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长河漫漫,如一条蜿蜒银带,绕过数座青山,流去那朦胧朦胧的远方。河水通澈透明却容得沙洲积聚,流水溯洄,鱼虾其中浅游,蕴含了无数无数的生命。

  “哈~我回来啦!”寤恸望着久别故乡感叹道。

  是啊,他是回来了,却弄得一身狼狈。好在狼狈的是形,他的心则如春风逍遥。有了精气神,再怎样的形体也不会显得难看。

  自去故乡数明月,清风缠身,踏千里青尖,梓里逍遥归来。

  虽然回乡途中落了水,搞得自己狼狈不堪,但不论去哪都不能失了精气神——最宝贵的书湿了,放太阳底下晒晒便好。

  回到了家乡,寤恸沿着小河畔朝上游走去,走了没多久,就依稀看见远处的小镇了。再走几里路,有道分叉口,一条是大道,一条是入山小道。大道视野开阔,小道是竹林小径。寤恸没多想,径直拐入了小路,踏上青石阶,穿于翠绿静谧的竹林间。

  青长青长的竹叶落下,在空中不停翻转着,掉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走至半路,有一块巨石横嵌在一块小林地上,这勾起了寤恸的回忆,他停下了脚步再一次久违地坐在了那石头块上。

  大道未辟,人们都走这条小路。后来,大道开了,这条路也就没什么人了。本来还会有一两个孩子凑一块来戏玩,但孩子总会长大……

  再后来,只有他一个人会来这了。

  一个人来这里时,他就躺在石头上,在竹林的簇拥下望着天空,什么也不想,一动不动。看着流云静静淌过,天空湛蓝湛蓝的,偶尔掠过一只鸟,摒弃了思想,忘记了烦扰,像这样,有时他能躺一整天。

  偶然脑海中闪过一丝什么,细细回想,是曾听闻的有趣传闻。见者称霸的委蛇,以及和委蛇相似或则说就是委蛇的延维。

  (“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

  “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

  ——《庄子》

  (“有人曰苗民。有神焉,人首蛇身,长如辕,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名曰延维,人主得而飨食之,伯天下。”)

  ——《山海经》

  还有传闻有神人居住,洞启夏闭的熊山。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熊山。有穴焉,熊之穴,恒出神人。夏启而冬闭;是穴也,冬启乃必有兵。其上多白玉,其下多白金。其木多樗柳,其草多寇脱。”)

  ——《山海经》

  这些神话传说总能勾起他的兴趣。

  正回想着,忽闻远处传来一阵笛声,曲声悠扬,十分地应景。寤恸享受地听着这首曲子,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猛的一起身,朝山上继续跑去,直到跑到一处长亭——在这里没有竹林的遮挡,能够将家乡的全貌尽收眼底。

  寤恸眺望江上,只见一艘船行来了,船头站着位女子,那笛声就是她吹的。

  “雨瞳,她回来了?”寤恸自言自语着,脑海中回想起过去。

  那时,竹林中也不总是只有他一人,还有位练习笛子的女孩——雨瞳。虽然刚开始总有磕磕碰碰,但练习的时间久了,一首曲子也就流畅地吹下来了。

  笛音袅袅,如香漫绕于静好的竹林间。

  虽然她并不会每日都在这山林间练习,但寤恸会每日都来等待,从早上等到晚上。然后回家后被长辈一顿训。但无论长辈如何训斥,他也还是会来这竹林,在那巨石上等待一整天。

  女孩来了,他就躲藏起来。女孩练习笛子,他在那里听,有时女孩在那里哭,他也陪在那。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数个春秋。其实,自己也曾鼓足勇气想要上前,可转念一想,却又放弃了。

  后来,女孩也不再来这了。竹林又归于平静,寤恸又归于一人。

  想到这,寤恸回过了神。他刚想要踏步上前,只听见又有另一阵乐声袭来。与雨婳怜的笛声相和,互辅互成,像人生路上互相扶持的恋人,又像青梅竹马间的耳语,对着对方许下今后往后余生的唯一。哪怕是不通音律的人听了也能明白这其中的深情。

  明明是丝竹仙乐,如今在寤恸耳中却格外的刺耳。

  “哈~我在干什么呢?”寤恸自言自语道,“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无所谓咯……”

  说着,寤恸回身大摇大摆地走了起来,口中唱着最初的词:“长河漫,溯洄洲沙,故畔长守伊人。遥歌山,唱音响啭,悠悠连荡青山。缚人用以千斤锁,不若世间一字情……”

  有些东西即使明白了也无法通彻,有些准备即使作下了心也毫无用处。世上最可喜的是,身体能穿戴兵甲去保护,病了可用药石去调理;瘦弱能可锻炼去强健;受伤能以时间去结痂;可世上最后无奈却是——心不能。

  心不能以兵甲去保护,故脆弱者或拒人事以千里,或心死以成铁石;心病不能药石去调理,故心病者或得偿所愿,或遗憾终身;心不能以锻炼去强健,故心弱者需得依靠;心伤或许能以时间去抚平,但有些人,伤痕却会随着时间加深、沉淀。

  心得自由,方得自由。心所趋往,无可缚身。心明通彻,浅看世间种种。

  寤恸怀歌踏步,回到家门前,推开大门——咯吱一声,喊了句我回来啦!

