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涯壁生祠

  薄雾如纱般笼罩着这片被岁月遗忘的荒林,让人辨不清方向,我的手微微发颤,掌心黏腻,也不知道是被晨露打湿的,还是被冷汗渗湿的。

  猴子那向来咋咋呼呼的嗓门此刻就像被掐住了喉咙般哑然无声,他打开头灯四下照射,亮光穿透白雾显露着笔直的身型,不受阻挡的隐匿在远方的某处。

  “哎呀!”算子突然捂住了被黑布遮挡的眼睛,痛呼了一声:“咱们现在怕是处于养魂之地的中心位置,清晨阴阳交汇正是阳气最重的时候,这地方居然烟雾缭绕的。”

  鲜血顺着算子的脸庞流了下来,只见他颤抖着爬起身,右手食指从上至下滚了一指头血,然后伸直手臂竖着指头,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阴血指路,老李你抓住我的包,一个牵着一个跟着我走,绝对不要走散了,这地方的雾气不会散的,走错了万劫不复。”

  沉重的登山绳总算是没有白拿,解下绳子扣在三人身上,将大伙拴在一起,我们跟着算子的步伐向前缓慢移动。

  四人跌跌撞撞的走着,经过一座被藤蔓缠绕的石棺时,铁柱腰间铜铃骤然响起,棺盖裂开了一道缝隙,我们打灯去看,发现内里竟然躺着一具幼小的白胖尸体,不但没有风化腐烂,甚至就像沉睡的孩童一般。

  那婴孩面容与方才见过的蹇义画像颇有几分相似,眉间点着一个红红的朱砂印。

  “阴嗣!蹇义为续命,需以九族孩童为祭,借地脉阴气养魂,每逢润七月便有一次转生的机会,你们看这石棺周围的裂纹,这是连绵不断的地脉之气冲的。”

  算子用带血的手指在婴孩眉间一抹,尸身跟着朱砂散去,瞬时化作飞灰。

  一连经过了九处石棺,铜铃也响了九次,我只感觉自己越走越高,当第九个婴孩灰飞烟灭时,铜铃终于陷入沉寂,阳光也破开浓雾照,似一张银色的巨网照射进来,高坡之上的轮廓突然从雾中浮现。

  一座孤悬崖尖的生祠,青石垒砌的飞檐斗拱在头灯下泛着冷光,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獠牙。祠堂底座的巨石上,蹇义的石像巍然矗立,衣袍褶皱处残留着金漆剥落的痕迹,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各托一枚浑圆玉珠,日光从玉珠表面折射出幽蓝的光晕。

  这玉珠似曾相识,我们急步爬上去,发现那玉珠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这不跟玉观音上那个宝石一样么?就是个大号的!”,猴子掏出兜里的金带,对着石像手中的珠子对比起来。

  立于石像脚下,原本被雾气遮蔽的祠堂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祠堂四角各立着一根两米上下的铜柱,柱身缠绕着早已锈蚀的锁链,链环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结晶。

  祠堂并非寻常的平地建筑,而是半嵌于崖壁山体之中,飞檐之下悬着数十盏早已熄灭的青铜长明灯,灯芯处光滑如镜,不知被雨水冲刷了多少次。祠堂正门由三块厚重石门组成,门缝间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门扉上雕着九个形态各异的婴孩,皆作啼哭状,眼眶处嵌着两颗寿字宝石,暗淡无光。

  “这祠堂建在阴脉交汇处!”

  我咬牙低语,俯身查看地基,发现祠堂底座由青石与玄铁交替垒砌,玄铁块上刻满阴阳八卦纹路,与山体的岩石纹理形成某种对称呼应。更惊人的是,祠堂正对的方向,正是我们来时石像生也就是蹇义墓室的大概位置,隐约能看见来时经过的小溪。

  “这生祠正对蹇义墓后的山头,风水中‘吞气纳煞’的龙首之位。”

  我抽出撬棍敲打地基,玄铁发出沉闷的嗡鸣,铁柱惊讶的指着远处的小溪惊呼道:“卧槽!那溪水居然炸开花了!”

