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守着将军

  西沙赐为大祭祀,守在偏远穗洺阁,高千丈,一眼万里圆。

  穿上祭祀袍子,黄昏的烛火沾染山林雾气,发髻上的珠玑熠熠生辉,一遍又一遍祈求上苍,将赵小将军还回来。

  很是……顺遂。

  将军不日便醒了,他埋下血迹斑斑的盔甲,折断长剑,转头看。

  此刻,他再无朗朗明月的意气风发,阴鸷乖张,他眸子的清澈彻底不见了,柳来玉挽好发髻,细细挽,里边是守丧的衣物。他倒是淡漠,抬头看月高悬。

  “你下了一盘很大的棋。”

  倒是不意外,只是落下了一泪。这个青年能猜测出接过来的那盘棋局,在等候的时候便清晰明白,缘尽了,执着的祈求上苍,又有什么用呢。

  “旻贵妃自幼子亡故后,便盯上了柳二小姐,暗中筹谋数年,没想到她让你做了棋手。”他脸上敛去神色,垂眸,又猛的靠近波澜不惊的柳来玉。

  “旻贵妃想要皇帝生不如死,你做到了,让帝王看自己一无所有。”

  “柳府二小姐那么高傲的人也成了你的棋子,去迷惑皇帝,沉迷美色,在你备受煎熬时,身旁来了个姑娘后,顺遂不少,我猜是柳二小姐心上人”

  “磨镜之好,着实是恶心至极。”他带着不屑的嘲弄,直白吐出冰凉的字符,这一刻,彻彻底底的不再像那个温文儒雅而朝阳一路的赵小将军。他阴暗如蛇蝎,不加以掩饰的自狂与孤高,睥睨天下的自负,在他心底,无人值得他高看。

  “众人柳家溺爱柳二小姐,都忘了柳家嫡女才是惊才艳艳”话锋一转,不知是讽刺多一分还是掺和别的,

  柳来玉浑身一颤,还是难以相信。

  他轻佻傲慢,有着和少年将军一样的面容,但可以毫不留情的刺穿心存希冀的血肉,言语化作骨针刺进骨髓,眼神陌生不满不屑与厌恶。

  他字字都不错。就是太过于愚蠢了。

  柳来玉再看这副皮囊,双手慢慢搭载青年脸上,摩挲。

  青年气息不稳,沉了沉神色。

  曾经的欢喜着实是真的,但如今的厌弃亦然不作假。如青蟹蜕壳一般,脱下那不合时宜的情欲与情绪算计,在新壳来时受着青年人的敲打唾骂暗讽。再看那壳子慢慢硬化为护主的盔甲。

  少年将军,策马西洲,抬眸看,那是只金丝雀极为欢喜而暗中窥探的自由自在、幸福美满。

  怎么会不喜欢。

  但愚忠,他誓死忠心于残破不堪而奸忠不分的大庆,他信大庆会挖去腐肉,重获新生,他坚定追随,哪怕是为此付出钱财,性命,乃至他的一切。他会苦苦劝谏帝王回头是岸,君子品性兰玉不及,当以黎民百姓为重。赵小将军如今是二十又四,堪堪是与柳来玉差了三岁。

  柳来玉厌恶大庆的腐朽,厌恶他彻头彻尾的腐烂。

  不同路,行难远。

  但还是期待,那场红绸满天,珠玑满片的大婚。那时少年会身着红妆,高头大马肆意张狂,会拿着圆扇遮脸,同他拜天地。哪怕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所得的皆是命中算计带来。

  不是现如今的赵小将军。

  想成婚,不留遗憾,是那个傻傻的甚至是有些博爱的少年。

  眼前人阴鸷偏执,像是水槽里挣扎的黑鼠,吱吱呀呀的带着凶光,利爪挠破肌肤,啃食肮脏的馊饭。脆弱的生命却当下了狂言的债务,他过分干净与纯粹的脸遮掩故事悲剧,是陷阱换上了糖霜与黄连,苦涩与甜涩周转跳动成龟甲的卜言,一字一句,全凭天意。

  很奇怪,但想想又不奇怪,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说的真切和清楚。

  是先给请到这儿呆着,换上衣裳,抹上西沙的痕迹,抹除大庆的踪迹。然后是满身血的赵小将军,他来时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只是破破烂烂的衣物还沾着血迹,大片大片的烟紫带红,脸上还有着血迹点点。

  柳来玉那时已然换上了西沙大祭司的衣物,红色暗金绣上赤羽翡珠,袍子藏着雾霾的神秘与山骨的清雅冷淡。七钱缀陈珠七圆,图腾在衣物更是划在脸上,在锁骨手臂画灵文与图腾。珠玑薄金玉骨缠,云鬓寒月绕白鹤斜。

  盛大的金辉筛下古朴而高的棕门,不偏不倚落在赵平乐的脸庞。

  可是只剩那种破碎的风霜,不在乎,也亦或是彻底的放弃。但还是愿想为赵小将军祈祷,希望那个雨下孤客不必望着石狮发呆,看着木头沉闷,艳羡别家孩童有爹爹娘亲祈福而来的红线与黄符,要无微不至的关怀。

  稀薄的气体在心胸寻求方向,脑子在往事中沦陷至难以自拔又在现实中摇晃幻想。

  回过头来

  青年用尽力气将柳来玉强行按在榻上,压迫呼吸,眼底晦暗不明,

  赵小将军不会是这样的,他永远克己复礼,温润如玉。

  腰间的匕首有些硌人了,柳来玉却不像话本一样蓦然的生出了心死如灰的思绪,疼痛一寸寸的蔓延。女子拧着眉,不悦满身,连多一丝周旋的心思都没有。

  后背撞的通红,很烦躁,视他,是透过他看从前那个温润如玉发的赵小将军,再看那个应该执剑仗义天涯的少年人,少年人叫赵平乐,赵取意为找,找平安喜乐。穷乡僻壤处拐来的少年人知道此名字是赵骠骑大将军幼子的名字,但……

  不过是几个愣神,

  青年靠近女子耳垂,湿热的气体缠绵。

  刀光剑影之际,空气满上纠缠不清,

  被禁锢在青年怀里的女子抽出刀,一把刺中青年人心口,少了些力气,没刺入心脏,仅仅是皮肉,可惜青年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掐住脖颈,此刻静谧,满是血腥味。

  眼底发红,毒蛇一样吐着芯子。

  柳来玉渐渐失力,脖颈处勒痕越发严重,窒息上头,一阵寒凉刺骨,吃力的睁着眼,下意识不断挣扎却如砧板上鱼肉任人宰割,意识渐渐生的模糊。

  那道梦里少年人意气风发策马奔腾,

  赵小将军心中难过在雨下朱门瑟缩的身影层层叠叠,重重叠叠,外祖母死前的笑带着解脱怜悯与遗憾,柳夫人柳丞相的溺爱到漠视,那个干瘪的小丫头片子也越发糯几和冰冷……原来还是放不下,但又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再挣扎,既是试探也是释怀。

