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一只半旧的旅行袋,站在站台上等那趟通往老家镇上的班车。九月的阳光已经开始褪去暑气,落在肩上是温吞吞的暖,不咬人了。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人,有人蹲在栏杆边抽烟,有人把行李放在脚边低头刷手机,空气里有汽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熟悉得像小时候放学后闻到的味道。
班车来了。车身是褪了色的蓝绿色,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一张印着线路号的纸片,被太阳晒得卷了边。我上了车,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那对情侣上车的时候,我正低着头解背包的搭扣。余光里先落进来的是那双红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上面沾着一点泥点。接着是两条被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腿,再往上是牛仔短裤,裤脚翻着毛边。他背着一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只塑料袋,一只里面露出葱绿的菜叶,另一只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么。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马尾辫扎得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耳侧,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抱枕,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女孩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脸因为赶路有些泛红,眼神却亮亮地望着短裤男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藏不住的甜。
短裤男把行李往座位上方的行李架塞的时候,女孩仰着头看他,马尾辫晃了一下,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角。短裤男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别急,马上就好。那笑容很干净,像夏天傍晚一杯刚倒出来的冰水。他们坐下来,短裤男靠过道,女孩靠窗。她把抱枕放在腿上,头靠着他的肩膀,闭了一会儿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两把小扇子似的阴影。
车还没开,又上来一个人。一个年轻姑娘,拖着一只大到离谱的行李箱,箱身是暗红色的,四角都磨出了白色的痕迹。她拎着提手往上拽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紧了,脸颊上的肌肉微微鼓起,箱子却只是在台阶边缘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纹丝不动。她换了只手,又试了一次,细瘦的手臂上青筋都浮了出来,那箱子却像生了根一样卡在车门和台阶的夹角里。
短裤男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他侧身挤到车门边,弯腰说了句“我帮你”,一只手扣住箱子的提手,另一只手托着箱底,轻轻一提就拎上了台阶。姑娘跟在后面连声说谢谢,声音细细的,像踩在棉絮上。短裤男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转身回到座位的时候,他女朋友依然靠着窗,眼睛闭着,但嘴角那抹笑意收了一些,变成了一个更平直的弧度。
紧跟着那姑娘上来的,是一个拎着汽水的老爷爷。老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他手里握着一瓶橙色的汽水——是那种很老式的玻璃瓶,瓶身上还印着本地老厂的名字。他找了个单人座坐下,把汽水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瓶身,像拢着一只雏鸟。
车开出去大约二十分钟,老爷爷舔了舔嘴角,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用拇指抵住瓶盖边缘,手腕一使劲,“啵”的一声轻响,瓶盖弹开了。紧接着一股橙色的泡沫从瓶口喷涌而出,哗地溅在他的衣襟上、裤子上,连座椅的布面都洇开了一片湿痕。老爷爷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举着瓶子僵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短裤男又站了起来。这次他没有走过去,只是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说大爷您擦擦。老爷爷接过去的时候手有些抖,纸抽出来两三张才捏住,一张一张地按在衣襟上,那些橙色的水渍洇开来,像一朵一朵不成形状的花。短裤男坐回座位的时候,他女朋友终于睁开了眼,看着他,没说话。
我注意到她把抱枕抱紧了一些。
又过了一阵,车在路边停下来接客,几个人上来,行李一多,过道就满了。那个暗红色的大行李箱被推到了过道中间,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够不着,只好时不时用脚尖去抵一下箱子的边缘,防止它随着车子的晃动滑走。她穿的是平底凉鞋,脚趾在箱面上蹬得有些发红。
短裤男第三次站了起来。他侧过身,用自己那只穿着运动鞋的脚轻轻抵住了行李箱的侧面,回头对姑娘说:“我帮你挡着,你歇会儿吧。”姑娘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呐呐地说太麻烦你了。短裤男摇摇头说不麻烦。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身边那个女孩——她正低头摆弄抱枕上兔子的耳朵,一下一下地折过去,又一下一下地掰回来,手指的动作很慢,很用力。
男的在外面,总是该绅士一些的。我当时在心里这么想。这算是一种内在的修养吧,换了我坐在那个位置,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可我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女孩低头折兔耳朵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你摸了别的猫再回来摸它的时候,它就这样,把耳朵压平了,不看你,也不躲。
