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树，好像有点大病啊...”
当洛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尔莎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这树有病，她知道，但是从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这树到底是什么病，还有，应该怎么治这种病。
但是，不行，不能慌乱，她告诉自己，竭力维持稳定，同时说：
“洛先生，这是大事，请您先休息一下，我们好好商量吧。”
“好。”洛川点头，视线没有离开厚土树。
他能感受到，阿尔莎这个姑娘，表面上看起来颜值无双，跟初春相比也毫不逊色，但骨子里，却跟初春是两个极端。
初春从一出生开始，就被他悉心呵护着，像个小公主似的，含着怕化了放手里怕摔了。
所以，初春很黏洛川，只要在他身边，就可以活得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但阿尔莎这姑娘，不同。
母亲是首领，看起来是好事，但从小，却得因为部落里的生计而自己给自己放血。
刚刚走过的那个兰德，明显不是什么好鸟，并且，他已经不屑于伪装了，直接表现出来了。
而她的容貌，也没给她带来什么正向的帮助。
逐空氏族的首领在外虎视眈眈，曾经提起过，要用她取代粮食做报酬，那时候，沉默的洛川，看见了四周母人马的眼神：犹豫，动摇，甚至希望这么做。
“洛先生，要不你先来我的屋子吧，那里很宽敞，并且，有足够浓郁的木系妖力，可以帮您疗伤。”阿尔莎提议道。
“好啊。”洛川答应一声，随后有些迟疑，“我这么住进你的屋子，会不会对你不大好啊....”
“不会的。”阿尔莎脸色微红，“就算真有点什么...也是....可以的。”
“咳咳咳！”洛川咳嗽两声，“你先带我去有水源的地方吧，我得好好洗洗了。”
“好。”阿尔莎转过身，等到母亲到来后，说了自己与洛川商量后的安排。
阿尔莎的母亲点点头，随后对洛川说：
“洛先生，请放心在这里修养，如果有什么吩咐，就让阿尔莎去做吧。”
“好，谢谢了。”洛川点点头，摸摸鼻子，避开了阿尔莎母亲的目光。
“洛先生似乎很害怕我？”阿尔莎母亲浑身气势陡然一变，从一族之长，倏然变成了阿尔莎姐姐似的年轻女生。
你是魔女吗？这么善变...洛川默默想着，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笑：
“怎么会，就是您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对我比较严厉。”
“是吗？”阿尔莎的母亲温和一笑，眼神莫名。
在她背后，林姿侧过头来，看着洛川，“那你先休息一晚吧，我明天再去找你？”
“好。”洛川点点头，似乎意有所指的说：“有时间就多睡点觉，别乱跑啊。”
“知道了。”林姿摆摆手，“我跟那群铁面鬼砍了那么长时间，快要累死了。”
阿尔莎的母亲带着林姿，嗒嗒嗒的离开了。
对于林姿，洛川是一百个放心，她稍微察觉不对，就可以遁入空之维度，哪怕是她在睡觉，但她体内的猎空豹也会保护她。
过一会儿，等到阿尔莎的母亲走远了。
“洛先生很怕我的母亲吗？”阿尔莎转过头，面带好奇地问。
“怕到死啊。”洛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口回答道。
“嗯？”阿尔莎的表情转变为淡淡的疑惑，“母亲是一个很好的人啊，为什么要害怕她？”
“啊！抱歉，刚才走神了。”洛川手忙脚乱地解释着，同时生硬地扭转话题：“先给我找个地方洗澡吧，我快臭死了。”
“哦，好的。”阿尔莎收起疑惑，嗒嗒嗒地小跑起来。
当然，小姑娘人不是忘了，她又不是属鱼的，只是看洛川不想说，所以才不追问了。
在古土树参天的树荫下，她跑了能有十分钟，来到一条小河边。
“就是这儿，只有我和母亲会在这条支流洗浴的。”她这么说着，突然又羞涩起来。
“哦...”洛川愣了一下，随即问道，“那你今天下午....不是在沐浴啊？”
“不...不是！”阿尔莎慌张摇头，“那是....我今天刚刚给作物浇灌了鲜血，有点头晕...”