  细数如家珍的苦难,不该存在

  。一次次对比淡化了感官,呆呆木木坐上一天,间歇耳鸣伴着娃娃出世的迷茫,看到价值连城的宝物接二连三的从淳殷闺房递送到库房落下灰再到某日赐下时,也是呆愣,没了当初浓浓不甘,一遍遍将心中的苦楚刻着,如同一遍遍撕开结痂的口子,看他血流不止也做不到释怀。

  刺耳的声音一遍遍过儿耳,不甘好像早就被藏好了,酸意也留在了灯微末凉的时刻。

  那时还揣着为数不多希冀,只要他们回头施舍多一眼怜悯都愿意匍匐他们脚下成为他们的棋子,要杀要剐绝无二话,不巧了那日要去寺庙上香,方丈允许了柳夫人与她姊妹的求见,愿意前来与二者细谈,柳来玉则是被命令亲自往另一处带淳殷前去,身旁婢女丫鬟都不在,又记不清幼年时的路了,婉言其中由头,柳夫人蹙眸,无疾而终。

  待淳殷到时,方丈依然是话了半个时辰,见此,平日多受尊崇的方丈沉默许久,袈裟都带着些许不解与排外,但仍然是包容的展开一抹笑,失了面子,柳夫人同她姊妹眼神中怒火同怨恨如出一辙,她们直言不讳,啧啧其声,辞藻都不是多多激烈,但极为平淡而锐利,瞧着后来默不作声的方丈,小和尚以及不远处偷笑的丫鬟小厮。

  那日风很大,吹散了很多很多,走了几步路察觉好像有什么破开了,在心底的那面镜子碎了,渣子刺进了心口,疼痛难忍。

  回过神,断掉思绪

  青年漠视一切,在柳来玉彻底呼吸不上来前一刻甩下地上,险些磕碎了木板。

  相对一阵沉默混杂撕心裂肺咳嗽声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看户牖,某处火烧起来,火光悦动霞红,一朵大花便是跑过户牖,再见一少女灵活,一跃而上,跳到青年身上。

  是媋嬉。

  青年到底是收了一刀,虽是迅速反应过来,避开少女手中弯刀明月,也是接不下下一招,媋嬉见一刀没中,这刻也飞了俩梭子,在青年难再收手,脚尖再一跃迅速掳走地上的柳来玉。

  是狸奴露出柔软的肚皮,将柳来玉团团抱住,护着其对外面龇牙咧嘴,不同的是媋嬉确实有叫嚣的能力,弯月刀夺人心魄不在少一秒间。她揽着我的要从户牖跳下,有些不稳,但也就废了一点点时间跃马扬鞭,策马属实是不错。

  那扇户牖离人越发遥远,只见的一人急急探出脑袋,弯弓搭箭,眼底晦暗而愤恨,一箭射歪在柳来玉脚侧,嘴角落下血。柳来玉默不作声,藏在怀里的袖箭,不偏不倚射中青年一只眼睛。

  回看的那眼,浸满冰霜。

  …………

  颠簸一路,但这一路却像是在护送珍宝。她乌蒙的袍子团团围,策马的风声响的尖锐也晃得飞快,她眼眸坚毅,身上带着竹林的清香。

  拿下她发髻的银蝶。

  在一个山涧,停下。

  媋嬉没了在府邸上的单纯傻气与直横娇娇模样,漏出原生的淡漠冷情,娇蛮野狂。

  外祖母是千寨窟大祭司,媋禧是祖外母真真切切的徒儿,也是乌灵一族的祭司,千寨窟同乌灵同根生,相互庇佑。

  她摸着人脑袋,一洗沉青衣袍,圆圆脸却生出冷意锐气,星眸完全不同她,但又真真切切的,恍惚间好像俩个身影重叠,声音,小动作全重叠。

  媋禧,在柳来玉泥泞满身时,藏匿在其院子,教习计谋,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妄图改变命运,我问她什么是宿命,她沉默了好一会,最后一字一顿的说出了前因后果。

  她说,乌灵一族会卦象,通天命。

  她曾见到了我的一生,圆滑多谋的贵女,同少年将军喜成连理,却亲眼见的王朝覆灭,少年将军战死沙场,贵女为他殉情前一刻却发现少年将军活了,满腹心事,眉眼笑意,但醒来的少年将军不是从前的温润如玉,血腥残暴,百般折磨我,最后种下美人蝶蛊,死的无比凄惨,死后也不得长眠,鞭尸三百。

  我不解:“那你为何告诉我?”

  她没说,没有往日跳脱,像是拭擦干净尘埃的佛像留下悲悯的神色,就那般静静看着我。

  后来她留下一句:“待你成了西沙的大祭司,我便会去找你了”给了我一把烟,消失的无影无踪,徒留我不省人事,但这烟对我作用有限,无法是再醒来忘得一干二净。

  但后来我见到她了,沉青色道袍,在山寨她潇洒自得的挥着弯月刀,跳跃旋转划破风声阵阵,弯月刀在夜色中划开一点点碎星同时鹤唳九霄。

  调皮的笑,染上血的脸颊格外诡谲与艳丽,她比以往更为疯狂,也更为独来独往与潇洒肆意。

  我同淳殷私底下妃见过面。

  那日

  我在祈祷,见到了淳殷。

  白色鎏金,寸寸高贵,阳乌乱了她衣角,给眉眼翠金的她落下无声妩媚,不知不觉又威慑对方。相比我的狼狈,碎发风走带着憔悴面孔,确实是完美。

  以为她是来杀我,却没想是平静的看我,她问:“你想知道一切嘛?”

  “一身金辉暖阳,眸子淡淡而妩媚清贵的,是千户寨赤阳部一贯风格。”

  媋禧的话历历在目—千寨窟加上周遭的浮凝城便是南蛮,其中浮凝城位于千户寨后方,是为各类商贸游访之地,主要为外族人同姻亲醉后裔西沙次族所居住地。

  所有人都务必过了千寨窟方可进入浮凝城进行商贸游访。

  西沙南蛮千寨窟又分几个部族,最为出彩的是赤阳部,他们容貌上佳,绝情冷漠,眉眼柳金,白衣鎏金,极其善用计谋,曾以平凡之躯留下永垂不朽功绩,是最为接近神氏存在。

  乌灵近浮凝神殿,浮凝神忠实信徒,确实是极其的擅长算卦,但他们更为信奉狩猎的浮凝神。

  浮凝神下为七徒,灵书,狩猎,算卦,礼制,户财,吏苼,神夷行官。七徒下十四卿,枇宿,醉玉,青山岄,乌灵,赤阳,礼周汶鲁,金樾,燧藏,媋苼,懿苔,藜媃,驲檀。

  但我从来不信什么宿命。

  “不用了”

