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走啦！”凝儿吃完午饭就蹦跳着去了万玲姨家。老徐穿着短裤，赤裸上身，脚上穿着拖鞋，嘴里吊着黄瓜送凝儿出门。

　　老徐家到万玲姨家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大马路，还有一条老徐家就走房后边的小路。

　　刚吃过午饭的夏天中午，太阳毒辣辣的，晒在黑色的柏油马路上，远远看去，地上呼呼冒着热气。凝儿想也没想，就往小路走去。眼看着凝儿拐了弯儿，老徐嚼着黄瓜回了屋。

　　沿着小路一路走到头就是万玲姨家后边的小门，这条胡同，只有两户人家，这两户人家好像早就搬走了，老院子基本上没人回来。这小门往常没人走，只有凝儿会从小门出现。

　　凝儿一路贴着墙，努力把自己放进阴凉儿里，躲着太阳走。一拐弯，就是万玲姨家的菜地。先是一颗香椿树，夏天的香椿早就不能吃了，黑色的叶子大大的。香椿树下边是一个黑色的大粗树干，树干贴着墙根横着躺在地上。凝儿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的了，只知道这大树干下过雨后会长出蘑菇。

　　里边的地种着一片韭菜，一片黄瓜，黄瓜秧已经开始往插好的木棍上爬了。中间分隔的地方，种着大葱。挨着门的地儿，养了两笼大母鸡。凝儿还没走到鸡笼前，鸡就都从卧着站起来，咕咕咕的大声叫起来，小眼睛看着凝儿。

　　小门是木头做的，刷着黄色的漆，左右只有一米宽，容一人通过。

　　凝儿刚叫门，万玲姨就听到了，从屋里走出来，小聪聪也跟在万玲姨脚边。小聪聪是万玲姨刚养了没多久的小狗，这小狗，肚皮是大片的白色，后背黑白相间。

　　万玲姨打开门，小聪聪看见凝儿来就兴奋的上窜下跳，凝儿见它挑的这么高，就把手举起来，以免胳膊被抓伤。其实凝儿是有些怕狗的，小聪聪的上窜下跳已经让她心里有点害怕了，吓得站在原地没敢动弹。

　　“进来进来，快进来呀。没事儿，不咬。”万玲姨见凝儿呆在原地说。凝儿抬着胳膊，试探着往门里跨去，这时小聪聪更加兴奋起来，跳的更高了，甚至要扑到凝儿的脸上。“没事儿，进来啊！快进来！不咬！不咬！”

　　凝儿虽见过小聪聪，可从没有狗贴她的脸这么近，凝儿甚至害怕的闭上了眼睛。心里不知如何是好的凝儿，竟嗷嗷的叫起来。万玲姨嘴上说的是什么凝儿根本就听不清了。万玲姨看凝儿这样的反应，也慌了神，万玲姨手舞足蹈，想控制局面，可凝儿的叫声太大，她自己说什么自己都听不清楚。

　　人的本能反应，遇见危险就跑。凝儿一回头，拔腿就跑，小聪聪也追着凝儿跑。凝儿努力的向前跨着步子，长这么大从来没跑过这么快。跑的过程中，凝儿大脑空白，甚至连为什么要跑都忘了，这五十米的路，凝儿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她只想快快跑回家。

　　凝儿边跑边叫。“救命！救命！”慌乱之中，也就喊的出这两个字了。凝儿疯狂的往前迈着腿，她觉得小聪聪马上就要咬到她的裤腿子。凝儿不光腿转的飞快，脑袋里也开始飞快的转。我要是被咬到了怎么办？摔倒了怎么办？我为什么要逃跑？

　　老徐在屋里翘着腿，啃着黄瓜看着电视，先是听到很大的脚步声，心里就觉得不对劲，老徐也知道，这胡同基本上没人走动，更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脚步声。

　　“救命，救命！”随着这两声传入耳朵，老徐一下就反应过来是凝儿的声音。

　　老徐想都没想，穿上脚边的拖鞋，赶紧往门口跑去。凝儿这时也跑到了胡同拐弯口，和老徐迎了个个照面。凝儿看到老徐后就像看到救星一样，可心里的恐惧，并没让她就此停下来，她接着往前迈着腿。

　　这是老徐看了个一清二楚，后边一条小黑狗紧紧的追着凝儿，老徐跑着迎上去，抬腿就是一脚。这一脚，脚背狠狠地踢到了小狗的下巴上，加上两方都在往前跑的力，这一下，差点把小聪聪的脑袋踢碎。