洛川从阿尔莎的背上翻下来，罕见的与初春解除了融合状态，同时问道：
“那么危险，怎么还去河边？”
“不是我们想去的，我们遭遇了铁面鬼，不断逃跑，才跑到了那条河那里”阿尔莎解释道。
“嗯。”洛川点头，这才明白了事情经过：
刚开始，铁面鬼猎杀人马，阿尔莎等母马亡命狂奔，来到河边，结果阿尔莎因为失血过多，加上不断奔跑体力衰弱，才不慎坠入河中。
结果，带着伤口还没好利索的她，却被那群黑色怪鱼盯上了。
正因此，当林姿带回阿尔莎，洛川迎战黑色怪鱼时，才会遇到追赶过来的铁面鬼们。
“啊！！！”还没等他想太多，一股钻心的剧痛就从他的全身各处传播开来！
饿啊！好饿！他的手臂，耳朵，双目，还有双腿，同时发出了饥饿的呻吟。
好痛！被砍伤的部位，被黑色怪鱼鲜血浸染的伤口，还有夹杂着鱼鳞的伤痕。
当然，还有无数处骨头碎裂的地方，好似一把把微小的钢针在他的骨头里乱窜。
当失去了初春，洛川体内的春系妖力便像是无根浮萍般，没有了治愈的可能。
一直以来，他忽略了一个问题：
遭遇损伤的痛苦，以及遭受精纯的春系妖力治愈的快感，其实已经对冲掉了百分之九十。
这剩下的百分之十，才给他造成了“冰火两重天”之感。
“呜？”恢复到正常身形的初春，懵懵懂懂地撑起身子，与同样好奇的阿尔莎对视。
真好看啊，和我差不多好看欸。
这是她们两人，初见时共同的念头。
但还没等阿尔莎说什么，初春就已经转过身，看向了满脸痛苦神色的洛川。
“呜！”这一声，似乎是在责备洛川，为什么要那么莽撞，不跟她说一声，就解除融合。
“痛痛痛痛痛！”洛川痛的大喊。
见状，初春心痛的拥抱上去，紧紧握住他的双手。
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渐渐勾勒出一抹碧绿圣痕，随后，她便仿佛是流光般，进入洛川身上。
虽说，洛川用的，是“融合”这样的，普通，且没什么格调的词语，但实际上，由圣痕所主导的这一过程，至今未曾被人类破译。
所谓“圣痕”，本意是，神明留下的痕迹。
心灵相通，身躯交融，乃至于，合众为一。
一旁的阿尔莎，因为亲眼见证这过程，神情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羡慕。
幼年半人马，属于序列七，这时候，她们更像是马，浑身带毛，叫声嘶哑，并且灵智混沌。
成年后，经过晋升，成为序列六后，毛发褪去，皮肤光滑，声音清澈，并且，具有成人神智。
但是，她们中的很多人，都从未走出过这片草原，更不要说，凝聚圣痕了。
据说，凝聚圣痕后，她们将从半人马状态彻底分离，变成人与马两部分，其中野性为马，理性为人。
只是据说。
但阿尔莎也想过，成为人类，到底是什么感受？
“呼——”洛川像是终于得到满足般，长长呼出一口气。
周身上下，无数伤势，都在被无微不至的春系妖力治疗着。
而潜力得到挖掘的双眸，双臂，耳朵，也从那种饥渴状态解脱了出来。
“呼呼，呼呼—”
洛川大口大口呼吸着，好像是一条挣扎许久，终于跳会水里的鱼，酣畅淋漓的体会着活着的滋味。
其实，他体内的妖力已经十不存一了，但所幸，初春可以从空中缓缓汲取妖力，修复洛川的身躯。
但现在，洛川面前，出现了一双白玉小脚。
抬头望去，是气鼓鼓掐着腰，似乎是这辈子第一次生气的初春。
“抱歉。”他惨白的脸上勾勒出几分笑容，“只是...要洗澡了...”