  淡定回答,她出现在这一刻我便明白了为何,我确实是在布局,一个很大的局,却不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到底是棋高一招,还是全盘皆输,拭目以待。

  西沙南蛮浮凝殿上一任大祭司在命不久矣时算出下一任大祭司会在浮凝城南柳家上。

  那时浮凝城南柳家女正是祖母,一洗绿衣袍,珠链冰脆,英姿飒爽,少女开怀的前往大庆,试图行走天下,来到乌平川却对那时柳将军一眼万年,光夺万里,柳将军渐渐生出情愫,他们偷了几年安生,喜结连理,生下女儿,可惜西沙南蛮的人寻来了,在一个再为不过宁静的日子强行分开他们,祖母回了千寨窟,日以泪洗脸,斑驳的记忆越发模糊。

  千寨窟所选出的祭祀必须的吃尽苦头,他们信奉的浮凝神正是吃了万般苦头才凝出胜利,一跃万人之上,所以须得苦的极致,万念俱灰下的人方有无穷神力。但却忽略了祖母本就是千寨窟作为优秀的,即便她不养蛊,蛊都会自动贴进来,倾尽所有为她所有,所有大祭司都会有招手引蝶之妙。祖母天资不差,其也算是精通蛊虫一切,最为优秀的一辈。

  但他们不满意,所以选择助其同柳将军喜结连理,又在沉淀的安稳之际,光明正大夺走敲碎,看她心绪被迫捻成渣渣,清醒的失去一切。

  祭司,本就诡异,难寻。

  众人折断她向云端蔓延的勇气骨气,苛刻的虐待,凌辱欺瞒,数不尽的算计,还不回的一切。

  待到柳将军得消息,早已人去楼空。

  呆呆看着阁楼,荒蛮枯竭,谢了春红别叶,记了竹林苔米节节高,他紧握双拳,怒不可遏,却又无能为力,兵权被迫回去,手上士兵不过俩千,君王百姓都贪图这短暂的欢乐,西沙也是不以此为重,不得随意决绝,更何况千寨窟本就为她故乡。

  日日夜夜的逼迫,心上人的安危时刻时刻威逼这柳将军,但他到底是懦弱一些,灰暗的回去。

  祖母险些心悸而亡,她难以释怀选的意中人就这般弃她而去,怨恨不甘而又试图说服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行凶险,可,祖母最后还是难以为他圆下。她疯魔又克制,最后守着那破碎的定情信物鬼工球熬过在千寨窟毒窟的一日又一日,怨恨滋生她的羽翼,痴恋护住她的理智。

  在众人以为她屈服时,打开了毒窟的口子,深不见底的毒窟透进一束刺眼的光,灼烧在身上痛的冒烟,她颤抖着爬出了毒窟,族人亲手递上鸟羽赤红、珠玑暗耀、诡异森暗乌灵袍子,脸上青图腾点圆赤,银饰恰到好处缀上古朴。

  望着身上一个又一个的近圆形的疤痕,远处藏青袅袅白烟,在族人抹上她脸侧,簇拥至极,一只大虎从林中奔来,一声声虎啸,祖母逃开层层叠叠的密闭,骑上大虎而逃,石子碰撞划出刺耳的痕迹,泥沙扬起风过的叶子,这场逃跑如此急促。

  但结局定是不好的

  祖母亲眼见她部落的巫女斩杀杀了柳将军,见圣女遮遮掩掩,纵使满是漠视,见部族人支支吾吾演不出个所以然。祖母自此疯魔,部族巫女为此设下了空心蛊,祖母在模模糊糊之际献出她的幼女,让柳夫人备受折磨,但或许是上苍垂怜,柳夫人没有天分,她是极为普通甚至是泯然众人的。可惜祖母早已疯魔,后来他们都疯魔了。

  她们需要一个绝佳的大祭司,原定的人是柳嫚,是我的祖母,那个自焚而亡的祖母。后来是柳夫人,再后来是我,他们都成了刺向当年自己的一把刀,算计的很周全,每一步都落在她们设定好棋局内,当年巫女早就因为西沙的改革被迫入了深林密处,但爪牙的手伸的长,长到为我设下一个又一个的圈套。

  他们都在骗我,哪有什么赵小将军转世,赵小将军……那个赠与我鬼工球的是有俩人的,我所遇见赵平乐是温润如玉的。

  一个是满是珠玑不圆的,一个是略大一些的稍微粗制,一个是耐着性子如玉阴狠郎君。

  他们之间相互扮演,

  真的赵小将军究竟是眼底阴鸷如蛇蝎,满是算计的青年郎君还是单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是那个有些心计和故作良善如玉的笑面郎君。他们都很像是同一个人分出的不同性子,但是他们扮的太不像了。

  怎的说呢,是气质语态与身形的稍微不同,是转身回眸都不一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相互掺和,我也分不清喜欢的究竟是何人,或许是那个意气风发一生为民的而后以卵击石少年将军,或许是那个陪我哭残荷听雨的伪如玉笑面郎君,或许是那个掐我直喘不过气的阴鸷青年郎君。

  赵小将军可能是媋禧,可能是初萍,可能是赵平乐赵小将军。年幼时的媋禧可能是柳夫人,可能是祖母,可能是旻贵妃,她们都在引诱我走向既定的结局,应该说是他们给我选择的一切,痛苦欢笑酸楚。

  他们看着我一步一步成为记忆中的模样,形成痛苦发闭环。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重要的路上了,

  我只需明白我曾遇见过一个赵小将军,温润如玉,陌上公子;我只需明白,我曾遇见过一个侠客媋嬉,她娇娇少女手起刀落而冷漠无情;我只需明白我生的不幸,不幸在府邸,不幸在大庆,不幸在柳家;我只需明白,我善妒恶毒,同旻贵妃合作过,算计过太子,算计过天子,算计过柳丞相,也会输的一塌糊涂。只需要明白我这一生并未顺遂多片刻,而其更需要完美的雅正与优秀。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我将会怎么走,每个人也都不会同我说我是如何如何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着。

  他们冷冷看着冷冷看着,有些动容也不会踏出一步,演的过于真切了,但是舍弃时也是毫无留恋。

  他们随时会找到新的代替品,不习惯空掉的的一部分,就像是柳夫人会从旁支里挑出淳殷作为我的代替品,就像是柳夫人会从旁支里挑出另一个小女娘作为淳殷的代替品,柳丞相那般聪慧更不用言说。

  碎掉的汝瓷不会再可惜,权势在手中,新的珍品总会再来。

  皇帝,太子,大庆,西沙都成了他们算计的一环,巫族人崇尚杀戮与苦难,他们认为那将会诞出他们的神明,唯有这般才是人间正道,巫族作为西沙古朴之族,也因如此惨无人道而被驱逐直密林深处,永世不得出来。其他部族的巫女一律处死,但他们的手该是长的一寸不少啊。西沙当权者为何不清?