  “居然有这种风水宝地!能引动百里之外的水脉!明代风水师竟恐怖如斯!”

  我发现祠堂西侧有一处裂纹一路蜿蜒至门扉链接石像,便招呼三人,顺着裂纹爬上崖尖来到门前,略微观察后,让猴子扣下金带上的宝石,塞入唯一一个缺失眼球的婴孩瞳孔凹槽中,光影交替,背后的石像轰然转动,从底座露出一道暗门。

  “呕!好臭!”

  门缝中涌出的腐臭呛的众人连连后退,头灯光束照入赫然可见一条向下蜿蜒的地道,石阶上布满细密的血渍,血痕与地脉裂纹交织成诡异的脉络,仿佛地底深处有某种“活物”正通过血脉般的通道汲取能量。

  岩壁上的凹槽与孔洞明确的告诉众人里面机关重重,我看了看说道:“既然地基连接着水脉,那这里的陷阱必然是踩踏式的,踏错一步便会让地下水通过暗渠涌入压力仓,触发弩箭或巨石坠落,这种我见得多了,跟着我走。”

  我在鞋底抹满石灰,他们踩着我的脚印一路前行,行至深处,地道豁然开火,是一间地下密室,四壁挂着蹇义生前的画像,当间还摆着一张石头方桌,案头无数生辰八字与孩童衣物腐败不堪。

  算子走到一幅古字画前惊道:“这是个的炼魂室!”

  我们凑过去看,只见那纸上明晃晃的墨迹:“取九族孩童,封窍,以地脉养魂七七四十九日,魂入主棺,每润七月可借替死还生...”

  文字还没读完,密室角落传来铁索摩擦的声音,我们打着头灯将光束聚集于声音出现的墙角,只见一具锁着金链的干尸攥着玉牌摊在猴子身边,牌上大写的血字“蹇”。

  “卧槽!原来替死棺椁中的干尸,都是这货历次转生的魂魄么?”,猴子吓了的一激灵,飞起一脚踹向干尸。

  “不可能,这不是蹇义。”算子正答话间,铁链脆响,头顶的石板骤然震颤,密室机关启动,箭矢如雨射来,铁柱腰间铜铃巨震。

  箭矢如蝗虫般掠过耳畔,我闪转腾挪躲到角落,看着铁柱用魁梧身躯护住算子。猴子突然暴喝一声,从腰间抽出飞爪勾住横梁,凌空翻跃避开致命一击。他落地时顺势扯动锁链,竟让密室的机关箭雨短暂停滞了一瞬。

  “西北角有暗门!”

  算子指着墙上一处斑驳的符文,声音因紧张而沙哑。铁柱立刻抡起铜铃锤砸向石壁,震得灰尘簌簌掉落。我趁机摸向算子所指的符文墙砖——指尖刚触到冰凉石面,整块墙砖竟如活物般向内凹陷,一股腥臭味传来,四面石壁翻转出刻满婴儿浮雕的一面,扭曲挣扎着痛苦嚎叫。

  “万婴棺!咱居然他们进了个血肉棺材!”

  算子见状大急,反身向石桌狂奔,铁柱怒吼着挥动撬棍砸碎了一块嘶吼的砖块,那砖块却化作一团血雾消散,从内部钻出三根藤蔓,飞向算子身后。

  我本能的扑向算子,只觉得后背一凉,紧跟撕裂似的疼痛,鲜血滴落在地,从石缝中赫然钻出一堆藤蔓,缠住我们的双腿。

  “猴子!你他妈还是处不?”,我急忙询问。

  “这他妈什么时候了,还问这比东西。”猴子使劲拽着铁链怒道。

  “这他妈是阴藤蔓,最怕童子尿,你赶紧尿一泡!”

