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们陪祖母去养老院那天,父亲的表现着实把我惊到了。我不习惯看到他如此投入、如此焦虑。他属于特别慢热的那一类人。后来我明白他的感性与他自己当时的状况有关。几个月前他退休了。从前他的日程都由秘书管理,而现在完全由他自己支配。我猜想他明白了在职场上构筑的人脉大部分都会人走茶凉。他的职业生涯在银行界度过,最后二十年都在同一家银行供职。结果还不错,他最终晋升为体面的分行行长。

  任职最后一天,银行在总部为他组织了一个大型欢送会。当时气氛愉快,甚至可以用“融洽”来形容。欢送会上准备了水果酒,大家东一句西一句说些溢美之词,夸赞父亲成功的职业生涯,有的人拍拍他的肩表示友好,一些同事凑钱买了突尼斯一家酒店俱乐部的折扣代金券,但是只能选择在淡季入住(有的人可能很不乐意出十欧元份子钱,可是募捐的社会义务也不是说逃就能逃掉的)。后来大家就分头忙自己的事去了,很快,自助餐桌旁边就只剩下两三个人。父亲帮着收拾,把欢送会的塑料杯子扔掉。这是他职业生涯结束时的最后一个举动。一个女同事看到饮料瓶里还剩了一点儿苹果汁,带着上班族的关心满脸微笑地对他说:“喏,你把它带回去吧。”他照办了,没有表现出不乐意,似乎是为了掩饰此刻感受到的些微屈辱。在这么多年自我感觉很重要之后,他带着只剩一个瓶底的苹果汁回了家。这是现代版的载誉而归。

  很有可能是这件事打击了他。但是我和他不怎么亲密,对此也无法确定。起初,他经常回银行,所有人都做出很高兴见到他的样子,大家会提到从前离奇古怪的一些案子,但是随着时间流逝,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会互相问候,怎么样了,都好,既然什么都挺好,下面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父亲大声祝大家一天开心,并承诺会很快回来问候他们。不过某一天,他的这句礼貌用语变成了谎言,他不再去银行了,而且也没有人惦记他。后来,他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在成就事业的同时牺牲了其他东西?更广阔、更坚实、更人性的什么东西?”很明显,这个问题在他父亲去世时就出现了,而现在,在陪伴他母亲来到养老院的最初几天里,问题变得更加急迫。从他为祖母的事情忘我地奔波中,我觉察出他对自己变老的恐惧。很奇怪,他的慌乱不安很触动我。他迷失在自己作为儿子和作为一个老去的男人的角色里。这让他失去了平衡,也在他身上调动起某种新的感受力,他一路开车一路说着安慰话的场景就是某种写照。

  在我绘制的家庭图册中,母亲终于要出场了。我很吃惊讲到现在母亲才出现。需要说明的是,这个夏天我们几乎没有看到她。假如她在,很有可能父亲就不会有那么多时间陪伴祖母。生活里他总是以妻子为重的。很多女人喜欢自己的男人先顾妻子后顾母亲,但是我母亲并不这样。她很高兴可以放飞自我了。和父亲一样,她刚刚发现退休之后自己拥有了大把的时间。作为中学历史教师,最后几年她似乎很受煎熬。尽管她非常热爱自己的职业,甚至有某种使命感,我还是明显感觉到她已经无法忍受下去了。她总是说:“退休之后,我要做这,我还要做那……”她没想到自己的梦想会变成噩梦——不过,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眼下,她要享受生活。在第一个不用想着过完暑假就要开学上课的夏天,她收拾起行囊和闺蜜们长途旅行去了。

  祖母入住养老院时,母亲正在俄罗斯。她决定走“金环”路线,游历修道院。她一直喜欢宗教场所,虽然自己并不是信徒。她更喜欢东正教教堂,在她看来,燃香弥漫的味道是永恒的味道。是的,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她这样说过。复活节时,我们在达鲁街参加弥撒,她悄声说:“你闻闻,多好闻呀,闻闻这永恒的味道。”用小鼻子去感受这些,令我印象深刻,同时也让我觉得这很美好。

  这个夏天,母亲给我寄了一张她在一尊大型列宁像下面拍的照片。我认为她这个选择比较令人吃惊。参观修道院、热中于修道院的院墙,同时却在列宁旁边微笑着拍照,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违和。从照片上看,她显得很幸福。满满的幸福感中透着一丝不安。学期一结束就出发,这让我感到意外。毕竟,她可以晚一点儿去旅行,九月份价格会便宜很多。她完全用不着跟随上班族的度假大潮去旅行。但是不行,她执意要立刻人间蒸发。好像是在逃离,或是害怕。但我不太清楚她究竟害怕什么。害怕与父亲相处?她是爱他的,问题不在这里。但是从今往后他们二人每天都会待在家里,日夜相伴。不再有银行界的研讨会,也不再有与高中生组团去波兰的旅行。母亲曾经梦想着退休时刻的到来,但是和父亲同时开启这种生活令她焦虑。她更希望父亲继续工作。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是银行领导最终没有给父亲延期。他得腾出位置,给新一代让路。至于他们这一代人,从此便可以待在家里了。这样的日子没那么容易,这我能理解。所以,我最后还是赞成母亲马上去俄罗斯旅行。参观修道院,丈量地球上一个停留在往昔的地区。对,正是如此,她所去的地方,时间止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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