  我如今是西沙的大祭司了,一如我当年的祖母,相差无几的履历,更清晰些我就是祖母的代替品,会成为他们手中更好的蛊虫,为他们卖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手下的濉岄是青山岄人,初萍是礼周汶鲁人,阾北万户侯阾懿是金樾燧藏人,周遭何成不是被西沙的部族团团围住,那阾北万户侯我曾见过,或者说那就是我,一个捏造出身份的我,而我择的人我赐名她为阾懿,用蛊虫与恩情困住她,将一切放给她管理,却又发现她是金樾燧藏人,巫女爪牙着实厉害,但我偏生的不服输,一步步摸查,发现竟是连旻贵妃也是藜媃驲檀之人,一步步算计浮出水面,一声如同泥人一样被人捏造来去。

  或许早有察觉,却不愿相信,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主动钻进他们设下的陷阱。

  那日安平侯世子爷听闻了我欲将把柳家二小姐淳殷献给圣上,他本就因帝王将淳殷赐婚给太子记恨我,怨我不识趣,不主动进太子府邸,听闻我的计谋更为愤怒,拿着剑便杀进我祭祀的远庙。

  我就算是再为聪明也抵不过怒上心头的安平侯世子爷,他剑就那般闪过来,不注意便划了几道口子,我下意识便是想支出自己暗处的暗卫,但不巧了,他们权当没看见,更别提柳家府苑众人。

  我瞥见了暗处的那绿衣珍珠段儿配的祖母绿金绣裙袍,

  是祖母绿的金秀裙袍

  便是直直愣下,更别提那只最为同普通蝶儿相似的寻蝶翩翩起舞。

  就这般明明是按着他们路走,还是被抛弃了。或许并不是抛弃,这一切都是他们迫切希望我能行的事。

  唾弃痴心妄想的念头,岁岁月月都不曾遗忘,惦记着话本的故事,心念这那些如纸薄的陈年沾灰的承诺,念一步算三起,机敏算策玄关妙,潦草墨宝千篇起,不得期许数年间。

  我像是割裂出俩个我,一个沉溺在不甘而蜜霜满挂的毒药滩中,浅浅一湾三溺水其中却不足为奇,一个追寻权利至尊,冷血无情泯灭人性,哪怕一碗茶水都含着三次计算。

  我定是无法释怀,何以释怀?

  深吸一口气平静。

  我再看媋嬉,泪落难自抑制,红了双眸。

  “银蝶很是好看”

  她微愣神,同原本的狂狷嚣张截然相反,甚至是温柔。

  “那把弯刀也是不错的,很衬你”

  我咽下含糊的难过,风合时宜的过来,身上的祭祀服没乱,发髻上佩戴的赤羽倒是微微动作,媋嬉的眼眸亮闪像石上清泉,又幽静的纯粹,没有当初的冰冷绝情与邪魅。

  此刻她心软了,与我相较而显得娇小的身躯却将我拥入怀中,摘下自己发髻上的银蝶放到我手心把玩,温热的躯体靠近,暖意自然而然的跑来我身侧,化开冰凉肌肤,我听血液的崩流,颈部脉搏的跳跃,然后一把打晕。

  她先是一愣,来不及反应太多便迅速倒下去。

  不得不说棋逢对手,确实是不错的下了这么久的棋局,我都倦了。

  再回首身后是徐徐而来的旻贵妃,她没褪下那身大庆后妃衣物,发髻上的金钗玉簪也少了许多。

  “你倒是下的去手”

  她过来搭把手,看我怀里的媋禧,想要硬拽,我瞥她,她看我,几个呼吸间,她厌烦的摆手“别误了时辰,别赔了自个”

  后又是一人过来,怀里抱着一个银白玉服的可人,来着是濉叁岄,个子确实不小,锈绿的古朴缝合各式铭文蛊语,偏上的山青绿意,银饰的满目风来细数,她眼眸抹上沉绿的瑰彩,赤羽缝合珠链,身份处是三连陈珠缀腰间。

  她怀里的人,正是赤阳部的淳殷,银衣玉服阳乌神冕,眸色清冷。

  旻贵妃面色一黑

  “姨姨,怎的这般打扮,大庆都亡国了,不免落了坏处,明不是难忘大庆的帝王”

  淳殷,只是明面上的从柳家不起眼的几个远家寻来的某家嫡女,实则是抢了那嫡女身份的赤阳部族人,旻贵妃同淳殷是有些许干系。

  “淳殷,慎言”

  旻贵妃淡了神色,不怒自威。

  “姨姨,可别端着贵妃的架子拿乔”

  一看逐渐剑拔弩张,濉叁岄默默道一句:“你作何打算,如何除掉巫女”

  刹那间,都是凉薄一瞬,齐齐刷刷看向我,神色各异。

  我随意拨弄这腰间七连的陈珠,一时也不知是作何打算了。见他们这般待着我下文,便道:“先将媋禧锁起来吧,就赵平乐呆的那地方便可了,将事情托盘而出,就是,困住她。”

  “都愿除掉巫女,诸位便莫坏了事”

  说罢我看了一眼旻贵妃,她脸色一僵,见众人望过来:“我不会留情面。”

  但究竟什么是真的,太难分辨。

  至于那个逼迫我的青年,姑且称他为昭肆。

  ……

  ……………………

  不久,西沙缉拿失去行踪的我。

  不加言语便是判处叛国之名,这怎么可行呢?

  西沙加强在原大庆领土之上的搜寻,一遍又一遍的寻找。

  我则是借着阾懿的资产,应该言是我的资产,调出所有的私兵死士。趁此机会,赶早的完成。

  一方面造出有大庆卷土重来的样式,一面偷偷前进,在他们焦头烂额之际闯入巫女族驻地,赶尽杀绝。

  不多久,我领着军队摸进了深林密处,这儿倒是有个奇怪的名字,涵烟阁林,一个怀念的名字。

  听闻西沙入城后,有人一把火烧了柳府。

  那儿的断壁残垣还有着几具尸首,都对应的上,也都对应不上,兜兜转转,还是对的上。

  是栀华苑的小女娘、柳丞相和柳夫人。

  菡萏池就不知怎样光景了。而院子的名字也烧蚀,剩下一片狼藉。

  其实我顺道的去见了,烧了一半灰的牌匾,一摊死水浮躁的菡萏池,几具尸首没看,捡回了缠在栀华苑小女娘脚脖子处的银蝶金叶锁玉环

  绿色荡开墨意,腰间配了把弯刀,墨发编成小辫与一个较为厚重的辫子,镶嵌了银光与珠玑。星星点点的开出,落到眼眸的青海色蜿蜒出婉柔的冷色,几圆白珠玑缀在脸上,一片冷淡的色调,却融了暖的红云,诡异神秘的灵纹写满锁骨与手肘,绸缎是丝滑与毫无留恋的恪守。

