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授予神位之后,菲尼克斯一直忌讳变回真身,因为那样会勾起他痛苦的回忆。
每一次变回真身,他都会看到那些本该与他并肩的身影缺席,都会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凤凰是群居的神鸟,它们本应在天空中成群结队地翱翔,本应在梧桐林中此起彼伏地啼鸣,而不是像他这样,孤零零地飞,孤零零地活。
他太多年没有变回真身了,久到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忘记真正的凤凰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仅是神界,似乎连他自己都已经很久没见过真正的凤凰翱翔九天是个什么模样了。
可是那天,他看到了。
明明马红俊就站在那里和凤头鸡大眼瞪小眼地对骂,菲尼克斯却好像看到了一对巨大的,正燃烧着的羽翼正在缓缓张开。
那对羽翼太大了。
大到那人类的身体几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锚点,而羽翼本身才是真正的存在。
它们从马红俊的肩胛骨处延展出来,以一种菲尼克斯既熟悉又陌生的姿态,一寸寸地,庄严地展开。
每一根翎羽都在燃烧,火焰不是从外面包裹上去的,而是从内部迸发出来的,是那种“我即是火”的本源之焰。
火焰的颜色从最内层的炽白,到中间层的金黄,到边缘的赤红,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像是一朵正在盛放的花。
尾翎紧随其后,从少年的尾椎处蔓延而出,如同三条燃烧的河流,在虚空中拖曳出长长的、华丽的弧线。
那是一只凤凰。
一只完整的,真正的,正在张开羽翼的凤凰。
菲尼克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在那个幻象上,瞳孔深处的火焰剧烈地跳动,跳得他的眼眶发烫,跳得他的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画面了?
千万年,整整千万年。
凤凰的羽翼应该是这样的。
不是凡鸟那种薄薄的、软塌塌的翅膀,而是由火焰和意志共同铸就的、每一根翎羽都像一柄利剑的、坚不可摧又美得惊心动魄的羽翼。
当它们张开的时候,不是简单地增加了一个生物的宽度,而是像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从裂缝中涌出了无穷无尽的光和热。
凤凰的火焰应该是这样的。
不是普通的火,不是那种需要燃料、需要氧气、会熄灭会冷却的火。
而是从灵魂深处喷薄而出的、带着生命意志的、永不熄灭的、哪怕只剩最后一缕残魂也要燃烧到最后一刻的火。
凤凰即将振翅的姿态应该是这样的。
不是简单的起飞前兆,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整个世界都为之屏息的瞬间,羽翼张开的那个姿态里,包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它要飞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
风会为它让路,云会为它低垂,天空会为它打开。
因为凤凰生来就是要翱翔九天的,飞翔不是它的选择,而是它的宿命。
那一瞬间,菲尼克斯的世界都亮了。
索性老天还没有忘记他的存在,让他有朝一日能够亲眼见证这一幕。
他真的是这样想的,不是因为他还对老天抱有什么妄想,而是因为除了这个理由,他找不到其他任何的解释了。
再然后的事情,大家便都知道了。
而如今,马红俊已成神,传承的还是自己的凤凰之神神位,菲尼克斯怎能不心甘情愿地奉献出他的所有呢?
不过他能感应到马红俊与火神之间还有牵扯,而且如今体内的神力本身也是两种混杂在一起,还算保持在一个平衡状态,不需要他来多此一举。
因此考虑再三,菲尼克斯决定把这个机缘留给白沉香。
她是他们的王后,是要陪伴王度过漫长人生的人。
起初他是想着用这样的办法提升她的实力让她有机会得到神祇的青睐的。
他希望用这种方式,为马红俊铺路。
但没想到白沉香本身就足够优秀,一早便被阿涅弥伊选中。
而这也恰恰说明她的优秀不是菲尼克斯的主观判断,而是连神祇本身都认可的客观事实。
她不需要他的主翎来敲开神祇的大门,那扇门早就为她敞开。
事情发展到现在,菲尼克斯的这根主翎便只能算作锦上添花了。
“王后自有她的缘法,是我多虑了。”
他顿了顿,看向马红俊的目光变得越发柔软。
“但这根主翎,我还是想要留给王后。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她是王的人,是凤凰一族的王后。这东西,就当是我这个老家伙,给后辈的一点心意吧。”
最后一点心意了...
“前辈,非这样不可吗?”
“王,您该知道的,这是我的心愿,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说完这句话,菲尼克斯将盒子重新放回马红俊的手中,微微颔首,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就这样站在窗前,挺拔的身躯挡下了大片的光亮,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神殿的深处。
那影子落在地面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巨鸟,安静地、虔诚地、等待着最后一次飞翔。
可马红俊知道,那千万年的孤独与守护,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尘埃落定后的宁静。
“我明白了,是什么时候?”