  “我他妈得有啊,而且之前保健了个把月,我还是个屁!”,猴子叫道。

  草你妈的猴子,早不脱处晚不脱处,正绝望间,一根庞然大物浇了我和算子一头热乎尿,藤蔓像遇到光的蚯蚓齐齐缩回了地底。

  “铁柱!快给我也来点!我他妈要拽不住了!”,猴子那边的藤蔓都快缠到腰了,高声呼喊,铁柱也不怠慢,飞奔着甩着家伙就冲了过去浇了他一身。

  解脱后,我们一起拽住控制箭雨的铁索,只觉得越来越重,铁柱提议道:“咱们躲到那石桌下面,搞不好还有一线生机!”,众人纷纷附议,相互对视一眼。

  “1~2~3~走!”

  铁链急速下坠,四人先后往石桌处狂奔,我一个滑铲铲进桌下,却只觉得脚下突然一空,尖叫着就漏了下去,摔上一条向下倾斜的滑道,他们仨也刹车不急,噼里啪啦一起滚了下来,碎石刮破衣衫,一路颠婆如坠深渊。

  十几息过后众人跌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我呛了好几口,恍惚间看到河底堆积着无数的白骨,皆细嫩短小,一看就是孩童。几条细嫩的手臂勒住了我的脖子,拽住我的衣领,带着我前行直至上岸,我趴在草地上干咳狂呕,吐了一地。

  我颤抖着抬头,却发现“救“我们上岸的并非活人——那手臂的皮肤溃烂发青,指节间缠绕着水草,手腕处竟有一圈锈迹斑斑的铁链,与滑道顶端坠落的锁链一模一样。数具泡胀的孩童尸体被铁链串连,他们的瞳孔浑浊如墨,却齐齐转向我们。

  “谢谢。“

  沙哑的声音传来,日光从林间缝隙漏下,将它们的身影融化在阳光之中,化作星星点点飞向天际,铁柱踉跄着支地而起,算子瘫坐在地上喘息。猴子突然大笑起来:“奶奶的,咱爷们居然没死。”

  望着远处隐祠的方向,我止不住内心的求知欲,越过溪水走上神道,他们仨也没有多说什么,跟着我一齐前进,阳光下的红木棺材不再有冥灵守护,我们将棺盖盖好,顺着它的后方找到一条明显是人工踩踏过的山道,一路寻到了涯壁上的祠堂。

  看着坍塌的石像残骸,想着内里炼魂室的机关、还有那具诡异的孩童尸体。一切谜团终于拼凑完整:蹇义利用风水局聚阴,以孩童魂魄为引,妄图借尸还魂延续生命。

  “但为何....”我指着石像胸腔内碎裂了的干尸,“这孩子的面容与蹇义画像如此相似?”

  算子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这都是他的孩子,包括我们刚才经过的夫妻一体墓,我在一本秘籍里看过,这九死苍生局要用亲子一位,血脉孩童九位,再加上万名婴儿筑棺而睡,想来他这血肉棺材不完整,导致布局失败了吧...”

  “嘶,万名婴儿...”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河底的骸骨脊背发凉,我从包中掏出罗盘,指针牛角终于不再颤动:“这鬼地方的风水煞气散了,走吧。”

  疲惫不堪的我们到达村庄的时候,已是正午,看着伤痕累累并且颗粒无收的四人,村民并没有多说什么,铁柱找借口的花样很多,他的脑子远不像他的长相那样粗犷笨拙,我们上缴了武器,猎人证件被留下来当做纪念。

  我们饭都没吃,只喝了点水,也不洗漱,就这么从正午睡至日落,又从黑夜睡至天明。

  各自分手回到家时,已是三天后的事了。

  生祠在夕阳下显得破败不堪,内里到处都是石箭碎渣,血色藤蔓受阳光侵蚀再也无法突出地表,不知哪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轰隆隆的坍塌下去,掩埋石桌斜道底部的千骨尸骸。

  我站在自家院中望着檐角悬挂的风铃,每当有清风吹过,铃声中总会夹杂一丝熟悉的铜铃震颤,我知道,那是铁柱留在记忆里的守护,是荒林冒险中永不褪色的兄弟情谊。

  聚星村外的传说依旧,但只有我们知道,在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下,曾有四颗炽热的心探查了千年邪念。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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