  图腾在古袍一道道的稳上风采,我骑着高头大马,一双双灰色暗淡的瞳孔以及破败躯壳下的血迹都映着我向上的眼眸,夹着冷漠与妖冶的清泠。

  碳化的躯体面目全非,所有的旧物都化灰。

  在肃杀的深林,寒意四起。

  从容跃下骏马,那匹黑马不安的嘶鸣,最后是水光滟上瞳孔却是平淡的。

  不起眼的银针或是石子会击中这匹黑马,然后带着我不顾一切的跌跌撞撞向悬崖,会在那里见到浮凝神巨大的神塑,看史书中叹绝的景光,俯瞰天下的星鹰也会敛下羽毛,静静等候。而我早去过那个悬崖,见到的是饥肠辘辘的秃鹫,虎视眈眈,我一举一动都不容又偏差,即便是如此它们仍旧是渴望打破局面,尽情撒欢。

  这是他们为我写下的剧本,更是祖母经历过的。暗处的鼠辈定然是嚣扈的狂欢,绿油油的野心吞咬鲜血淋漓以庆缔造之刻。

  在祖母柳嫚被锁在虫蛇鼠蚁的一个类似地窖之处的时间段,后发疯,骑虎而逃前,曾出去,那是族人将她五花大绑出暗室,苦苦折磨,意为磨练意志,又被人下软骨散,浑身血更是衣衫褴褛的。

  但至少是出去了,在这里她见到了儿时玩伴,是最为要好的,也是不可置信的,更是意料之中的。

  那女子名唤蔺知岚,温柔善良,蛊术不为出彩,年幼时多是因此而被罚,被同辈捉弄,长辈厌弃与不满,望女成凤的母亲又是族群中较为威望者,咽不下的那口气便发泄在其身上。

  柳嫚深谙弱肉强食,却也不禁犹豫,在自身都不为好的阶段,还是施以援手,算是浅浅处过一段时日的同辈吧。

  也是在日日相处发现,那个脆弱忧郁懦弱的胆小女孩,竟是医术是上等,就是有种淡淡的偏执在病理里头,不该交付底细,左右也有衡量,但也还是随性。

  平日,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

  而,是什么样的脑瓜子与性子,一清二楚。

  在千户寨的边缘暗室,潮湿的森然。

  蔺知岚见到了狼狈不堪的柳嫚,那个分明很耀眼的,处处同自己天差地别却沦落到这地步的柳嫚。

  断断续续喘气,低着头,鼻青脸肿,孱弱的像活不过几日的蝴蝶。

  但还妄图挣扎出牢笼。

  当希望的焰火灼伤了蔺知岚,当惹火上身,顾及幼年情谊也好,旁人面子也罢,她都不得不的出面。

  深藏厌恶与无奈,

  在路过那间薄雾挟夹稀疏的光的牢狱,长发在腰间停住,止步仰望的思索,也许在清脆的饰品撞击声中,才能道出心中所想。

  短暂的停留,往前继续。

  是腥红凝紫的木头,溅上腥臭的枯稻草。

  不觉垂眸,铁链掉落惊醒那张白皙脆弱脸的主子,脸庞被影暗填补,深邃而枯寂的墨色厚重涂抹,勾勒出大致模样,出为喜欢的是一片浅色唇,俩点亮色眼眸。

  缝隙疯出芽的树苗,若是郭橐驼加以顺其天性,以后会开出一树绿意。可非郭橐驼者,只得是折断枝叶同根系,拳脚相加,过犹不及,逆其天性。蔺知岚带了一抹浅色的笑意。

  忽的。

  一道嘶哑嗓音摸着灵魂的寒粟,

  原来是勉强打起精神睁开眼的皮肤白皙女子吐字,

  断断续续寒冷彻骨。

  顺看着光落在温柔中的蔺知岚

  不远处,光勾勒出圣美的出彩,蔺知岚静静呆着,循规蹈矩的遵从,像是等人,等你等了许久。

  没言辞,只是叹捉弄一般,怔怔揽着漆黑入怀,或许明白不信,或许沉默不语。柳嫚有些恍惚见到,惨败的结局,好像可以扭转,也可以更为痛苦的跌落。

  但有一点是确切的

  蔺知岚温柔做派,像是下凡的仙子娘娘。

  “织水顾己,明道百家”

  一如既往的温柔开腔,或许掺杂了些碎碎的冷清漠视,不掩盖其动人之处。概言之,如沐春风似水流年。

  在片刻,柳嫚呆呆的,像是被蛊惑了,又像是沉默的掩盖伤痛,倒是多了点精神气,来不及多思。

  “蔺…知岚”

  偏为素华的嗓子起了调,开口,沉重的眼皮箍住思绪,皮肉之苦,牢狱之灾,压在柳嫚身上的太多太多,她非是需要利用,只是需要。但也无可厚非的成为一种逼迫的利用。

  很落魄,落在蔺知岚眼底。

  作为审视者,没听,却又是听了。

  “柳嫚”

  蔺知岚抬眸,是向上看,清晰吐出。

  暗处的手也没忘记去联系巫女一族,巫女一族在西沙掺和许多权力,他们掌握光明的延后与前进,势力错杂开走,在复杂的网走的柔韧有余,所幸的是他们只追求缔造出最出色的大祭司,然后是神行官,再然后无限接近……无限接近浮凝神,创造出浮凝神。

  ……

  用蔺知岚的话来讲,巫女族就是痴心妄想。

  …………

  警惕性太高,无数次的引诱与暗示都未能获成果。那朱门道门槛不高,但平头百姓里头门槛可高了,孤女柳嫚,无论如何都是不得选。终究是疯之,极限的渴望灼伤灵魂,一道道疤痕缓慢的消失,深刻的铭记。

  又一次离开牢狱,今日天亮了,柳嫚病的严重,快是喘不上气,食不下米汤,咽不下水。巫女族便又开始催促与抓狂,维持着傲骨的趾高气昂,化骨蛇云纹画涂在眉眼至颧骨,额头点缀上片羽蛇云纹,一洗黑而墨绿的衣饰搭着各式蛇云纹的拓印或是缝绣,赤羽乌羽随着赤瑙珠搭配。

  眼膜蛇瞳一般渗人,满是奇奇怪怪的编发与铭文。

  蔺知岚顺从的低眸,心里暗暗道,见了就觉得不喜欢,一阵恶寒。

  等离开后信步走在牢狱,又不免得生出不耐。

  她到底在犹豫什么,安安静静配合着不好么,但无关紧要,都得不得往生。

  心中唠叨,踱步完,还是弱弱的回复巫女族。

  再是顺着阳乌进来一些的日子,见见柳嫚。

  在无数个阴暗的日子,蔺知岚细心安慰。

  “满满,向前看,很好的。”

