也没上钩。钓鱼这玩意儿，玄得很！
小华山的居所，环境十分幽静，对于读书写作，是再合适不过了。春天一到，除了映山红，就数野草莓最多，东一片西一片。山上没有小姑娘，所以几乎无人采摘，野草莓也就那么自由自在地一直红到初夏。坦白地说，我是摘过几颗的，怕遭人笑话，没敢承认。此外，还有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破土新生的竹笋、身着红衣裳在远处挑马兰（马兰头）的小姑娘，都很让人着迷。我为此还写过一首歌，名曰《挑马兰的小姑娘》，献给一位朋友的小女儿过生日（那时实在没钱买生日礼物），大家都叫好。后来我的那个唱专业小生的弟弟对我说：“得了吧，你这歌根本不合辙。”我一听羞个半死，嘴里却分辩道：“什么合辙不合辙嘛，关键是声由心生、由情出，才最重要。”
遇到大好的天气，早晨天刚亮的时分，常常可见一股奇怪的雾气从山谷里漫出来，凉丝丝的，沁人心脾。有一个写诗的朋友，称它作“红色的朦胧”，另有一个懂气功的朋友，则说是“紫气东来”。总之他们都把小华山看作一块风水宝地，尤其是那位懂气功的朋友，硬说这一带气感强，磁场感应绝妙，于是动辄微合双眼，双臂做抱球状，朝我家对门的两座小山采气，一采就是两个时辰，根本不搭理我。等到我明白他是来采气的，不是来睬我的，就学着他的样子开始采气。自那以后，我就变得越来越瘦，难怪后来朋友们要戏称我为“小华山道长”。
小华山静是静，但绝不是死寂。声音也是有的，或风声，或鸟啼，或虫鸣，或蛙叫，或农人的吆喝，俱是天籁浑成，于虚静中给人一份踏实的感觉。最要说的是鸟啼，早晨百鸟齐唱，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真正是清脆悦耳婉转动听。到了晚上，就听见另一种鸟叫，声音便不那么好听了，甚至十分难听。我妻子特别害怕听这种鸟叫，她疑心这是冤鬼在哭喊。我却不这样认为，在我看来，若是冤鬼的哭喊，其声音应该是凄厉的，而传入我耳中的声音，则分明有悲壮激越的感觉。我对妻子说：“那是一只在夜间呐喊的、无人理喻的、孤独的怪鸟。或许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鸮鸣。”
自从有一天下午，我猛地被一声炮响震醒，小华山便失去了它那能使人生发定慧的宁静。之后，这炮声天天在响，时不时震得我魂飞魄散。起初，我意识到这是开山采石的炮声，但我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这居然是开采我家正前方的，那两座长有二十几棵消瘦而孤傲的松树的小山的残酷的炮声。
我看着小山被一块一块地炸开，石头被一车一车地运走，松树一棵一棵地倒下，宛如看见一只恶毒的手正向我的喉管一寸一寸逼来……整整几个月，我无时无刻不在体味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直到去年六月，当小山将被掏空，松树所剩无几的时候，我搬家了。我如同一个被毁了道观的道士那样，怅然告别小华山。
搬家的那天，几只燕子跟在我们车后飞，但到了沙洲新村，只剩下一只了，其余的大概是在途中飞散了吧。它们本来是在小华山我家的小平房檐下筑巢的，不知怎么也有了迁居的念头，且把希望寄托于我，以冀能跟随我去寻一片新的净土。
那只孤单的燕子围着我的新居飞了几天，就再也不见踪影，想来一定是找不到落脚安居的地方，便飞走了。
这只灵慧的燕子，给我和我居住过两年的小华山留下了梦一般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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