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爪赶到星原的时候，只看到了一滩鲜红和满身是血，躺在地上艰难喘息的獾夜。
虎斑猫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看见是暗爪，目光一闪，声音沙哑地说：“暗爪，你来了啊……”神态十分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暗爪的到来。
暗爪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作为巫医学徒，她已经看出来獾夜受的伤是致命的，现在则是回光返照。刚才那个问题像一团火一样烧灼着她，但现在已经冷却了。
獾夜微闭上眼睛，胸膛随着喘息一起一伏。他的毛发被血液沾湿，紧紧贴着身体，之前凛冽的杀气也都软化了。待暗爪走近，他又强撑着抬起头，眼里的锐利消失不见，但不变的是海一般的深邃。
“暗爪，”他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出生在一个混乱的猫群里。那里几乎每只猫都嗜血好斗，而没有父亲保护的我，一直以来都是幼崽们合伙欺负的对象。我的父亲是谁？我不止一次问过我母亲这个问题，但她一直不回答。直到有一天，刚出生不久的我，引起了首领霉菌尾的注意。”
霉菌尾？暗爪心里一惊。难道就是那只刺杀凌弑未成的泼皮猫？
“霉菌尾身为这个血腥组织的首领，不但身上霉菌一般的斑点奇丑无比，身上也有一种无比邪性的气质。我本以为，他要见我是要把我杀了取乐什么的。谁知，他见我的第一句，是问我知不知道一个叫暗影族的族群。”
“我怎么会知道呢？自从出生以来，我所知道的猫群只有这个组织，见过的猫都是组织里的猫。但他告诉我，我的母亲就来自暗影族，这里的很多猫都是。我的名字，也是按暗影族独有的取名方式起的。”
“之后，组织里关心过我的一只猫告诉我，其实首领也曾是暗影族猫，只不过他来自很远的地方。霉菌尾的伴侣也还在暗影族。当时，我就对暗影族产生了很大的好奇。我又去问了我目前，她承认我父亲就是暗影族猫，但坚决不告诉我他的名字。这么说，我从血统上来说就是一只纯正的暗影族猫了。但我不知道暗影族在哪儿，我根本没出过这个组织的领地——就是这片草原。”
“不久之后，我发现组织的气氛开始变得越发紧张了，”獾夜说到这里，抑制不住地咳了两声，“甚至连我们这些刚出生的小猫，都被要求进行格斗训练。那些猫训练起幼崽来没有分寸，甚至当初欺负我的猫，都有不少在残酷的训练中死亡。他们死了，我却没有丝毫高兴。”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在我被折磨死前，训练终于停止了。终止它的是一场战争。我听霉菌尾说，来的是暗影族猫，是找他们这些叛徒算账来了。结果组织节节败退，暗影族猫直打到了我们这些幼崽住的地方。母亲带着我逃离，但被暗影族猫发现。她掩护我逃走，自己却死在了那些武士嘴里，至死都没告诉我，我父亲到底叫什么名字。”
“但我也不想知道了。我也忘了我是怎么逃出去的，醒来过后，我看到了一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黑猫——那就是晚风。他和他的伴侣将我视如己出。不过，我小时候觉得他的伴侣是只蓝眼睛的灰猫，后来却变成了只浅棕色的猫。我问过晚风，他说我大概记错了。晚风身上也有一种仇恨、疯狂的气息，很是邪性，但和霉菌尾不同。”
“他似乎对力量有一种偏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对我确实不错。后来，晚风和他的伴侣也有了一窝幼崽，他就让我与他以师徒相称。从他口中，我也知道了这片森林的历史。这么说的话，其实我的血统如何，也没什么关系了。我恨透了暗影族，就是因为他们，我母亲才会死的。就算是那个组织，也不会这样杀猫。我也不在乎我的亲生父亲了，毕竟现在，晚风才是我的父亲。”
“晚风一家带着我住的地方是月歌之森。我很满意，因为这里离星原很远，不用去见那些我不愿回想的回忆。只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我才长大一些，刚能独自填饱肚子，晚风就受了重伤。他的伴侣带着他和他们的幼崽去了星原，说是那里或许能治好晚风的病。我没跟着去，由于无聊，就想顺着潺潺之涧往上走。走了几天，我却看到了顺流飘下的晚风弑的伴侣，以及那几只幼崽。”
“除了影子还留着一丝气，其他的全都死了。至于晚风，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为了寻找晚风，我在潺潺之涧附近转悠了很久，后来干脆再往更远处走。在那里，我遇到了一只猫。”
“她当时还是一只幼崽。那身灰白相间的虎斑皮毛并不能算特别，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和晚风像极了。如果不是我没在晚风的幼崽中见过她，我真会以为她是晚风留下来的又一个孩子。对，她就是你口中的霜焰，那时她叫腾空。”
“她说她要去一个叫暗影族的地方。令我惊奇的是，她似乎知道很多关于那个族群的事情。比如她告诉我，暗影族的现任族长名叫凌弑。虽然我一直住得离暗影族不远，但在刻意回避下，我对这个族群确实一无所知。但问她为什么知道，她又不说。毕竟是个小忙，我就给她指了路。”
“后来，暗影族扩张领地，占领了月歌之森。艾斯对我说，这没什么，暗影族不会驱逐我们这些和两脚兽住在一起的猫。但我还是离开那里，去了星原，只是偶尔回去探望影子。我不想和巡逻边界的暗影族猫碰面，哪怕只是一面。”
“星原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样，但组织已经不见了。听一些猫说，它在几个月前与暗影族的战斗中受到了致命的伤害，没多久就解散了。这样也好，那个猫群就不该存在。听说霉菌尾还活着，但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在星原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日子确实不错，只是有些无聊。我渐渐长得和成年猫差不多，各种技巧也日益精湛。星原似乎一直不缺猎物。也不知道当初影弑为什么不把这地方收为暗影族的领地。”