　　随后，小狗直接摔倒在地，嘤嘤嘤的叫起来。

　　因为惯性，凝儿跑到柿子树前才停下来。她回头看到万玲姨慌慌张张的也从胡同里出来，“哎呦！你跑什么呀，它不咬。”凝儿，跑的呼哧带喘，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是你们家的狗呀，我以为哪来的小野狗呢。”老徐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万玲姨的狗。“是呀。”

　　“你不是见过它嘛，跑什么呀？”凝儿扶着树，脑袋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注意万玲姨的话。

　　这是大家才发现爬在地上的小聪聪一声不发。“小聪聪，小聪聪。”任凭万玲姨怎么叫，小聪聪都爬在地上一动不动。

　　“刚刚那一脚踢在头上了。”老徐说。

　　“没事没事，她吓到了吧，赶紧让她回去歇会儿吧。”万玲姨语气明显不悦。

　　“先进去吧。”老徐叫凝儿一起进了屋。

　　下午万琴娘回来，老徐讲述了这件事儿，“我就不愿意养这养那，就他们家愿意养。”

　　万琴娘带着凝儿一起去了万玲姨家。

　　小聪聪趴在窝前，两个白色的小爪子，垫在小脑袋下边，一阵风吹来，吹得它浑身的毛飘动。脸前的小盆儿里，倒了一盆儿牛奶。

　　凝儿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她今天好像做错了，可她不知道哪里错了。

　　万玲姨看出了凝儿的心思，安慰着凝儿，“没事儿，没事儿。”

　　“它怎么了？”凝儿小心翼翼的问。

　　“脑袋踢坏了吧。”万玲姨说。

　　凝儿想快点逃离这里，她觉得尴尬，不知所措。她从没想过伤害它。

　　“它会不会死？”

　　万玲姨摇了摇头，和万琴娘一起进屋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头上飘来了一大片乌云。凝儿蹲在小聪聪跟前，小聪聪眼睛睁开一条缝，嘤嘤嘤的发出微弱的声音。

　　小聪聪闻着牛奶，可迟迟没有下口，这时凝儿注意到有雨滴落在牛奶上。滴答滴答，下起了雨。

　　随着雨下起来，小聪聪的毛也被淋湿，雨越下越密集，小聪聪嘤嘤嘤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下雨声。

　　“这雨下起来了呀，快先进屋吧。”万玲姨和万琴娘从屋里出来，才发现下起了雨。

　　万玲姨蹲下看小聪聪，又用手摸了摸，顺手就把它抱了起来。雨打在万玲姨身上，她面露哀伤，凝儿在一旁淋着雨不知说点什么。

　　“我去埋了。”万玲姨说。

　　“你们先回去吧。”

　　“我不回，我也要去。”凝儿说。

　　凝儿拿上铁掀，跟在万玲姨身后，任凭大雨打在身上。

　　万琴娘到家就看见老徐把脚放在桌子上，正滋着牙看脚。只见老徐的右脚背肿得像个馒头一样。

　　“你说养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死了。”万琴娘抱怨着。

　　“唉，我不知道那是他们家的狗，一脚就上去了，谁知道是他们家的，唉。”老徐也抱怨着。

　　“等明儿个去拿几贴膏药。”

　　外边雨还在不停的下，凝儿和万玲姨到了大坑边，大坑的周围种满了树，显得阴森森的冷清。坑底堆满了垃圾，坑的坡度很缓，中间的部分还有菜地。抬头看去，大杨树围成了一圈，中间往上看，被黑压压的乌云盖住，乌云低的好像要压下来。

　　随着雨越下越大，秋叶渐渐的遮不住雨，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流，然后汇集在树脚，地面也变得湿答答的。

　　万玲姨在一个平整的地方停了下来，“就这儿吧。”凝儿把铁掀递给万玲姨。

　　越往下翻，土越干燥，随着土越积越多，一个长宽五十公分的坑挖了出来。

　　雨渐渐的小了，万玲姨抱起小聪聪，仔细的看着它的鼻子眼睛，又用手抚摸着它鼻眼之间的位置，迟迟不肯松手。万玲姨闭上了眼睛，好像回忆着从前的画面，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可经历生死的时候，内心还是说不出的悲伤。万玲姨曾经以为，这个岁数不大的小狗可以陪她久一点，可能五年，十年？直到它自然死亡。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在她意料之外的。

　　土盖在小聪聪的身上，一铲两铲……直到它黑色的毛完全消失。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