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学报到时,一位同学吸引黎明的目光。她颀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瓜子型的脸庞上,一双秋水般的眼睛,镶了一圈乌黑闪亮的睫毛。开口一笑,嘴里的小虎牙特别迷人,还有那长长的辫子,更引人瞩目。许多同学顾不上报到,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他称她为“李铁梅”。

  出人意料的是,黎明竟和她是同班同学,她的名字如同她的容颜一样美,颜如玉。

  黎明一米八三的个头,如清瘦挺拔的白杨树。宽宽的肩膀,乌黑的短发,浓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微黑的皮肤,骨子里渗透者同龄人少有的刚毅之美。任何人即使看一眼,就断定他就是人们常说的、女生心目中的男神。

  上大学是人生的里程碑,特别是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农村的孩子一旦考上大学,就马上转为非农业户口,完成鲤鱼跃龙门的命运转折。刹那间,从乡下村姑变成城市花朵的女同学,整个人顿时都像换了个人似的。尽管服装很廉价,却全是崭新的,还留着折叠的皱褶。欧阳冯晨身穿黑红格子相间的裙子,发端稍稍烫过,美美地从鬓角拢过,没有任何一点农村姑娘的痕迹,浑身洋溢着都市女孩浪漫娇美的魅力,散发着进入上流社会的自豪感。诸葛孙义穿了一件裤管大得出奇、臀部包得很紧的喇叭裤,有时还带上贴着商标的蛤蟆镜,格外引人瞩目。

  颜如玉身着乳白色上衣,浅蓝色裤子,看上去已穿着多日,但洗涤的很洁净,还整天挎着洗得发白的黄军用包。起初,黎明以为她家是山区的,家境贫寒,没能力置办新服装。后来才知道,她家住省城。父亲是省实验中学的教师,母亲是医院的护士,家庭经济条件比大部分同学好得多。

  黎明爱好体育,被选为体育委员,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三步上篮的动作,被女同学视为投篮的经典。每当学校举办篮球比赛时,颜如玉也不怕晒黑,总是一场不落,是当之无愧的铁杆粉丝。看到黎明起步投篮时,她总是屏住呼吸,闭着眼睛。等听到同学们的尖叫声,她便睁开眼睛,欢呼雀跃起来。

  那时候,早操是体育委员头疼的事。学生会经常抽查各班出操人数,并张榜公布。不少女生懒得起床,还常常以“来好事”为由请假,弄得黎明无言以对。唯独颜如玉例外,每天总是第一个出现在操场上,比他这个体育委员去的都早。

  有一次,学校组织十公里、五公里“马拉松”比赛,要求每班至少三名女生参加五公里比赛。起初,班里的女生都不报名。他动员这个,劝说那个,没有一个买账的,急的黎明团团转。颜如玉知道后,劝说她的两个闺蜜一起报名,为黎明解围。比赛结束后,累的她们如散了骨头架一般,腿痛了好几天。黎明很感动,请颜如玉她们一起去看了场电影。

  从此,黎明一直暗恋着颜如玉,但始终没敢开口。

  五一节期间,团支部书记钱梦竹组织同学们登泰山,观日出。刚开始爬山时,同学们一路欢歌,迸发着青春的活力,没有一丝疲惫的感觉。待过了南天门,大部分同学累的气喘吁吁,席地而坐。

  颜如玉时而揉揉小腿肚,时而倚靠在树干上,时而站立远眺,欣赏雄浑中的泰山夜景。黎明走到她跟前,把矿泉水递给她:“快,抓紧喝点水解解渴。”

  颜如玉接过矿泉水后,顺手从背包里拿出火腿肠,俏皮地说:“咱一物换一物。”说完,咯咯地笑了。

  黎明仰望天空,月亮挂在眼前,手可摘星辰的感觉油然而生。

  在中天门时,还觉得凉风习习,倍感清爽。待爬到玉皇顶,风越来越大,气温骤然下降,个个冻得浑身哆嗦。同学们有的拥挤成一团,司马柳勇干脆躺在地上,顾不得形象了。疲劳、饥饿和寒冷交织在一起,两个多小时之前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高昂的情绪急速下降。大家焦急地期盼着那缓缓升起的红日,恨不得把太阳从地平线下揪出来。

  黎明脱下自己的外套,让颜如玉穿上。她执意不肯,手摆的似拨浪鼓:“别,别,你也冷啊!”