  “满满,年幼时,无需多思,如今是不同。”

  “满满,养好伤,身子要紧。”

  “满满,不疼”

  “满满,既是到如此地步,我亦是无能为力”

  “满满,不要怕,活下去。”

  “满满,我们一起去吃糖人,偷西郊的槐花,抹陈叔的脂粉,做带着小草的丑鱼灯。”

  “满满呐,姑且当做是磨炼,一场难熬的梦境,醒来了便也就成了往日,”

  满满是一个特别的称谓,年幼时蔺知岚总是跟在柳嫚背后喊她满满,一声接着一声,到最后,后者是扬起眸子以保护姿态护住,高兴的喊她“岚岚”

  “岚岚,不要怕。”我保护你

  “岚岚,姑且将现在这些时日的不高兴当做是磨炼好啦,大英雄都是这样苦着来的,岚岚,这是上天对你的考验噢!”

  “岚岚,是最为自由的风,无所不能的”

  “相信自己,岚岚!”

  “岚岚,向前瞧,是有糖糕的”

  但是捂热了冰山,使得褪下冰雪的保护化为一滩春水绕指尖,显然是不可能。

  柳嫚不再是那个稚童,一切多是变换。

  不过是在长期的折磨中,想赌一次,胜则无忧,输,千刀万剐不过如此。

  ……

  “岚岚……”

  熬过病苦,柳嫚吃力的喊,却还是虚弱的发不出多大声音,只得努力张望。前方没有回眸,一步步向前,见到只是闪闪的厌烦的阳辉刺眼。

  “岚……岚……”不死心再喊。

  前方停下,不多会奔赴身边。

  蔺知岚浅浅笑着带着一丝温柔。

  “我在。”

  在密谋的那瞬间,清晰听到自己心脏在疯狂起舞,暗室笼络的阴霾,兴奋的犹豫和不舍铺满心胸。忽略脸上惨白游魂的柳嫚就更好了。

  为了掩饰,还是暖心开口。

  “满满,不怕!我一定拼尽所能!”

  若愚的烟波流转在黑暗的枷锁,在光亮突然打来,只有加重圣光的琢磨,停留在温柔神色中的蔺知岚,眼底泛着红。柳嫚像是顿悟,但最终只是咳嗽,一声接一声,哑着的嗓子撕裂尖锐,极度令人窒息。

  最后叮嘱完几步。

  两者目色怔怔,也不掩赤忱。

  枷锁划拉响,牵动着痛楚。

  蔺知岚起身,

  再看一眼牢笼,决绝转身,一片狂热。

  声音落下的片刻是柳嫚的枯槁叹息,远远望着模糊的背影,一声的悲吟是否藏着希冀,这太难猜了,眸子浑浊的看不清,失血的冰冷爬上脖颈,窒息与失落,不得不的吞咽委屈,忍不住的内耗与疼痛。在随着黑暗映入,渐渐消散生机。

  结局,毫无疑问,输的彻彻底底。

  在将要逃离牢笼的那一刻,

  风雨飘摇,电闪雷鸣。

  泥泞混着野草的腥涩,

  在磅礴大雨扎入心扉,柳嫚挣扎着,费力骑上骏马。抬头看,雨打击到眼,刺痛半睁半开远视那片片看不到尽头的恐惧。

  冰凉雨水流经肌肤带来刺骨寒意,大口喘息,无力垂眸,微微回头。

  “驾!!驾——”撕裂的哑声带着唏嘘的希望。

  策马的不熟练,几次都差点滚下马背。

  脚背高高肿起,各式的跌撞青紫。

  追兵的马蹄渐渐整齐与逼近,

  悬在心间!

  呼吸急促慌张!

  这把悬在心间的刀无所保留的刺向心胸,击碎所有。当追寻的人马齐步而靠近,一点点扯回距离。

  毫无疑问……

  绝望眺望,是悬崖,

  深渊万丈是身后,再看前方,深林诡异阴森。

  “轰——隆!”

  一声的撕裂天窗开出一带光亮,

  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亮在追兵的尖锐刀枪和淡漠双眸,

  不甘的、恐惧的交杂穿织成浑浊!

  空洞绝望!一股悚然滚动心房到每个角落。

  雨还在下,

  磨损的、割裂的皮肤发泄不满,发紫渐渐发黑,隐隐作痛,更别提外伤磨人的痛楚渗透四骸,在冷水之下瑟缩,狼狈,狼狈!

  追兵真正追来了,

  结束的单方面的凌虐。

  领首是睥睨,不作其他。

  此刻泥泞满身的她是蝼蚁匍匐,望着首领脚下,脑中灵光一闪,却来不及动作便结束。

  “咻”!

  一箭刺向了肩部!

  重重跌落马背,却是死死勾着缰绳!

  一口腥甜压制不住,血溢出嘴角。

  又生变!!

  拖着“哗啦”一声,缰绳陷进皮肉,染红又被打湿,渐渐淡了,也远了。

  来不及呼吸便是有人一箭射向骏马,锋利的箭矢划过马,留下不大不小的口子,淋着雨更无需多言其中疼痛!

  骏马高高跃起一阵嘶鸣,痛不欲生的狂奔!

  拖拽的阻力显得如此渺小和不堪。

  一路的泥泞重铸与洗礼,

  反反复复的的磨蹭撑开伤口。柳嫚甚至是来不及喊一声疼!就被拖行数米。

  一路奔向碎石、悬崖,最后勉强撇开缰绳,皮肉分离的小手还铺装着沙石,还在苦苦支撑,至于身躯则是悬挂在崖边!

  悬空的惊恐,求生的渴求侵蚀大脑。

  颤栗,害怕。

  活下去!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心胸跳出魂灵,害怕和惊恐爬满全身。

  看向信步到面前的墨衣追兵,耳旁的流苏红而不厌,蒙的只剩一双眼,浅浅的看着少女惊慌绝望,漠视而狂热,又砸着温柔。

  看清那只曾被缰绳困住而如今颤颤巍巍的手竟然还在苦苦支撑。

  不经有些感慨,

  然后一点点一根根掰断,

  风吹来,结果是落在不远处的悬崖树枝之上。

  熄灭的希冀再次诞生时刻,

  数箭倾下

  “啊啊哈哈哈啊!啊!”

  “啊啊哈啊!啊哈哈!!!!”