大概是路途颠簸久了,又或者窗外的风把嘴唇吹得有些干,短裤男的女朋友从包里翻出了一瓶汽水。一样是橙色的一样是玻璃瓶的。她拧瓶盖的时候明显小心得多,先用掌心包着瓶口,一点一点地旋开,可汽水不讲道理。就在盖子完全松脱的那一刹那,瓶里的液体像是被什么憋了很久的东西,噗地一声全涌了出来,橙色的泡沫从她指缝间漫开,溅在白色的连衣裙上,洇出一片湿漉漉的、黏腻的痕迹。
短裤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动作太猛了,膝盖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惊到的蚂蚱,朝过道方向弹开了半步,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狰狞。你在干什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牙根紧咬着,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女朋友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只喷了大半的汽水瓶,橙色的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粉色的抱枕上,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停顿太久。他很快从包里又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动作却不再轻柔。纸巾几乎是甩在她面前的。然后他坐下来,把脸转向车窗,一只手支着下巴,背对着她,嘴里在叨咕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被引擎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搅碎了,我侧着耳朵去听,也只听出一两个零碎的词,像是“总是这样”或者“为什么每次都”。
他女朋友接过纸巾,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按在裙子上,按在手上,按在抱枕上。她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被按了暂停键。她没有哭,至少没有出声。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像一片在风里抖动的叶子。
车又开了一段。窗外的景色从零落的民房渐渐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田野,偶尔掠过几只白鹭,在刚收割过的稻田里低头啄食。阳光从右侧的窗子斜进来,照在车厢里,把那些漂浮的灰尘照成一条一条金色的光束。如果不是那片沉默,这算是一个很好的下午。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很安静,那句话便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我们分手吧。”
短裤男愣了一下。他把头从车窗那边转回来,看着她。他的眼神是茫然的,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掌心落在她肩胛骨的位置,一下,又一下。怎么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试探,不是说好去我家见爸妈的吗?怎么突然提分手啊?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努力地往上扯了扯,想挤出一个哄人的笑来,但那笑容半途就散了。
她没有回答他。她站起来,对前面的司机说:“师傅,麻烦停一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短裤男,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靠边停了。
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田野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晒干的稻草和泥土的气味。她下了车,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风里扬了一下又落下。她走到对面的站台上,没过多久,一辆返程的班车远远地开过来,她伸手招了招。
短裤男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一截被牛仔短裤包着的脊梁,弯下去一点,又挺起来,然后又弯下去。他的手指抠着座位边缘的布面,指关节泛着白。直到对面的班车把女孩接走,黄色的车身在路的尽头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他始终没有下车去追。
也许,当时他追下去了,她会在回头的。明明都到了见父母这一步了,一只脚踏进了那个叫做“以后”的门槛,怎么就在最后那一步退了回去。但我也知道,感情里的事,局外人看得再清楚也是局外人。也许他们已经为彼此让步过很多次了,让步到再也退无可退,这一次只是终于谁都不肯再动了。
车重新开动的时候,短裤男把他的脸埋进了手掌里。我就坐在斜后方,隔着两个座位,能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他女朋友留下的那个粉色抱枕还搁在座位上,兔子的耳朵上沾着一块干掉之后颜色变深的汽水渍。
车上的人渐渐又开始说话了。有人在小声议论刚才那一幕,有人在打瞌睡,有人把耳机戴上,把头扭向窗外。生活还在继续,这是最残忍也最慈悲的事。
我本来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天我坐这趟车,是要回老家取一份落下的文件,心里惦记着下午还要赶回去开会,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盼着路早点通。
然后车停了。
前面堵了长长的一串车,红色的尾灯在灰扑扑的路面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线。司机熄了火,推开车门下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前面塌方了,山上落了一堆石头把路堵死了,估计得等救援来清,少说两三个小时。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抱怨,有人叹气,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我也下了车,走到前面去看了看情况。确实塌得厉害,几块大石头横在路中间,旁边还有一堆碎石和泥沙,把两车道堵得严严实实。路边的防护栏被砸断了一截,歪歪扭扭地探向路外的斜坡。