“直到有一天，我又遇到了她。她那时已经叫霜爪了。凌弑很器重她。我们开始一起捕猎，聊天。后来，她成为了武士，再后来成了副族长。一天，她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顿时慌了神。我根本没做好做父亲的准备。而且她是暗影族的副族长，不可能放弃职位来当独行猫，我更不可能跟着她加入暗影族。难道我的孩子还要重演一遍我的命运吗？”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已经快生产了。幼崽们将会成为暗影族猫，只拥有一半的暗影族血统……不过，那一半来自我，而不是在暗影族里的霜焰……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她走的时候，我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跟晚风当年去星原一样……他们真的很像，尤其是琥珀色的眼睛。”
“果然，她再也没回来。”獾夜说完这句话，突然闭起眼睛。如果不是还有着微弱的呼吸，暗爪恐怕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良久，獾夜嘴唇微动，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暗爪……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其实长得，特别像晚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看错了……还有，你的眼睛……像晚风，也很像……霜焰……”
獾夜说完这话，便没了动静。暗爪上前探查，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
夕阳照着獾夜身上的血迹，反射出一丝异样的光。暗爪沉默着，没有动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天色完全黑下来，暗爪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抹光，长叹一口气，然后开始挖坑埋葬獾夜。
……
数日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黑色学徒心情复杂地望着这条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她回忆着自己之前受的训练，微微侧过脸，看向冬青雪：“对了，冬青雪，就训练了这么点时间，你说玄冥族会让我当巫医吗？”
巫医呼噜道：“一定会的，毕竟族群十分需要巫医，而且你学的很快，能够胜任了。”
暗爪仓促地点点头。我学得快吗？我真的可以胜任吗？她不禁开始自我怀疑起来。但想到青羽，想到那天自己救了鳄龟裂，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就在暗爪心里澎湃起来。
她摆平尾巴，加快速度向前。对，或许我的技巧还不够熟练，或许我在药草上的天赋确实不如冬青雪，或许我更适合做武士……但现在，族群需要巫医，暗影族需要我。
“那我们现在开始吧。”冬青雪示意她走到星耀冥池旁，朗声说道，“我，冬青雪，暗影族巫医，恳请我的武士祖先们俯瞰这个学徒，她已经接受了一般猫很难理解的巫医训练内容。在你们的帮助下，她将为她的族群服务很多个月。”
“暗爪，你是否发誓要坚持巫医的方式，远离族群之间的战争，并平等保护所有猫，甚至不惜牺牲你的生命？”
暗爪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愿意。”
说完，她如释重负地深深吐出一口气，举步靠近池塘。星耀冥池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辉，晃动着投出她的倒影。这两个月以来的事快速在暗爪脑海里过了一遍，她突然放松下来：“那我现在可以去见祖灵了吗？”
“不，我还没有给你巫医名号呢。”冬青雪打趣地抽抽胡须，“获得名号后再去见他们也不迟。”
“我以星族的力量赐予你一个巫医的名字。暗爪，从此刻起，你将被称为暗火。星族尊重你的智慧与严谨认真，我们欢迎你成为一只真正的暗影族巫医。”
冬青雪把口鼻放在她头上。暗火甩甩尾巴，抬起头和导师对触鼻子。
暗火……她琢磨着这个名字的内涵，甩甩脑袋问：“我现在可以去见祖灵了吗？”
“当然可以。”冬青雪说着，俯下身舔舔池水。
暗火也舔舔水，肌肉瞬间松弛下来。眼前开始模糊……
白茫茫的雾中，她看到一个身影逐渐显性。她有些紧张，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就像獾夜说的，血统如何，又有什么区别呢？接下来，不管要发生什么，她都能接受。
那只浅棕色母猫向她走来，高兴地呼噜着：“你好，我叫叶霜。”
叶霜？就是那名从树上掉下来摔死的武士？暗火感觉有些出乎意料。
“唔，您好，我是暗火。”她毕恭毕敬地点头行礼，试探性地问，“您有什么事吗？”
叶霜有些打趣地看着她：“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就是来祝贺你成为巫医。”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但是有一个预言，我想你得听听。”
“黑暗中唯一的光，将是利爪尖牙所折射出的寒光。”
暗火顿时脸色一沉，刚要开口答应，却突然心生疑惑。为什么要把一个预言告诉一名新晋巫医，而不是经验丰富的冬青雪或晚风弑？
她眯起眼睛，抬起头直视对方，发出警觉的喵声：“话说，您为什么把这个预言给我？我好像并不能起什么作用？”
叶霜回答道：“冬青雪并未进入我的梦境，我也就无法传达，但是你可以将这个预言告诉她。不必去找晚风弑，他已经知道了。”她顿了顿，小声自言自语，“他也不会把预言放在心上……”
暗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会告诉她的，不过她就要进育婴室了……”她收回前倾的姿势，肌肉略微放松，有意无意地嘀咕着，“唔，我也会告诉青羽的，他知道或许有用……”
“就这样了？没有其他的玄冥族猫？”她看向叶霜，“我可以回去了吗？”
玄冥族武士挪了挪脚掌：“哦，当然，你可以回去了。祝你有个好的巫医生涯。”她最后看了暗火一眼，转身离去。
暗火眼前的事物再度模糊起来，醒来时，已经回到星耀冥池边了。那个预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又想起一个古老的预言：新生的火苗会融化雪花和冰霜，但黑暗会吞噬它的光芒。
暗火，黑暗中摇曳的火。她会是预言中的火吗？暗火并不知道。但即使真的会被黑暗吞噬，她也不会畏惧。
因为，现在，她已经是一名真正的暗影族巫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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