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們家住在村子里的最前边。
春天的时候燕子飞來掠去、妮妮喃喃像是小女孩儿吵架、夏天瓜地里蚊子密密麻麻、嗚嗚咽咽的，蟈蟈蛐蛐儿要叫到天快亮，才停下來……
那时，我們和一个傻子是邻居，而且他也不会說話，总是嗯嗯嗯、嗷嗷嗷的，让人觉得特別的著急。他那年20多岁了，样子比加西莫多好看些，瘦身材。一年四季头上都戴一頂捡來的，破旧的前进帽。他卻是被他的亲生父母送給这家人的。
他的父母在北边不远的村里住，奇怪的是他媽媽接二连三的，一共生了5個孩子，全部是畸形儿，老大癱子、老二傻子、老三聋哑、老四豁豁嘴（兔唇）、老五精神病成天四处瞎跑。双福老二，因為他哥哥又癱又傻，十几岁了夭折了，媽媽生下他來，希望这个孩子身体健康、十全十美就給取名双福。
可是一连串的打击使他媽媽精神失常了。
他家的厄运好像怎么也赶不一样，经常光顾这所一家人，几乎不离开这里，他父亲把剩下的孩子全部送了人。
年轻可怜的双福，什么也不懂，傻乎乎的，成天吃飽了乐乐呵呵。全然不知道这有多么的惨痛。
每天安排他給生产队里放牛，双福总紧紧地跟在牛的后面，只要哪个胆大的牛偷吃队里的庄稼，他就会抡起棍子打它几下，嘴里还叽里咕嚕的骂上一會儿，牛乖乖的听话時，他也会显出高兴的样子。
当队里的小孩子惡作剧逗他玩，將一根火柴夾在烟卷里，當他吸到火柴头時，突然一下子吓了一跳，孩子們早已跑开了，他只是做出要追打的样子，嘴里“嗷嗷嗷啊啊啊”地叫着，其实他下肢也有些障碍的，那烟卷也只是男孩子用向日葵的叶子，揉碎了拿废紙捲起來的。
他养父姓胡，老胡，曾經是國民党的士兵，參加过一次战斗，結果國民党當官的都提前跑了，他們趁机都溜回家种地了，因為太穷，就娶了現在這個女人。
女人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人，做過地主的小老婆，沒有生養。臉色很蒼白，小腳、寬寬的褲子，腳脖子总是缠著綁腿一样的布帶子。
后來，那女人的老东家年紀大了，沒儿沒女，沒有勞动能力，以前的家业也沒有了，生產队安排他們三个住一起了，有了双福就四个人。
常常有人故意問双福:“你家里晚上誰睡中間？倆老头谁搂著你娘睡？”
可他从來没说过一句完整话。
这个沒有了智力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或许他也想念哥哥弟弟們吧？
他好像从來沒有过伤心。
实际上，他的头脑已经像一潭水被凍住一样停止了？
那是冬天的事，天气异常地冷，地都快要冻裂了。
大清早，邻居們都往水井的方向去了，听見了人們來回清晰的脚步声。
“水井干了，王老三你趕快去，把双福叫來，要撈一下井了!”队長梗着脖子喊道。
双福被叫來了。“双福，給你按排個活，下井里把井底下的石頭撈一下，過完年，你婶娘給你找个媳妇，晚上摟上好不好？”队長像是哄小孩地說道。
双福似乎根本没听懂懂队長说话一样，嘴里只是:“呃呃呃、嗯嗯嗯……嗚嗚嗚……”，乱七八糟的，手里还比划著什么。
說著几个男人，七手八腳拿來绳索，結結实实捆在双福腰間，隨着給他換好了水褲，又緩緩將他放入井底。
“双福，你先站穩了，摸著把底下的小石頭，放你旁边的桶裡面，滿了就喊一聲。”队長一面焦急的盯著双福，一面嚷嚷著:“王三，把手電筒照好!”
很快第一桶污物被双福撈滿了，“双福，你靠井壁站，小心掉下去的東西，打上你頭了。”隊友小心翼翼地看著，上面的人把盛滿了的桶，提上來。嘴角邪刁著半截煙卷，得意地說道:“王三，你們几个愣头青当心点，要是把双福打著了，你們就不要跟老婆过年了。”王三几个，龇牙牙咧嘴地笑了，很诡异的样子。
終于，最后一桶了，“慢慢來，不要著急就完了，这个井年年撈一回，就那么多的東西，撈一下就出水了，要不過年吃西北风啊！”队长愜意地說道。
“哎呀，繩子斷了，隊長!”王三吓傻了一樣喊了一聲。
“那就快!把双福拉上來，砸到人沒有？”队長扒井口急切的命令道。
双福拉上來了，全身是泥浆，解下糊滿污泥的綿帽子，里面那個破旧的前进帽，还是干淨的。
队長惊讶地问道:“让我來看看傷了沒有，幸亏这头上又捆了一个綿帽子，沒有傷到头，水桶擦著肩膀下去的，好了王三收拾收拾送上回，叫大隊医生來給看看。再安排几个妇女去，帮著洗洗刷刷，過年一家出一個油餅，由王三負責收了給双福家送過去。”
年过了，春暖花开，麥子一天比一天长高了。
队長安排人找双福继续放牛，他养父告訴那人:“双福剛过完年，就跟一个要飯的外省人走了。
院子門闭上了着，透过門縫小院里杂草丛生的。
那个曾經的地主小老婆在那年冬天死去了，她那個曾經的東家隨后也死去了，这件事也許从来没有人记起。
至今我总还是時常想起他們，念念不忘的。
第二年秋天，我學校畢業了回老家里一趟，双福家大門封閉了，院子里杂草到处都是，像是好久都沒有人了。
母亲告訴我說:“老胡也死了，双福不知道流浪到了哪里，可能也是死了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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