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朝堂之上

  义庄地处荒僻,府里的主人家或是上等差遣之人一般不是非必要,并不会来这里。

  但是依然能听到些前宅的消息。

  大多被人津津乐道的是,今日二公子又闯了什么祸。

  府里有两位公子。

  大公子晏元德承袭了世子之位,只是身子骨从小不好。

  二公子便是晏裴野,在下人的口中,他是个浪荡纨绔,也并不常在府里住。

  一来朔州,他便在花香楼包了间上等雅间。

  听说此等做法,叫朔州当地中那些原本瞧上了晏裴野家世的千金小姐们纷纷扼腕痛惜,自然也叫那些候门高贵打消了结姻亲的念头。

  听到这种言论时,沈南玉与费度互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多说话。

  此时,沈南玉正收拾着义庄里一个半塌的灶台,灶台边的半残竹筛中装着些地衣。

  府里的马倌倚着破败的门框,双手夹在腋下,说话间牵动了脸上的鞭伤。

  “又是姓于的干的?”

  听到费度问起,马倌木讷的笑笑。

  管着他们这些马倌的是于管家的近亲,手底下这些人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沈南玉看到费度凑过头去,指了指院里一阵草根,低声说了几句,马倌听了惊讶的睁大眼睛,却连连摇头,气得费度轻踹了一脚:“怂货!”

  沈南玉冷眼瞧着费度坏主意使不出,便也不追究了,倒是因着他说的这几句话,马倌对费度的问话是知无不言,很快这王府里的情况便被费度掏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日子以来,她和费度窝在这个义庄里,一边养着伤,一边听费度一点点的指教。

  费度每日并不拘泥于学什么,总是想到什么便说一些。

  沈家这一代虽不冒尖,但也有世家低韵,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沈南玉就像被慢慢剥开泥泞的夜明珠,逐渐涣发出炽人耳目的光彩。

  沈南玉难免有时心浮气躁,费度听到她缩在四面透风的偏房中辗转难安的叹气。

  弟弟的下落不明,和父亲的死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

  费度有意敲打她,说道:“你知道狮子猎狩时会怎么样吗?”

  沈南玉摇了摇头。

  江南城中的女儿家,何曾见过真正的狩猎。

  “它们会潜伏下身子,耐心的等待,务必至一击即中……”

  “与其为眼下无法解决的事情忧心忧力,不如养精蓄锐,属于你的机会不多,机会来时,不要全无准备,白白错失……”

  沈南玉静默了半晌,才问道:“这样的机会不知道还要多久。”

  她和费度是以连身份文书都没有的贱奴被买入王府的。

  这样的贱奴,连自由出府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想去寻找弟弟和解清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重重疑惑。

  可费度却叫她一定要忍耐。

  可忍耐就像这笼罩在天际的阴云,黑沉沉的,却始终没有下一场像样的冬雨。

  …………………

  笼罩在漆黑夜色下的长安城,屹立百年的恢宏宫宇紧闭宫门。

  从西北方向传来的凛冽寒风横贯了整条主街,白雪覆盖了悬挂在屋檐下的宫灯。

  即使已经过去了数月有余,但镇西军败的事实,仍将迎接新年的一点期盼和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虽然已经有人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但因此事产生的余波依然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末明的风暴。

  崇安殿暖阁内,双龙吐珠的白玉小香炉里熏着龙涎香,紫金檀的案几上堆满了奏折。

  昭帝微微斜卧在黑金紫龙软榻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奏章,微阖双目,似在思索着什么,一脸的疲惫之相。

  司礼监秉笔太监孙吉祥就近伺候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少顷,昭帝缓缓道:“这镇西王荐举了李启来接替渭州的边防军务,这事你怎么看?”

  孙吉祥回话道:“奴婢听说这李启确实是个老实听话的人。”

  昭帝道:“而今大誉新败,蛮狄虎视眈眈,不日必定图谋再犯,那么多兵,确实要安排个老实听话的,晏守城的安排看来还算妥帖。”

  孙吉祥道:“皇上说的是,边陲一带有镇西铁骑的守护,皇上自可高枕无忧,只是……”

  昭帝抬头扫了一眼这个伺候了他将近二十年的奴才,示意他说下去。

  孙吉祥于是说道:“奴婢听说这狄人凶悍得很,柿子专捡软的捏,老实人容易挨打,也不知道这李启顶不顶得住啊,万一……”

  听了这话,昭帝正准备去拿朱批的手顿了顿。

  孙吉祥又说道:“镇西王素来有雄才大略,想来他带出来的手下总不是差的……“

  他抬眼看了看元帝脸色:”这一回兵败也只能怪那沈固胆大包天,竟敢出这纰漏……”

  昭帝掷了朱笔,怒道:“什么纰漏,分明就是利欲熏心,朕也是想不到,三朝元老,竟养出如此鼠目寸光的子弟,这些年太子在兵部都不知道堪查的些什么人!”