  一家子人都纷纷推房门而出,看见寤恸又都拥了上来,对着寤恸嘘寒问暖。这个问他最近过得如何,那个问他身上怎么湿了——这都是寤恸的脑中所想。

  等他真正推开大门时,他脑海中的情景并未发生,只有一院落寞枯叶、蛛丝尘土等着他。

  “这……这是?”寤恸慌乱不已,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家怎么变成这样了?

  “诶?这不是寤恸吗?”此时一个路过的妇人问道。

  寤恸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住在隔壁的大娘。

  “大娘,我家这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了?”寤恸慌忙问道。

  “呵呵,别急别急。”大娘笑道,“你哥哥呀在外面赚了大钱,生意忙不过来了,所以就回来找人帮忙,顺便接长辈们去享福。这是太久没回来,没人打理才变成这样的。”

  “噢~”闻言,寤恸松了一口气。

  大娘继续道:“你呀,也真是。那么久不回来,也没捎个信,也不怕家里人担心!”

  “哈哈哈,大娘教训的是,教训的是。”寤恸连忙低头认错,挠着脑袋,尴尬地笑着。

  “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去你哥那,向家里认错。”

  “那大娘,我哥家在……?”

  “噢,对了!你在这等着。”说着,大娘转身回屋,不久后便出来了,手上拿着一封信递给了寤恸,一边说道:“你哥呀,要我等你回来时,把这封信交给你。这里面呀,你哥家在哪,还有你哥要跟你说的话都有了。”

  一边听着大娘的话,寤恸一边拆开了信封,读了起来。不出意料,开头第一句话就是骂自己的,然后才开始对自己询问起了近况,又说了家里的近况,但字里行间都无一不透露着哥哥的怒气,寤恸看着直打冷颤。小时候,自己就常常被哥哥揍,但不是没来由的揍而是自己放了错之后揍。

  哥哥说,让他揍总比被长辈拿着藤条抽好,顺便还能让他这个哥哥过一把手瘾,一举两得。然后每次都被哥哥打得……一言难尽。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吓人的还是每次都是哥哥照顾被打地不能自理的自己,哥哥很用心也很细心,甚至可以一晚上熬夜照顾自己。这本没什么,但哥哥的一句话却吓到了自己——哥哥说,不养好伤下次动手就不能尽兴了。

  信的最后写道:“无论你做什么哥哥都支持你,但是一定要记得写信回家,让我们知道你的近况,不要一声不响地人间蒸发了一样。还有,我已经娶妻生子啦!孩子都已经出生一月有余啦!以后就不打你了,不过孩子还小,得等他大些才行,所以如果你有空就抽个空回来吧。”

  看着信中的话,寤恸咽了咽口水。随后转过头对着大娘笑道:“谢谢大娘,实在是麻烦你了。那个,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

  “噢,好。去吧。”大娘笑着回道。

  说完,寤恸便打算离开。不过,他先进了院子——离开前,他要打扫一番。等清理完了院子,天也黑了,寤恸也累了。休息了一晚,睡到了次日巳时才醒来。收拾收拾东西,寤恸背着包袱准备离开。

  走在久违的小镇上,熟悉的叫卖声,熟悉的街头巷尾,熟悉的人和事。阔别了家乡数年,这一回来反而有些舍不得走了。

  心绪涌上心头,杂乱绕于心头。等寤恸回过神来,他自言自语道:“不能多做停留。”

  是啊!不能多做停留,有时候一旦停下,就容易生了情,生了情就有了牵挂,到那时还怎么走。就像和旻儿一样,不敢多做停留,怕自己变了心,怕自此自己便再也走不动路。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想到此处,寤恸随即加快了脚步朝着河岸口走去。

  走着走着,走过了熟悉的事物,走过的过往的回忆,也走过了一家正在举办婚礼的人家。

  红绸高挂,唢呐声响,鞭炮生声,高堂对拜。成就了一对夫妻,多了一对鸳鸯。世上多了一对比翼鸟,连理枝。世间的有情人也终成了眷属。

  寤恸孑然一身,踏出了离别的一步,离了岸,登上了远去的客船,走入了那无休无止的旅途。

  长河漫,途路遥。望着离自己渐远的故乡,寤恸唱起了自己编的小词曲:

  “长河漫,溯洄洲沙,故畔长守伊人。遥歌山,唱音响啭,悠悠连荡青山。缚人用以千斤锁,不若世间一字情。劝君舍断莫情痴,逍遥一游,何不快活?哈哈哈……”

  寤恸唱词大笑,遥望苍茫九州大地,寤恸顿时明白了什么,拿出怀中的那本书,撕去了那画有婳怜江舟吹笛的一页,丢入了静流长河之中。寤恸凝视着那张画,直至画沉入水中,彻底消失不见踪影,嘴里低喃着说了句:

  “这一次,就全心全意地逍遥游世罢。”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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