  山谷回荡着嘶恐。

  伴着流苏摇曳,此刻,得偿所愿与难言情绪交织。

  来不及细数多少苦难与未来艰辛,

  但还是没落下雾之下的深渊。

  为首的另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引来一只巨大的鹰,一声声口哨回荡在天镜穹宇,一声令下,一鹰飞来,迅如闪电,起凶悍警告姿态。

  而下一刻这鸟禽便飞过来,在面前先是狠狠一琢。

  鲜血如注同时,迅速出击。

  一把薅过羽毛,折杀半只。

  看那鹰扑棱着,挣扎,挣扎。

  掉入深渊。

  如此渺小神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箭羽风来的,还是留下细数伤口,甚至是一箭扎在腿部与肩膀。她也撑不了多久了,过去记忆在翻涌,是年幼的蔺知岚害怕又信任看向她,是柳将军,断断续续的延展出孤女时的艰苦,同柳将军的相知相守,后来的怯懦,一切都苦难。

  不曾想又有许许多多的鹰飞来。

  最后是鹰硬生生抓着皮肉扯上来,

  柳嫚喉咙生苦涩,干裂唇角带着绝望的笑,痛苦。

  泪流的难释怀,一句“为何?”问都不想问出口,但原因,心知肚明,在像个朽木一样重重抛在碎石之上,血液糊了双眸的时刻,她在想,能不能快些结束,她太累了。

  刀剑带着杀气刺来一刻,

  身躯一怔。

  锐锋没扎,确实离的不差多少,脸颊早已是划开口子,浅浅的口子。然后胡乱的敷上药,结合着恢复力的强悍,柳嫚被一脚翻滚下悬崖。

  破碎的太厉害。

  柳嫚重重摔入云雾。

  或许藏云间,心事可与说。

  ……

  …………

  之后来的柳嫚

  怨气占据上风,运筹帷幄。

  不会直呼:“我不甘心!!”

  我也不会例外。

  但不一样了。

  像是欲将上马,一枚银针迅速从暗处飞来,稳稳扎在马脖颈处,失控跃起嘶吼发疯,发亮的皮毛稍纵即逝溜走连带着一匹马,毫无意外的被拖拽。

  巨大的力量悬殊,撕扯的巨疼。

  泥泞将磨洗脚跟至破裂之前,顺着技巧一跃再跃,搭上马背,再看马明显不对,隐隐发黑的银针。

  疯马无咎,

  我回头,手上动作没停,一匕首便划拉走一地红,将匕首用尽力气刺进去。

  人一跃,撕开黏着一些缰绳的手,稳稳当当停在山崖边上,漠视是。

  马就这差不多跌落下去,

  凌乱的四肢险些踹到身上,

  却又是“咻”的一箭拎着另外匹疯马崩腾而来。

  俩匹疯马吃痛疾驰,不管不顾。

  迅速躲开箭矢,

  飞快跑向另一侧,

  顺手彻底解决胡乱蹬着腿的左侧骏马,

  至于另一匹找死冲向我的马儿,

  顺手几刀解决。

  其他的箭羽也乘风来

  不紧不慢抽出腰间软剑,尽数打落。

  温热的红色在脸旁一片,滴落。

  风云骤变,起雾了,落雨了。

  一样的雨天与大雾,不同的是位置。

  凝视深林的深渊,不屑狂娟透出趾高气扬。

  暗处的人呢啧啧俩声决定请自出马送我下去。在阴影中走出来的刽子手,清晰的血管暴露,依旧严实的装扮,一双眼睛笑起来癫狂,此刻只是睥睨天下的漠然。

  若是柳嫚是否觉得似曾相识。

  熟悉的红色耳饰流苏,就是不再年轻的面孔,多年的浸润,出彩的刻薄与狠毒,在脸上暴露无遗。

  她拉弓搭箭,箭羽将要逼迫而出。

  冷冷一眼看去,箭矢像是偏差一点,又像是不偏不倚落在脚前。她愕然的、不怀好意的最后是清晰的捉弄和坏笑。

  同媋禧的骄横清冷与偏执,直接明了充满恶意,单纯恶意不同,更像是偏执的狂热者,时不时的疯癫。

  在她搭起第二只箭羽,

  我已然迅速飞出一把小刀,

  范围内锋芒锐利,撕开空气,穿透衣袍,渗人无比。

  可惜她极速转身,只是擦过原来的心口位置。我颇为遗憾的张望,亦或是凝视。

  会思考吗?一个傀儡,怎么会这样的奇怪。

  连剑与小刀都熟稔无比。

  但电光石火间,来不及多加思考的。

  黑衣蒙面者后背渗出冷汗,

  警惕的开眼,

  第二只箭羽也落地,劫后余生慌张的落地

  “开个玩笑而已~”

  故做轻松的口吻带上不甘。

  见此,我也不拿桥:“下次,天晴,我会带你的尸骨离开;不晴,自己爬回巫女部族。”

  “……大祭司打算如何”她敛了笑,死沉脸。

  “巫女族祭祀今年七十了,都行将就木,你得送她一程,不是吗?”

  我走近她,一步接着一步。

  “杀——掰断她的手”

  不出意料的任命,蒙面者邹起眉头,犹豫试图讨价还价的张口,瞥见直视的双眸不带一点感情,识趣闭嘴。

  奴颜媚骨的腔调那捏起来了,却不好管控内心:“大祭司,何为是料事如神,天下大事可离不得——”住在嘴边的话来不及说完整,只是,讪讪溜去。

  跃上马,红色的耳饰流苏轻荡,疲倦严肃的脸平添一丝暗沉,回头看我都不曾,就这般溜去。

  这个红色耳饰流苏的蒙面人是当初掰断柳嫚手指,摧毁希望的巫女族走狗,也是那个引诱其逃跑的蔺知岚,多年过去,一成不变的地位,随意可欺负的身份。

  只配在弱者面前趾高气扬。

  …………

  走后再看周遭,是一片狼藉。

  巫女族着实不好打。

  她们阴狠蛇蝎,交织的势力,易守难攻的涵烟阁林,简直是浮凝神的宠儿,差点都忘记巫女族大祭司代表的就是掌管人间恶意的鬼蛇。

  但那又如何。

  手下的人已经在着手同西沙各个地方发起战乱,不是多为持久,就是无孔不入的,不带休息的,让他们着急忙慌的带着战士来,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气急败坏的无能狂怒。

  再到他们习惯之际,用鼻孔朝天的自负:“不过是一些小把戏而已,不日有归还,何须着急!”