就在所有人都在围观塌方、议论着要等多久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班车。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站在短裤男身边,白色连衣裙,马尾辫,怀里还抱着那个沾了汽水渍的粉色抱枕。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头微微偏着,靠在他的肩头。短裤男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转头看她,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但她就那样站着,脚上还是那双红色的帆布鞋,鞋带依然系得歪歪扭扭。
我愣住了。
我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她没有消失。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是有影子的,淡灰色的,投在路面的碎石上,和短裤男的影子叠在一起。
然后我看见短裤男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回车上。再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用一张旧报纸裹着,报纸上还印着日期——两年前的日期。他一个人走到塌方处前方的那个路口,在一棵歪脖子的槐树下面停下来,弯下腰,把花放在树根旁边。那里已经插着好几束枯萎的花,干枯的花瓣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梗还插在泥土里。
他把新的花放下去,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那个路口。大约前年,也是这个时候,本地新闻里报道过一起车祸。一个年轻女孩在这条路上下了一辆班车,在横穿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飞驰而来的货车撞飞了。报道里说女孩本来是跟男朋友回家见父母的,路上吵了架,赌气下了车,然后就再也没能上车。那个女孩穿的是白色连衣裙。
女孩的名字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报道里说,她的男朋友在事故之后精神状况一直不太好,经常产生幻觉,总觉得女朋友还在身边。有时候跟人说着话,会忽然转过头对着空气笑一下,像在听什么人讲悄悄话。亲戚朋友都劝他去看医生,他不肯,说你们看不见她,是你们的问题。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蹲在槐树下的短裤男,看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抱着粉色抱枕的白裙子姑娘。她正俯身看着地上的雏菊,嘴角弯起来,是那种很干净的、像夏天傍晚一杯刚倒出来的冰水一样的笑容。
然后她直起身,转头看向班车的方向。
路堵死了,全车人都在这里等着,塌方的地方那么大一块,石头那么重,如果刚才车没有停在这里,如果刚才没有人赌气下车,那么这个时候,这辆班车应该正正好开过这个路口。
那些石头,会落在车顶上。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发脾气。不是因为她把汽水洒了一身。不是的。是同样的场景又来了——汽水、裙子、委屈、分手、下车。他那天没有追下去,他让那辆返程的车把她带走了,然后她在这个路口永远地停下了。他发脾气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两年前没有追下车,气自己两年前明明看见她哭了却没有抱住她。
他那天如果追下去了,她就不会在这个路口下车。她不会下车,就不会有那场车祸。那场车祸带走了她,也带走了他的一部分,留下的那个他,每天活在一个有她的幻象里,每天对自己说,她还在,她还靠在我肩膀上,她的汽水又洒了,我要凶她一下,然后下车去给她买一瓶新的。可每次他下车的时候,手里除了花,什么都没有。
全车人幸免于难。
我看着他慢慢从槐树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土,他也不拍,就那么转身走回车上。白裙子姑娘跟在他身后,红色的帆布鞋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她上车之前,忽然回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
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车门后面。
我站在路边,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砂石吹得在我脚边打着旋。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旅行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上车之后,我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短裤男坐在前面,还是那个姿势,靠着窗,下巴支在手背上。白裙子姑娘坐在他旁边,抱着那个沾了汽水渍的兔子抱枕,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车还是没有开。但车厢里安静了很多。没有人再抱怨,没有人再打电话。刚才围观塌方的几个人回到座位上,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堵住的路。
我知道他们看不见她。这辆车上,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也许是因为我在那个路口多看了一眼,也许是因为某种我说不清的原因。但那都不重要了。
救援队大概还要很久才来。我从旅行袋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窗外的天很高,云走得很快,九月的阳光温温地落在手臂上,不烫,也不凉。
前面座位上的短裤男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他的女朋友——不管是活着的还是走了的那个——依然安静地靠在他的肩头。她的鞋带还是系得歪歪扭扭,她手里的抱枕上还有一块橙色的痕迹。
班车在原地停着。前面的路堵着,短裤男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我看见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被女朋友靠着的手,慢慢地伸过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握住的是一团空气。
但那团空气里,分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九月下午的阳光里,轻轻地、稳稳地,回握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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