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女魃应龙

  仓颉是个沉默的人。

  他常蹲在泥地旁,看鸟兽足迹,看河水纹路,看树叶脉络。一看便是半日。

  有人笑他痴。

  轩辕却没有笑。

  他知道,能记下事物的人,比能搬动石头的人更稀少。

  那日,嫘祖将一卷细帛递给仓颉。

  “木片易裂,兽骨难携。你若要记远事,可试着写在帛上。”

  仓颉捧着白帛,眼神像看见了一片尚未落雪的旷野。

  他以炭笔画下第一个符号。

  弯曲如水,分叉如木,圆点如日。

  轩辕站在旁边,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

  也许有一日,人不必只靠口耳相传记住祖先与战争。也许千百年后,仍有人能知道今日谁耕了第一片田,谁织了第一匹帛,谁铸了第一柄青铜兵,谁在风暴之前望向远方。

  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风暴已经近了。

  探子陆续归来,带回九黎的消息。

  “蚩尤铸青铜斧,能破石盾。”

  “夸父率族归盟,奔行如风,力能拔木。”

  “九黎山中战鼓不绝,似将东出。”

  每一条消息,都让有熊的空气更紧。

  轩辕召集诸臣。

  力牧主兵,风后主阵,常先主鼓,仓颉记事,嫘祖主织造与内治。众人围坐于兽皮地图前,地图上以石子标出山川、河流、部落与粮道。

  风后道:“九黎若来,必凭青铜兵锋,先破小部,逼诸族归附,再与我决战。”

  力牧握拳:“那便先发制人,趁他们未聚齐,一举攻入九黎山。”

  嫘祖摇头。

  “九黎山林险峻,蚩尤熟地形,夸父善远奔。我们若孤军深入,粮道被断,车阵难行,必受其制。”

  力牧皱眉,却没有反驳。

  轩辕看向风后。

  风后取木枝在地图上划出几道线。

  “若战于山,九黎胜;若战于河谷,轩辕有车,可胜;若战于大泽边缘,水雾迷阵,胜负难料。”

  轩辕问:“何地可决?”

  风后沉吟片刻,木枝停在一处开阔之地。

  “涿鹿。”

  众人皆静。

  涿鹿之地,北连山丘,南接平原,水草丰沛,又有雾泽。车可行,兵可伏,粮可运,亦可容大军展开。

  轩辕盯着那两个刻痕,像看见了一扇尚未打开的门。

  门后不是胜利。

  是血。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守卫掀帘而入,神色激动。

  “首领,女魃归来了!”

  轩辕猛然抬头。

  女魃。

  这个名字一出,帐中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敬畏,有人惊喜,也有人下意识望向帐外天空。

  传说她曾是天女,降于人间,身带烈阳之气。她所过之处,阴湿退散,寒雾不生。她曾帮助轩辕族驱逐疫瘴,又在大旱之年引火焚荒,使来年草木重生。后来她离开有熊,远赴南荒寻找御水之灵,从此多年无信。

  如今,她竟回来了。

  轩辕快步走出大帐。

  营地尽头,一名女子缓缓走来。

  她身形高挑,衣裳并不华美,只披一件赤色羽纹长衣。她的发色比常人更浅,在阳光下泛着淡金,额间有一道火焰似的纹印。她走过之处,湿泥渐干,空气微微发热,连旁边草叶都低垂下去。

  可最令人震撼的,不是她。

  而是她身后的巨影。

  云层之下,一条庞然长龙盘旋而下。它身似长蛇,背生云纹,鳞甲青黑,双目如灯,四爪扣住山岩时,碎石纷纷滚落。它口鼻间吐出的不是火,而是潮湿的水汽。每一次呼吸,营地上空便有云雾聚散。

  应龙。

  传闻中能蓄水、行云、破大泽的古老神灵。

  士兵们惊得纷纷跪倒。

  连力牧都握住了腰间兵器,眼中满是震撼。

  女魃走到轩辕面前,微微一礼。

  “轩辕,我回来了。”

  轩辕扶起她,目光越过她望向应龙。

  “你竟真寻到了它。”

  女魃道:“不是我寻到它,是它听见了人间将起的大战。”

  应龙低下头,巨大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轩辕身上。那目光并不像野兽,也不像人,古老、冷静,带着俯瞰河山的漠然。

  它口中发出低沉之声,仿佛雷在云中滚动。

  “九黎动山火,青铜出世。炎帝耕五谷,百草入药。轩辕聚诸部,礼兵并立。人间之争,已不只是部族争水草,而是新旧之道相撞。”

  众人听得心头发寒。

  轩辕却向前一步。

  “若大战不可避,我愿以此战定乱,使诸族不再年年相杀。”

  应龙问:“你凭什么?”

  轩辕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那里有车,有弓,有织机,有粮仓,有刻符的木片,有正在训练的战士,也有抱着孩子观看桑蚕的妇人。那里不只是兵营,更像一个正在变成国家雏形的部族。

  “凭人。”

  轩辕说。

  “凭愿意耕种的人,愿意织造的人,愿意记事的人,愿意守护家园的人。若只凭我一人,胜了也是另一场乱。若万民愿随我立法度、止杀伐,天下才有归处。”

  女魃看着轩辕,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应龙沉默许久,忽然仰首发出一声长吟。

  云气从它身畔翻涌而起,顷刻间遮住半边天空。

  “我可助你一次。”

  众人大喜。

  应龙却又道:“但记住,水能载军,也能覆军。龙能破敌,也能伤民。若你只为称霸而战,我会离去。”

  轩辕郑重行礼。

  “轩辕记下。”

  女魃走到嫘祖身边。

  两名女子对视片刻。

  嫘祖先开口:“久闻天女之名。”

  女魃淡淡一笑:“我也久闻西陵嫘祖。听说你以丝线缚住了有熊的心。”

  嫘祖道:“心不是缚住的,是安住的。”

  女魃眼中笑意更深。

  “说得好。”

  从那日起,有熊的准备更快了。

  应龙栖于北丘,凡有水泽难行之处,便以爪开渠,引水改道,使车队能避开泥沼;凡旱地缺水,便聚云降雨,保住新种的粟麦。女魃则以自身烈气驱散湿瘴,使营中疫病大减。她不能久留一处,否则草木枯黄,因此常独行营外高地,如一轮落在人间的孤日。

  嫘祖为她制了一件特殊的衣。

  衣以多层丝帛织成,内衬清凉草药,外绣云水纹,用以缓和她身上过盛的旱气。女魃穿上后,第一次能在桑林边停留更久,而不使满树叶片立刻卷曲。

  她低头抚过衣袖,轻声道:“我从前以为自己只会带来干旱。”

  嫘祖道:“烈日也能晒干洪水,驱散瘴气。关键在何处、何时、为何而用。”

  女魃望向她。

  “你说话很像轩辕。”

  嫘祖摇头:“不,是轩辕听得进去这样的话。”

  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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