初春“哼”了一声，小脸上满是寒霜，嘟起嘴把脸瞥向一边。
在她看来，洗澡这样的小事，为什么要让两个人分开？
“好好好，一起洗就一起洗。”洛川无奈，只能看向阿尔莎，“那个...阿尔莎，我要洗澡了。”
“啊？！”阿尔莎沉浸在凝聚圣痕的美好幻想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你可以回避一下吗？”洛川无奈问，“要不然，你想跟我一起洗吗？”
“不....不了！”阿尔莎摇摇头，脸色如醉酒般羞红，“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四条浑圆长腿同时发力，在毫无节奏可言的杂乱马蹄声中跑远了。
洛川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腿多了，真的会出现自己绊自己的现象：阿尔莎就把绊倒了两三次。
“好了，那咱们就开始脱衣服吧？”洛川转过头，看着依旧生气的初春。
“哼！”初春掐着腰，低下头，气鼓鼓地看着洛川。
她并非刁蛮任性，而是她依旧习惯了与洛川性命相连，心神通达的感觉，骤然断开，她便感到这世界上只剩下她自己，再无人可以依靠。
说到底，出生不过三月的她，也不过是赤子心性。
“唔唔！”洛川忍不住抬起手，把气鼓鼓的她搂进怀中，同时左脚用力，两个人同时跌了下去。
“哗啦啦。”
水花四溅，无边血色从他身上晕染开来。
——。
阿尔莎的母亲，琳，从很久以前就是春木氏族的首领了。
当时，阿尔莎的父亲因为保护古土树，还有其上的谷物，被铁面鬼残忍杀害，青木氏族荒成一团。
琳从仓库中取出火把，指挥阿尔莎，将无边火把扔进麦田中。
铁面鬼们哈哈大笑，嘲笑着她那愚蠢的做法。
可很快，它们笑不出来了。
因为烈火开始燃烧古土树特有的，可以让无数植物生长的树冠。
而这，代表着，无论是青木氏族，还是逐空氏族，亦或是其他氏族，更无论是铁面鬼，再有饥荒时，谁也活不成。
当时，不是没有青木氏族的族人去救火，却被双手捧着前任族人头颅的琳给生生逼退回去。
没有人知道，向来柔软的琳，在那个烈火熊熊的夜晚，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强硬。
后来，在一旁看戏的逐空氏族不得不加入战场。
其他氏族，不得不开始猎杀铁面鬼。
他们，平常以欺压青木氏族的方式获取粮食，可任谁都没有想到，会出现一个，敢烧了古土树的疯子！
是的，当时，或者很长一段时间，琳都被其他人马氏族称为“火疯子”。
但无论怎样，从那以后，只会种植的青木氏族，从那以后，变成了人马氏族中的特殊存在。
它被允许参加人马氏族的聚会，并且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但也会被否决。
其他氏族会出兵保护青木氏族，但事后需要一笔相当丰厚的粮食。
铁面鬼会定期来劫掠，却不会在古土树上杀死任何一名青木族人，哪怕那族人的脖颈，离他们都刀锋不过分毫。
青木氏族，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奇特的，既弱小，又强大的存在。
而琳，也成了青木氏族的首领。
如果说，丈夫遭遇袭击时的琳，表现出的是果决与狠辣，那之后的日子里，她表现出的，就是与首领职责相符乃至远远超出的手腕。
首先，琳拒绝了当时所有人马氏族的拉拢请求，坚定不移的，保证青木氏族的独立性。
族中不乏野心者，但琳竟手腕果决，带领一群母人马，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所有暴乱者，煽风点火者，一并镇压！
至于援助或者求情？
其他人马不是没想过这么干，可是这么干了之后，他就会发现，在琳的队伍中，自己的妻子与女儿在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们。
与其说，这是琳的胜利，倒不如说，这是亲情的纽带对武力的绝对束缚。
这束缚并不致命，却足以浇灭名为野心的火焰。
此后，对哪个氏族，琳都是一副未亡人的贤惠模样，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逐空氏族的新任族长弑父上位，奔雷氏族内乱分裂，战血氏族火并灭绝....
青木氏族还是在那里，柔软却坚强的存在着，宛若野草，随风飘荡，野火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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