  孙吉祥一见昭帝怒了,忙劝道:“皇上,太医说了,您可千万不要动怒,虽然败了这么一次,但总算是皇上的余威犹在,没有让那狄人放肆太久,镇西王爷也算没有辜负您的厚爱。”

  昭帝道:“朕老了,晏守城也老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孙吉祥小心看了看昭帝疲惫的脸色,说道:“镇西王就算是偶尔败了一次,那也没什么的,只是就怕有些人不能体会到皇上的垂爱之心,镇西铁骑后继无人啊。”

  昭帝问道:“此话怎讲?”

  孙吉祥说道:“奴婢听言官奏说,镇西王幼子骄奢霸道,当街纵凶杀人,闹得民怨颇大。镇西王护守边境劳苦功高,只是他既得皇上的重视,更该约束自己的子嗣啊,您不知道,渭州一带的民众……皇上恕罪,奴婢真是不敢说了。”

  昭帝说道:“你知无不言,说。”

  孙吉祥噗通一声跪倒道:“听说渭州一带只知镇西王,不知咱皇上啊。”

  昭帝缓缓道:“这话只怕言过其实了,晏守城自朕潜邸时便一直陪伴在侧,有从龙之功……”

  “他家的世子曾在数年前朝见时来过长安一次,朕看很是身体孱弱,不像个长命的,自然是对幼子是十分纵容偏爱了,难免会养出个骄纵性子,听说那小子是个坐不住的,整日里惹事生非,没少给晏守城受闲气。”

  说起这些家长里短,在烛火摇曳中,昭帝似想起了往事:“当年晏守城也是个胆大的……“

  ”朕当年还是亲王时,被围雍城,孤立无援,是他单枪匹马,仅靠一批府兵,将朕从悬壁暗道救了出去……”

  孙吉祥道:“皇上圣明,虽民间传闻言之凿凿,但不过是些臆想之词。不过这镇西王一向得皇上的厚爱,之前渭州是土地富饶,镇西王好比是狮子吃惯了生肉的,而朔州条件苦寒,镇西王麾下会怎么样想就不好说了。”

  “辟叭”一声,烛芯突然脆响,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照映在墙上的影子在烛火摇曳下光怪陆离。

  昭帝的侧脸在烛火下映出一片潮红。

  孙吉祥状似不觉,说道:“皇上最近真是累得很了,还是保重龙体要紧,二皇子日夜担忧,这不亲自熬了千年的参汤在偏殿候着呢,您看……”

  昭帝挥了挥手,身心俱疲地说道:“朕累了,下次吧。”

  孙吉祥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大殿。

  偏殿内,伺候的人都候在屋外,二皇子陈元琮正背手欣赏一幅巨大的山水图。

  孙吉祥上前道:“给平王殿下请安了。”

  陈元琮转过身来,问道:“怎么样?”

  孙吉祥道:“皇上这些日子累得很了,已经睡下了。”

  陈元琮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来:“那本王的事?”

  孙吉祥脸上谄媚一笑:“奴婢就先预祝殿下心想事成了。”

  一听这话,陈元琮脸上顿时转忧为喜:“有公公出手相助,果然马到功成,只要拿到了渭州,以后必不忘公公的鼎力相助……”

  孙吉祥道:“好说好说,只是镇西王在渭州深耕多年,想要这事顺利进行只怕还要多费些筹划。”

  陈元琮说道:“晏守城风光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他打了个败仗,机会难得……”

  孙吉祥道:“皇上与镇西王相交多年,只怕还是没那么容易放弃的。”

  陈元琮:“一朝坐上九銮宝座,便如风声鹤唳,我就不信晏守城这么多年就没有一点让父王介怀的地方。”

  孙吉祥狡黠一笑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那镇西王圣恩眷顾,不过他那个儿子倒是有点文章可做。”

  陈元琮道:“那过两天,我找个由头府里设宴,到时还请公公一聚。”

  孙吉祥的脸上不无自得,忙拱手道:“那奴婢就先谢过平王殿下抬爱了,殿下这边请。”

  ……

  数日后,一道圣旨传出了京都。

  环伺四方的权贵们如豺狼般擦掉涏水,不甘心地呢喃着:

  渭州这块肥肉最终还是落到了平王陈元琮手中!

  而更叫权贵们暗中揣测不已的是随着这道圣旨一同去往朔州负责勘察军务的内宦富喜公公。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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