  彻底撩起火苗,占据城池,抢官银一类官府的东西,将城中惶恐百姓通通划地关起来。在大批兵力聚集攻打之际,逃之夭夭。

  只留瞪圆眼珠子,怒火中烧不甘的诸位。

  巫女族不得不出面,来指导诸位,也是方便渗透势力,抓紧缔造抓出浮凝神。她们笑着,将爪牙伸向无辜者。

  一如离间计不动声色出现,捏造赵小将军的行踪与做事黏糊我视线,一如捏好的种种事件,主导一个人又一个人的人生。那间无数冤魂的暗室,不仅是在京都,更是密布天下。

  大祭司的参选者,非只是我,还有更多更多的无辜者,她们成为无用的牺牲品,面如死灰的接受命运。

  而我并不同情这些无辜者,非君子哪能堪担大任,这些无辜者的刀刃朝向的是更为事外的平凡者,真正为淳善者,早已为鱼肉任人宰割,一开局便是丢弃在了赌桌下的废水滩,世间存下的多是伪善者。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少些仁慈,多一分心狠,才能摆脱操纵的一世。

  温知岚确实是得力干将,她开拓出的疆土,不讲其他,只是一眼望过去,遥远两边天。除去人奸猾疯癫,是没处揪出错来。

  无意一瞥,见得是一个磨损的银蝶金叶锁玉环,同我的有些相像又不像,是一个极致是伪劣品。被热火捏成了其他模样,能让我分辨,只是恰好是划拉了一个弯钩,同我的无半分差别。

  隐隐约约的来回躲在衣袖,再看云端卷卷慈,想起那日大伙,绿衣袍的祖母拼命的撕,撕碎那一本本蛊玉,红了眼的哭喊与自嘲,最后望我,破碎的纸洒落飘金,见到的又是怎样一颗眼眸追慢泪珠。祖母何曾后悔,祖母何尝是后悔过?心底的疑问一圈圈泛起涟漪最后也只是沉寂的荒凉。

  巫女族节节败退,前线的部族人还未回来,剩下些的年幼或是稚幼,无力抵抗,只能凭借着地理优势四处逃窜,东躲西藏,最后没死在我手里——万马踱步来到跟前,他们细听长鸣,看马的眼眸,再看看无数对着他们的弓箭,仰望的祈求显然是不可能,集体向身后山崖倒下去,也倒是还有些血性。

  可是天涯太寒了,血性也化成一声声的跪地乞讨,甚至愿意垫上同族的姓名,无意外,我让人一个个送他下去,临走还不忘来上一箭。

  “还有不服从的犟子嘛?”

  “坏女人,滚出去!”

  有孩童拿起石子砸向命门之处,不动声色避开,然后赞赏的瞧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孩。

  “你倒是特别,不怕嘛?”

  孩童趾高气扬,浑身傲骨,不低头,就是光明正大的凝视和表示厌恶,手中动作也不停。

  “那么小就会抓我命门来杀了”

  眼中划过一丝赞许以及不可置信。

  然后搭弓射箭,瞄准小孩,

  在无数人面前惊叹一声,在众多担忧目光下,

  箭射杀出去,

  没到小孩脑门,只是开旁边的树上,

  在惊慌一场的冷汗下,所有人沉默,

  然后猝不及防的,孩童被一箭射杀。

  其他年幼的孩童早已是深入骨髓的崇拜鬼蛇,我并未下手,交给其他人,我想要的是走进那个帐篷,巫族的掌权者在絮絮叨叨的闭眼占卜。

  “占卜出的,是凶,还是吉?”

  我叹了一口气,见她嘴角挂了鲜血,倒地的盅汤,尤其整齐而繁杂的祭祀服饰,

  “西沙未来,不可暗淡”

  详细端看她的手,着实是不错,全断了。

  “做的不错”

  暗处的人还是垂着红流苏,我也不作多想法,慢走到那人身侧,看她颤抖手,眼中不知是兴奋还是内疚的泪,拍拍她的肩侧,发绳后的银蝶锁金叶,也看找了,然后手中的银针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她的后侧,而她手里的毒药也入到了我身上,我收回手,她一样。

  心照不宣。

  但是,我百毒不侵。

  棋高一招。

  在离开前一刻,我扯下她发绳后的银蝶锁金叶。

  在无措的目光中将其带到了自己的发绳处,等风来,带着铃铛响,挟着发张狂海浪,也许就很像这原主人了。或者,牵来一头白虎,冷冷看着一切,会更加神似。

  “物归原主。”

  红绸撒下阴影,没有言语。

  识趣走远。

  但还没走多远,我已然搭弓射箭。

  她兴奋回眸,只见的,一箭穿肩胛,

  再,是一箭飞来腹部与心胸之间,

  搭弓太快,埋伏者也太机敏,

  在鲜血淋漓的痛苦中,输在自己的大意之上,

  没有一声喊叫,只是看着,然后有些释然,

  模糊的雨水落下,打造最后时间。

  不喜雨,仰望天际,雨混进眼带着刺痛冰冷。

  绿衣服,少女,银蝶锁金叶。

  “岚岚,再见。”

  “岚岚,向前瞧,是有糖糕的。”

  柳嫚就这样看着她,被一根根扳断手指,

  红绸以上点着的朱砂,双眸的熟悉与癫狂,

  在鲜血刺激下,也曾犹豫。

  但一切尘埃落定。

  心寒凉空一块,

  习以为常的空一空,

  疲惫感袭来。

  难以言说。

  走的红绸子晃。

  柳嫚腾空而下,穿过云雾缭绕,跌落深潭。

  ……

  凝水泥混了蔺知岚脸庞,一切都是如此奇怪和安宁。但在最后,紧紧握住一个银圆子,这是谁送的呢?

  再搭上一箭,将倒下的躯体赐死,不留活路。

  听得有一声痛闷,双眼就放散。

  那把小匕首只能断送在自己手里了。

  追后失真一刻,好像断断续续说着:“不……不喜……喜欢欢雨,黏糊糊的……沾在……沾身……上。”

  离开。

  我走了,

  但腰间重了些许,

  以为是难受,百毒不侵也是需要痛苦一下。

  但轻轻抚上缰绳,一跃上马,拉起马匹嘶吼时。

  一小个香袋似的玩意出来了。

  那儿是毒药的解药,吃了,也可以缓解百毒不侵的痛苦之处,这也便是槐磬毒毒性之大,因而解药如此。

  滚落出泥泞,不知觉又被马匹踏上一脚。

  但很迟了,一切不过是为了逃避良心谴责。

  纵身下马,捡起那香似的小玩意,丢一颗放嘴里嚼吧嚼吧,然后吞咽,祖母也爱做这样的东西,奇奇怪怪,必须得嚼吧嚼吧然后吞咽过去的玩意。

  有些许泥土腥草味,倒也不足为奇的。

  上马,带着不知不觉放在口袋的异物。

  周围的将士皱眉看着,有些许不解,但也很快化为忠诚的无谓之道,炽热的瞧着我,些许大胆者轻声道:“大祭司,可是要将那女子挫骨扬灰?”更有些者道:“不如拉去喂野狗,叛徒不得善终!”自然还有些稍许纯善的:“不如留个体面,鳞鱼刑后随意掩埋。”

  摆摆手,“埋了,立块板子。”

  顿了顿,“……就写,曼娘姊墓”

  这是最大成全,最大的诅咒。

  将士们领命而走。

  没有怨恨不甘,更多的是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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