  “我不累,蹦蹦跳跳就挺过去了!”说着,把外套披在了颜如玉的身上。颜如玉羞涩地穿上外套后,脸一直红到了耳根旁。又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鸡蛋,塞到黎明手中。

  黎明抬头深情地望了眼颜如玉,尽管夜色朦胧,但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目光,暖心的微笑在脸上闪烁。

  欧阳冯晨看后,白了黎明一眼,嫉妒地说道:“就知道颜如玉怕冷,我比她穿的还少呢!冻的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黎明顽皮地笑着说:“你美丽‘冻’人,不需要。我们是一物换一物,这叫两愿意。”说完,拨开鸡蛋皮,幸福地放进嘴里,心中如喝蜜一般甘甜。这味道,如枝头蓓蕾,含苞待放,为他的大学生活增添了绚丽的一页。

  校园生活随着时代的大潮日新月异,李谷一演唱的《乡恋》,“忽如一夜春风来”,吹开了人们封闭已久的心扉,野火春风般在校园传播开来。新气息扑面而来,王洁实、谢莉斯的二重唱《外婆的澎湖湾》,同学们百听不厌,时不时情不自禁地唱起来。课外活动越来越丰富多彩,学生会开始组织周末舞会。欧阳冯晨等来自农村的同学们,跳舞是从零开始,舞姿千奇百怪,憨态可鞠,同学们不时捧腹大笑。

  颜如玉似乎没留意到这热浪滚滚的新气象,始终如一地喜欢京剧。晚自习后,总是跑到操场上练声。唱着《红灯记》中《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学着李铁梅的动作,反复练习着唱、念、做、打等基本功。

  黎明总是在远处偷听。那磁性的嗓音,圆润饱满,具有很强的空间穿透力。他听得心里甜滋滋的,还模仿着她的动作。

  欧阳冯晨听说颜如玉天天练习京剧后,嘴一撇,惊奇地说:“真是个老帽儿!啥年代了,怎么还唱京剧?这么好的嗓音,如果唱流行歌曲,一定会引爆全校,成为耀眼的明星。不用说她那靓呆了的模样,就唱歌这一点,追求她的同学,还不超过一个加强排”。

  有一天晚上,黎明听颜如玉练声,他的咳嗽声打扰了她。她走过来轻轻地说:“哦,你也在这里。”

  “我也是天天来这里……”

  他知道,她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暗恋。但她到底怎么想的,他心里直打鼓。

  毕业日期日益迫近,不管她怎么想,不能再等了!黎明让同学诸葛孙义递给颜如玉一张纸条。

  晚饭后,黎明早早来到了约会地点,目不转睛地盯着颜如玉来的路口,不时看看手表。

  颜如玉比约定时间提前三分钟到了,脸上略带几分羞涩。

  他们相距一米左右,在路上走着。谈论着班里的趣事,黎明的脸上灼热,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颜如玉不时抬头看看他,有时用脚踢一下路上的石子,还扭头看看身后。

  黎明很想靠近点聊天,却不敢,心似乎要跳出胸口。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们拐进了一个小胡同。再往前走,便是一处池塘,里面栽着荷花。池塘边上的桃花、杏花、迎春花争奇斗艳。黎明的眼睛把黄昏点亮了。

  突然,颜如玉说:“咱们折回学校吧,那里……”

  “可前面就是荷塘了,月亮已经升起!你说过,你最喜欢荷花。”

  “咱俩又没……”

  “哦……”黎明看出,她也不情愿回学校,心中许多话还没说完。但他们都知道,那里是谈恋爱的同学经常约会的地方。

  返回学校的路上,颜如玉似乎心事重重。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你能够留在省城工作吗?”

  “我,我,我一定拼命争取……”其实他们心中有数,在那个年代,国家实行统招统分的就业制度,学生基本上是回原出生地工作。这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几乎无法跨越的天堑。若不是就业分配缘由,他们肯定早已沉醉于热恋之中。

  尽管心里清楚的很,颜如玉还是会意地笑了。开心的如同那次在校文艺汇演中,扮演那个热恋中的主角。

  期盼而又可怕的七月如期来临,这注定是暴风雨的季节。命运迫使他们分离,黎明被分配到老家所在的城市---滨海,颜如玉留在了她父母所在的省城。

  他始终没有敢和颜如玉道别,他已经察觉到了她心中的茫然和失望。走出校门前,他很想和颜如玉不期而遇。他想摸一摸她的手,那怕轻轻一触。

  时间照旧无情地流失,天各一方的同学们,相继成家立业。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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