听见马红俊松了口,菲尼克斯终于是如释重负地笑了。
“其实如果王不来的话,就在今天,但是我知道,您一定会来,所以我还想再陪您一段时间。这神界,您还没有好好转转呢。”
马红俊没有说话,但鼻子却酸了,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做什么,手脚也好像被什么东西缚住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逆光中的身影,把眼前的一切,全部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马红俊想,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了。
不会忘记这一刻,不会忘记这个为了族群守了千万年的凤凰,在用尽最后的力量完成最后的托付之后,站在窗前,让阳光把自己照成一片金色的剪影。
之后的几天里,神界内的一众神祇很是惊讶。
因为他们那鲜少出门交往的凤凰之神居然每天都乐乐呵呵地在各处晃悠,时不时低头自言自语些什么,瞧着像是疯魔了一般。
而最让他们震惊的不是他出门这件事情,而是他脸上那种他们几乎从未见过的幸福表情。
他甚至接受了加斯特的邀请,参与了名为“史莱克神祇”的茶话会。
宴会上,他言笑晏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跃动的火光和生命力。
他的每一次眨眼都带着光,每一次微笑都带着热,每一次转头、抬手、举杯,都像是一场无声的庆典。
他在庆祝什么?没有人确切地知道。
可所有人都感觉得到,他在庆祝。
庆祝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庆祝茶水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庆祝对面的人对他微笑时眼角出现的细纹,庆祝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庆祝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感受到这一切。
萨提尔坐在他的对面,每一次抬头对视,都能让她觉得菲尼克斯的春天终于到了。
感受着那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掀翻的生命力,她的眼眶都红了。
春天,他的春天,迟到了千万年的春天,终于来了。
千万年的冬天,千万年的冰雪,千万年的寒风刺骨,终于结束了。
枯木逢春,凤凰振翅。
阳光,清风,花草...
这些他应得的一切美好终于在他要离开时出现在他周围了。
宴会结束的当天,菲尼克斯甚至罕见地留宿在了食神神殿。
三个房间的灯彻夜亮着,奥斯卡和宁荣荣终于借着这个理由,和那个传承了他们神位的神祇正式见面了。
也正是在那一晚,加斯特知道了一个能震惊他这一生的事情。
当他眼睁睁地看着奥斯卡将神簿从身体内取出的时候,他的大脑空白了好久。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近乎神圣的过程。
奥斯卡站在房间中央,双眼微闭,呼吸平稳而深沉。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捧着一件看不见的、易碎的珍宝。
然后,加斯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古老、极其磅礴、极其庄严的气息,从奥斯卡的身体深处,像海底火山爆发一样,不可阻挡地喷涌而出。
那气息不是奥斯卡自己的,更不是食神之力的,而是某种更加宏大、更加原始、更加接近世界本源的力量。
它像是被封印了太久,一旦有了出口,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所有的束缚,回到它应该在的地方。
神簿从奥斯卡的胸口缓缓浮出,似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这一次神簿并没有以食谱为遮挡,而是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神簿悬浮在奥斯卡的掌心上方,缓缓地、一页一页地自行翻动。
那些页面上的文字大部分加斯特是看不清的,不是距离的问题,而是那些文字本身就拒绝被不相干的人阅读。
可当他看到神簿上菲尼克斯的名字已经在隐隐消散时,他的嘴就一直没合上过。
“这,这,这真是神簿?”
加斯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声音沙哑、干涩、断断续续,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擦。
奥斯卡的五官都皱在一起了,当初他也是这样震惊的,甚至比加斯特的反应还要强烈。
不对,这事情不对!
他是从波塞冬那里听说神簿消失,寻找新的保管者去了,而这个消息又是波塞冬从修罗那里听说的,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加斯特在心里把这个信息链条又过了一遍。
波塞冬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用的是那种“我给你讲个八卦你别告诉别人”的语气。
波塞冬说,神簿消失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修罗说两位神王正在查,但查不到任何线索。
神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
波塞冬说这话的时候,加斯特只是点了点头,觉得这事虽然稀奇,但跟他一个厨子的关系不大。
神簿消失就消失呗,反正它来无影去无踪的,过段时间自己就会回来的。
可是,他没想到新的保管者是奥斯卡啊!
是他食神一脉?!
这句话在加斯特的脑海里炸开的时候,音量大到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食神,是我们食神一脉!”
加斯特的眼睛都湿润了,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心情。
他还记得上一任食神将神位传给自己时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不会让一种美好就这样消失的,美食不会消失,温暖不会消失,那些让人在寒冷的夜里还能感到希望的东西,不会消失!”
然后他走了,像他说的那样,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直到后来,他发现了斗罗大陆的奥斯卡,他明白了那句话的份量。
食神不会消失,就像他知道美食不会消失、温暖不会消失、希望不会消失一样。
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孩子从下界走来,带着食神的传承,带着食神的信念,带着食神的温暖,走进神界,走进加斯特的生命,让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死的。
而此刻,这个孩子就站在他面前。
不仅继承了食神之位,还承担了神簿之责。
不仅是食神一脉的延续,还是食神一脉的荣光。
加斯特终于忍不住了。
那滴在他眼眶里转了无数个来回的泪,终于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滚烫的,真实的,带着长久以来等待的重量和温度。
他伸出手,用力地、重重地拍了一下奥斯卡的肩膀。
那一拍的力道大得奥斯卡身体一晃,差点没站稳。
可加斯特的手没有松开,就那样搭在奥斯卡的肩膀上。
“好孩子,好孩子!你做得很好,你做得...太好了!”
奥斯卡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可看到加斯特脸上的泪痕,他愣住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感受着肩膀上那只粗糙滚烫却微微颤抖的手,感受着那份从手掌传遍他全身,让他也想要流泪的力量。
神簿上,菲尼克斯的名字似乎又黯淡了几分,可并没有人注意到。
加斯特此刻眼中全都是奥斯卡,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却比任何人都勇敢的食神。
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那种东西加斯特见过的,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食神,是他们食神一脉。
加斯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没有眼泪了。
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炉火一样温暖的东西,在他胸腔里慢慢地、稳稳地燃烧着。
奥斯卡没有动,仍旧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弯起嘴角,给了加斯特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暖,暖到让加斯特想起上一任食神离开时,留给他的最后一个表情。
一样的温暖,一样的笃定,一样的让人相信,有些东西,是不会死的。
神王殿。
邪恶之神的视线遥遥地望向食神神殿的方向,嘴角带着几分讥笑。
“呵,那几个家伙还真是大胆,难道真的不怕回不去了吗?”
相较于他的疾言厉色,善良之神的情绪就平静很多了。
她睨了身边人一眼,手上摆弄的动作一点没停。
“你若是想要参见宴会的话就直说。”
“啧,我是那个意思吗?”
善良之神勾唇笑了,她当然知道邪恶不是这个意思,巧了,她也不是。
或许他们真的在神王的位置上待了太久了,久到连这种不顾一切的强烈情感都对他们无法造成任何影响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让姬动继承你的位置?”
邪恶不明白善良为什么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再等一段时间吧,先把斗罗大陆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要只有马红俊一人,或者是唐三跟着一起来还好说,可眼下奥斯卡这个身负神簿的人也来了,他们就算是真的想做些什么也得掂量清楚,究竟能不能撼动神簿的力量。
而且不管是芙蕾雅还是忒弥斯,哪怕是平时看起来从不站队的艾利彼也隐隐帮着那几个人。
他们要真是想要追究,怕是神界都得跟着乱了套了。
邪恶在心里暗自骂了史莱克七怪好几句,他当时就说了,就该斩草除根才对。
现在可好,他们不仅藐视规矩,随意来去神界,还把这些神祇给带坏了,一个两个脑子一热就出手了,全然不管可能产生的后果。
“你就庆幸这事儿还没有被普路托斯知晓吧。”
对啊,还有普路托斯...
邪恶只觉得头越来越大,幸亏她不在“史莱克神祇”之列,否则更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就放任他们在神界这般?”
“放任他们有什么不好吗?说实话,他们又没有转悠到我们眼前来,眼不见为净。而且...”
善良手上的动作一顿,上下打量着成品。
还不错,送给菲尼克斯做礼物正好。
“无论是维尔坎还是毁灭,一旦知道他们抵达神界,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善良笑了,以她对史莱克七怪的了解,这趟来到神界,绝不单单是为了菲尼克斯而来。
就算毁灭没有发现他们,以他们的性子是绝对要去一趟火神神殿的。
她和邪恶就在神王殿好好看着就好了,主打一个只要不把天捅破,他们绝对不出现。
可是谁都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外面的神光还没有透进神王殿的时候,加斯特便带着奥斯卡在大殿门口站着了。
即使在旁人看来只有加斯特一个人站在那里,可这件事看起来依旧很奇怪。
虽说神界内的职权等级严明,可事实上,两位神王几乎是最悠闲的人,大家都各司其职,几乎没有能用到他们的地方。
再加上加斯特,一位前任食神,能有什么大事儿啊?
因此,不少神祇纷纷交头接耳,甚至有胆子大的好像要上前去问问,结果被同行的给拉了回来,生怕惹事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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